成功女神準是把馬丁的地址給弄丟了,她的使者不再上他的門。他花了二十五天,連節假日也顧不上休息,辛辛苦苦寫出大約三萬字的一篇論文,取名作《太陽的恥辱》。這篇文章專門對梅特林克派的象征主義進行抨擊,這是以實證科學為大本營,對那幫夢想家的抨擊,但是,這種抨擊並不排斥已經為人們所接受並且包含美和奇跡的東西。繼而,他寫出《奇跡夢想家們》和《自我衡量的尺度》兩篇抨擊文章。他開始為這些論文出郵資,讓它們在各家雜誌之間旅行。

在他寫《太陽的恥辱》的二十五天中,他出賣糊口文章總共隻得到六塊五毛錢。一則笑話弄到五毛錢,另一則笑話是賣給一家高水準的喜劇周刊的,得到一塊錢。兩首打油詩,一首掙得兩塊,另一首掙得三塊。結果,他在各個店主那裏賒的賬多到不能再賒的地步了(不過,食品商讓他賒了五塊錢的賬),他的自行車和外套又回到當鋪去了。打字機行再次嚷著催租金,他們還特別指出,根據雙方的協議,租金必須預付。

幾篇小文章出手給了他勇氣,於是他再次動手寫糊口作品。也許他得靠出賣它們維持生計呢。他桌子下麵還堆著被“報刊短篇故事供應社”退回的二十多篇稿子。他重新把它們閱讀一番,以便弄清楚報紙刊載的短篇故事應該避免些什麽,最後,他得出一個完美的處方。他發現在報紙上刊載的故事絕對不能是悲劇性的,絕對不能有不幸的結局,不能用優美的文字和微妙的思想,也不能有真正細致的情感。情感是必須有的,而且要豐富,要純潔而崇高,應當是那種他在少年時期坐在劇場後排為之歡呼的“為了上帝,為了祖國,為了沙皇”和“我人窮誌不窮”之類簡單的情感。

弄清楚這些注意事項後,馬丁根據《公爵夫人》一詩的格調,按照處方來配藥。這個處方包括三種成分:一、一對情人被拆散;二、靠了某種行動或者環境,兩人重修舊好;三、婚禮的鍾聲。第三部分是一成不變的,然而第一二部分可以任意變換花樣。因而,這對情人被拆散可以有各種原因:由於誤會對方的動機;由於命運的捉弄;出於對情敵的忌妒;由於惱怒的父母;由於狡猾的保護人;由於親戚的詭計等等。他們重修舊好也可抑有各種原因:男方的勇敢行為;女方的同樣行為;某一方的回心轉意;狡猾的保護人、詭計多端的親戚或者忌妒的情敵被迫道出真情;這些人自動道出真情;男方征服了姑娘的芳心;一方為愛情長期作出高尚的犧牲等等說不盡的原因。讓姑娘在重修舊好的過程中自己開口求婚是十分動人的,馬丁還逐漸發現了其他絕妙的動人技巧。但是,結尾的婚禮鍾聲是絕對不能變更的。無論如何天翻地覆,收場時必須響起婚禮的鍾聲。至於篇幅,這個處方規定,最小劑量為一千二百字,最大劑量不超過一千五百字。

馬丁在把握短篇故事的寫作訣竅前,已經擬定了五六種現成的模式,每逢構思故事,他就拿出來參考。這些模式如同數學家用的那種表格,不論從上下左右哪個方向入手都可以,每個入口處都有幾十根線段和幾十個數字,你用不著推理,也無需思索,最後得到無數個結論,每個都準確真實,無懈可擊。同樣,馬丁有了他的模式,可以在半小時內構思出十幾篇故事,他把這些構思放在一邊,等方便的時候把它們填上文字。他發現,完全可以在一天嚴肅的工作之後,在上床前的一個小時中填滿一篇。後來,他跟露思坦白地說,他甚至在睡夢中也能構思,因為那種東西無非是機械的勞動而已。

他對這張處方的效果深信不疑,認為自己終於猜透編輯的心思了,他敢肯定這次寄出的兩篇東西肯定能換回支票。十二天後,他果真收到了支票,每篇賣得四塊錢。

與此同時,他又發現了雜誌的一些令人吃驚的新情況。雖然《橫貫大陸月刊》已經刊出了他的《鍾聲》,但是支票卻一直沒有寄來。馬丁需要這筆錢,於是便寫信去催。他隻收到一封沒有明確答複的信,信中還要求他再寄些稿子去。他挨了兩天餓,等不來支票,隻好把自行車再次送進當鋪。他定期每周向《橫貫大陸月刊》發兩封催款信,索取他的五塊錢,然而每次都石沉大海。他不知道《橫貫大陸月刊》多年來一直瀕臨破產,隻是一家四流的雜誌,或者幹脆說是一家第十流的刊物。它的發行量小得可憐,其實什麽地位都沒有,用的手法一半是強賣,一半是試圖激發人們的懷舊之情,上麵刊登的廣告幾乎是人家慈善性質的捐助。他也不知道《橫貫大陸月刊》是其編輯和業務經理惟一的生計來源,他們要想混下去,隻能靠經常搬遷來賴掉房租,並且賴掉欠人家的各種債務。他當然也無從猜想到,本來屬於他的那五塊錢稿酬已經被業務經理挪用來油漆他位於阿拉梅達的房子了,那是他自己動手幹的,因為他付不起工會規定的工錢,而且他原來雇用的那位不曾參加工會的油漆工被人從下麵抽掉梯子,摔下來弄斷了鎖骨,進了醫院。

馬丁賣給那份芝加哥報紙《尋寶者》應該得到的十塊錢也沒有到手。他在中央閱覽室翻閱了合訂本才知道文章已經刊出,但是他從編輯那裏什麽回音也沒收到。他寫去的信被置之不理。為了確保他們能收到他的信,他一連給他們發了好幾封掛號信。他覺得,這簡直是搶劫,是喪心病狂的偷竊。他在挨餓,他們卻從他這裏偷走他的產品,他的商品,他賴以為生的就是出售它們換取的錢呀。

《少年與時代》是份周刊,但是他那篇兩萬一千字的連載故事刊出三分之二後,雜誌停辦,他那十六塊錢稿酬也隨之泡湯了。

最倒黴的是,他那篇自以為屬於最出色作品的《獎賞》,結果也是白費力氣。因為他走投無路時,胡亂挑選刊物,最後把它投給了舊金山一份名叫《浪濤》的社交周刊。他把稿子投給這家刊物的主要原因是,這家刊物的社址與奧克蘭隔海灣相望,因而能夠得到最快的答複。兩星期後,他在報攤上看到這篇文章已經在最近一期上刊出,感到喜出望外,他的文章被全文登載,不但附有插圖,還被安排在最重要的版麵上。回家的路上,他的心興奮得卜卜直跳,盤算著他們采用了他如此出色的作品,能給他多少報酬。同時,他們這麽快就刊出他的作品也真讓他感到高興。編輯沒有通知他便刊出他的文章實在叫他感到意外。他等待了一星期,兩星期,又是半個星期,絕望的心情戰勝了膽怯,他提筆給《浪濤》的編輯寫信詢問,想知道自己的那一筆小小的稿酬是不是由於業務經理疏忽給搞忘了。

馬丁自忖道,哪怕稿酬隻有五塊錢,也可以買不少蠶豆和豌豆做成粥,吃飽了好寫出五六篇這類東西,也許會一樣出色呢。

編輯用冷冰冰的口吻回了他一封信,這信至少贏得了馬丁的喝彩。

“我們對閣下惠賜大作深表謝忱。敝社全體同人捧讀之餘,皆交口稱讚,正如閣下所見,該稿迅速刊載,且占重要版麵。我們衷心希望您對各幅插圖均感滿意。

“拜讀來函再三,閣下似有誤會,以為敝社對非特約稿件亦概付稿酬。然敝社實無此例,閣下之大作顯屬非特約者。我們接受閣下稿件時,以為閣下自然了解此規。我們謹為此誤會深表遺憾,並順致無限敬意。再次為您惠賜大作表示感謝,盼望繼續賜稿,即請……”

信末還有一段附言,大意是:盡管《浪濤》社沒有免費贈閱的先例,但是他們很樂意向他提供次年的全年贈閱優待。

得到這次教訓後,馬丁在所有稿件首頁上端都打上這樣的字樣:“請按貴社一般稿酬率計酬。”

“總有一天,”他安慰自己道,“我要讓他們按照我的稿酬率付酬。”

他在這個時期中,感到一股追求盡善盡美的衝動,於是趁興把《摩肩接踵的大街》、《生之美酒》、《歡樂》、《大海抒情詩》以及其他早期作品或重寫,或加以修飾。他一如既往,一天十九個鍾頭苦幹還感到不滿足。他拚命讀書,拚命寫作,忙碌中全然沒察覺戒煙後的苦惱。露思如約送來的戒煙藥水瓶上貼著五顏六色的商標,他把它們都藏在梳妝鏡後麵隱秘的角落,並不使用。每逢長時間挨餓時,他就感到沒有煙抽的痛苦;然而,不論他如何一再抑製抽煙的欲望,這種痛苦依然像以前一樣強烈。他認為戒煙是有生以來取得的最大成就。可露思卻認為他不過做了一件該做的事而已。她用自己的零花錢為他買了戒煙藥,過後沒幾天就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

他很鄙視自己泡製的那些機械的短篇故事,可這些東西倒很成功。靠了它們,他還清了大部分欠款,不但把抵押出去的東西都贖了回來,並且還有錢買回一副新自行車胎。這些短篇小說至少讓他的鍋裏總有東西可吃,使他贏得了時間去寫那些重要的作品;他得到的惟一鼓舞就是從《白鼠》那裏收到的四十塊錢稿酬。他把希望寄托在這方麵,而且確信,真正第一流的雜誌即使不會付給一個新作家更多的稿酬,至少也該保持在這個水平上。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打進第一流雜誌。他寫的最佳小說、論文和詩歌在這些雜誌中間巡回旅行,可沒人接受,然而他每個月翻開這些雜誌各式各樣的封麵,卻發現裏麵都是些枯燥、乏味、缺乏藝術性的東西。他有時候想道,假如有一位編輯大人能屈尊走下他的寶座,寫給我一兩行鼓勵的話,那該多好啊!不論他說我的作品非同尋常,也不論他出於謹慎認為我的作品不適合發表在他們的刊物上,但是我的作品裏肯定有些思想的火花,至少也有一點點,應該激起他的賞識吧。他這樣想著,就會拿出一篇稿子,比如說《冒險》,讀了一遍又一遍,想從中找出編輯保持沉默的理由,可他實在找不出。

隨著加利福尼亞明媚春天的到來,他的富裕生活告終了。好幾個星期來,他一直為“報刊短篇小說供應社”沒有給他來信感到擔憂。一天,一位郵差給他退回十篇機械泡製的短篇小說,這些東西其實無可挑剔。退稿中附著一封短簡,大意是說,供應社稿件堆積過多,需要再過幾個月才能接受來稿。可馬丁已經計劃好如何靠這十篇東西的稿酬來維持生計了。因為直到最後一篇稿子被接受以來,這家供應社接受他的每篇稿子,每篇都付給他五塊錢。所以,他認為這十篇理所當然能賣出手,他在安排生活時,已經想像著自己的銀行賬戶上存著五十塊錢。可現在,他卻開始了一個非常拮據的時期,在這個時期中,他繼續把早期寫出的東西賣給那些不願付稿酬的刊物,把後來寫的好作品投給那些不願接受的雜誌。同時,他又開始出沒於奧克蘭的當鋪中了。幾則笑話和幾首打油詩賣給紐約的幾家周刊,使他勉強維持著生計。在此期間,他寫信向幾家大型月刊和評論季刊詢問,得到的答複是,他們很少考慮采用未經特約的稿件,他們的大多數稿件均為特約,是由各方麵著名的專家權威執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