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另一件我無法想到的事發生了。

小歐也迷失了。

事情的細節沒人說得清,傳到我這裏的時候,我隻知道,一個星期四的下午,宋品仁忽然收到一盤錄像帶,是用保安處的監控攝像頭拍下來的,地點是電梯,人物是小歐和朱世寶。

從各種謠言版本裏,我逐漸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狀況:朱世寶和小歐在電梯裏糾纏,看樣子很火爆,小歐撕開了朱世寶的衣服,咬朱世寶的嘴巴。朱世寶不知道是在躲避,還是在進攻,最後電梯門打開了,小歐哭著跑出去。

隨後,有人放出了謠言:朱世寶傷害了小歐,小歐在報複。

還有人說:朱世寶是不負責任的男人,玩弄感情,小歐以死要挾,但朱世寶仍然不為所動。

當別人用這些問題向小歐詢問,小歐則保持沉默。她似乎用沉默,承認了一切。

不久,各部門收到一份文件:朱世寶被開除。

我看到文件的時候,朱世寶已經離開了公司。我衝進宋品仁的辦公室,想問他為什麽這樣草率處理。

“朱世寶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宋總,你不覺得可疑嗎?”我問他。

宋品仁鎮靜地看著我。然後他從抽屜拿出一份材料,遞到我手裏。“辣椒,你自己看吧。”

我哆嗦著翻開材料,是小歐寫的,她陳述的一切讓我崩潰。

“這不可能是小歐寫的。”我掙紮地說。

“有她的簽字。”宋品仁說,“辣椒,你不要感情用事,我知道你們的私人感情很好,但是,公司有規矩,公司也有權威。我不能因為偏向某個員工,而讓公司整體陷入漩渦。”

“宋總,你也害怕謠言?”我瞪著他。

宋品仁笑了笑:“這不是謠言。當事人說明了一切,而且我們眼睜睜看到了事實,再說什麽都沒用了。”

“宋總,朱世寶在公司忠心耿耿,你也看到了。”我沙啞地說,“深藍可能再沒人像他一樣,把全部熱情都奉獻給公司。”

“所以他更應該遵守公司的規矩,他犯了錯誤,更應該得到我們的重視。我們把他當做一個教材,誰也不能破壞公司的原則。”宋品仁沉緩地說,“我必須在公司樹立一種權威。權威就是一種標準。誰破壞了標準,誰就要付出代價。特別在現在這樣動**的局麵下,我不能讓我的員工對我有絲毫不信任。”

“你就眼睜睜看到朱世寶成了犧牲品?”我問。

“什麽犧牲品?”宋品仁注視我。

“這是明擺的,有人陷害朱世寶。”

“我們都看到了發生的事。事實勝於雄辯。”宋品仁慢慢起身,“你回去吧,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我再也說不出話。我發現自己很無力,因為我扭轉不了什麽。我踉蹌著離開宋品仁的辦公室。

這一切到底是誰做的?唐娜?隻能是她!

等等,會不會是羅成?

為了父親打垮深藍,他們掃清道路,就是要清除朱世寶這樣的死忠派。現在朱世寶被清理了,他們利用了宋品仁的“權威意識”,在公司製造輿論,迫使宋品仁砍斷自己的左膀右臂。這一招的確夠毒辣。

我打電話質問羅成。他已經知道了父親和我見麵的事,然而關於朱世寶被開除的事,他向我保證,他沒有那樣做。我冷靜下來,也覺得羅成不可能用這麽卑劣的手段。我居然開始懷疑羅成,我真是快崩潰了。

最後我想,也許我應該見一見小歐。

小歐已經離開公司,住在家裏,沒有出去找工作。我聯係了她三次,她都不肯見我。後來我直接去了她家,在外麵等了一個多小時,她終於開門了。

我是和雪菲一起去的。

聽說小歐患上了“自覺醜陋症”,我很難過。她坐在陰影中,不讓我們看到她的麵容。她告訴我們,很長一段時間,她的頭很痛,痛得睡不著覺。她的皮膚也開始起皮,她很想去美容院,可又不敢。

“怎麽會變成這樣?”我問她。

“我覺得朱經理越來越憔悴了。”小歐喃喃地說,“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理他,他才會變得這樣憔悴,瘦了這麽多?”

因為自責,小歐從那天開始失眠了,一個月的時間裏總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我的皮膚一直很白,我怕這樣失眠會影響到我的皮膚,就用牛奶、蛋清和龍爪敷臉,但是越敷越糟糕。沒幾天我的頭痛得不得了。我感覺不是骨頭痛,而是皮膚裏麵的軟組織疼,疼得我睡不著覺。”

就這樣,小歐的頭一天比一天痛,她每天照著鏡子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憔悴,而且變得越來越醜。

“我開始討厭自己。我自己都討厭自己,何況別人呢?我想每個人都會煩我,朱經理也會煩我,他覺得我很醜,所以他不理會我。”小歐說著話,又開始恐懼了,全身顫抖,就好像她一生中經曆過的每一件害怕的事,全都聚集在她體內的一個匣子裏,隻等某一刻一起爆發出來,將她徹底吞沒。

“後來唐娜告訴我,要想解決這一切,隻能主動向朱經理示愛。”小歐幽幽地說。

“唐娜怎麽知道你暗戀朱世寶?”我驚愕地問。

“我跟她談過,求她不要再糾纏朱經理了。”小歐說,“我告訴她,我喜歡朱經理,求她放過朱經理。我對朱經理是真心的,朱經理感覺不到我的真心,是因為唐娜擋住了他的目光。”

“小歐,你真傻啊,你怎麽不事先不告訴我呢?”我聲音嘶啞。

雪菲握著我的手,讓我安靜下來。

小歐很平靜,她的聲音像被催眠一樣,幽幽地,飄忽不定:“我曾經買了兩隻鳥,兩隻白色的鸚鵡,不會說話的。我看著它們相親相愛,心裏嫉妒得要命。它們經常用羽毛相互摩擦著,發出一種輕微的很怪的聲音。有時候我覺得籠子裏的兩隻鸚鵡,一個是我,一個是朱世寶,可有時又覺得,朱世寶還在,另一個卻不是我。它會是誰呢?是唐娜?還是你辣椒呢?”

小歐在陰影中轉過臉。盡管我看不到她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兩道明亮的白色光芒:“你有沒有嫉妒過別人的幸福,嫉妒太深了,以至想要破壞那種幸福。你有沒有這種想法?”

“小歐,你怎麽變成了這樣?”我幾乎失語。

“那時,我並不確定自己的未來,我隻有單純的情感願望,沒有其他要求。我想要那些細小的關懷,想得到信任、可靠和溫暖。一個女人,我想索取的,隻有這麽多。我知道我全部的努力,都想回到普通的生活中。接下來做的事,就是我內心的指引了。”小歐忽然發出一陣笑聲,“所以,我就在電梯裏向朱經理示愛了。我很熱情。我知道男人都喜歡熱情的女人。以前我太傻了,總是默默地望著他。還是你們說得對,不把愛情表達出來,對方怎麽能知道呢?於是,我做了。我相信,朱經理會明白的。終有一天,他會來看我。我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

“小歐,到我的心理診所來談談吧。”雪菲說道。

“你們覺得我瘋了?”

“不,我們隻是談一談。就像感冒發燒,需要看醫生一樣,小歐,相信我,我會幫助你。”雪菲溫柔地說。

“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可是我的問題,你們解決不了。”小歐說,“你們還是回去吧。”

我想握住小歐的手,但看她的樣子,拒人於千裏之外,我隻好打消這種念頭。

“小歐,一定要來看我們。”我說。

“嗯,等我的病好了,我就會去找你們。”小歐說。

我和雪菲告辭出來。

路上,我們沉默了許久。最後,我先開口了:“姐,你說小歐還有救嗎?”

“不要緊的。她是被情所困,暫時鑽了牛角尖。”

“怎麽解決她的問題呢?”

“有個辦法,就是找到朱世寶,讓他和小歐談一談。那樣會讓小歐慢慢平息下來。”

“真的有用嗎?”我問。

雪菲溫柔地看著我:“辣椒,心病還需心藥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