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欽突然出現在我家小區外麵。
那天下著雨,街道上油光閃亮,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香味。我下了出租車,正要進小區,忽然看到那個身影,感到心裏一痛,但隨即恢複了正常。
駱欽慢慢走過來,不知道等了多久,長長的頭發濕了,滴著水,身上的西裝和仔褲也布滿水斑。
“辣椒。”他喊我。
我不理他,徑直朝小區裏麵走。他跟上來,想抓住我的胳膊,被我一把甩開了。
“走開!”我朝他吼叫。
“辣椒,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他說。
“我不認識你。”我繼續朝前走。
他擋在我麵前:“你不想知道嗎?”
“知道什麽?”
“你不想知道,我上次為什麽不辭而別?”
“你很臭屁啊,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滾回老家去吧!我不認識你。”
駱欽用那種眼神望著我,我沒辦法形容的眼神。那眼神讓我痛苦,但我抑製了自己。
“你好好對待雪菲,好嗎?”我換了一副語調,“別讓她痛苦,她是好女人,我不允許你傷害她。”
“辣椒,我沒想到會這樣。”駱欽嘶聲說。
他有什麽沒想到的?沒想到自己在法國遇到雪菲?沒想到會愛上雪菲?
感情這種東西,究竟是怎樣產生的?有時候它太容易了,突然就變得很有熱情,覺得世界上唯獨自己的這份感情是最重要的,然後,又是突然間,變得冷漠、幹枯,甚至昨天的情話還在耳畔縈繞,而此刻的自己,卻成了另一個人。一切所愛都變得遙遠、陌生——這就是愛情嗎?
我不知道。我感到好冷,抱著自己的雙肩。
“辣椒,我離開你,真的是有原因的!”他喊著,想抓住我的胳膊,又不敢過來,“我去了法國,偶然認識了雪菲,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但我真的沒想到,你們……”
“夠了!雪菲是雪菲,我是我!”我喊道。
但我忘不掉他和我最後相處的三天,他真像一匹受傷的狼,不知道什麽事觸動了他,他變得越來越焦躁,坐臥不安。然後,三天之後,他突然不辭而別,從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之外。
他的消失和離去都是這樣的不可捉摸,我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遊戲了。
我正在胡思亂想,忽然看到遠處,小區裏人影晃動,那人很像雪菲。她打著一把傘,可能打算去店裏。
“你走吧。”我對駱欽說,“不要讓雪菲看到我們在一起。”
駱欽遲疑著。
“快走,以後不要來找我了!”說完這句話,我再沒理他,快步進了小區大門,迎向雪菲。雨越下越大,我的眼前模糊不清。
“辣椒,怎麽沒打傘?”雪菲走過來,要把傘給我,我沒接。
“你去店裏要緊,我跑回家就行了。”
“辣椒,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雪菲關切地望著我。
“沒事的,可能是有點冷。”我朝雪菲揮揮手,“姐,我先回家了,你快去店裏吧。”
我穿過小石徑,腳步匆匆,似乎在躲避什麽。
駱欽回來,在我心裏掀起了波瀾,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避。我是女人,每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都會留下來,永遠不會忘掉,何況與駱欽相愛的那段時光,是我人生的重大轉折。
我轉了一個彎,以為自己迎來了新生活,以為甜蜜和幸福從此就要伴隨我。
可是,命運和我開了個玩笑,又給了我一個大轉彎,把我遠遠地甩掉了,甩在黑暗中。
認識駱欽的時候,我原本就不再相信愛情了。是父親的離家,給母親帶來嚴重的傷害,使我對愛情充滿懷疑。那次,駱欽改變了我,可是隨後,他又離我而去,將我狠狠甩進黑暗裏,而且比最初的黑暗更沉重。
認識羅成,又給我帶來一線光明,我愛上了他,為他改變,當我以為一切都平靜下來的時候,父親卻突然出現,告訴我羅成是商業間諜。接著,駱欽也回來了,在我的生命中又撕開一條傷口。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這一切。
全身無力的回到家,渾身沒有一絲力氣,躺在**聽著窗外的雨,知道自己病了。雨聲淅淅瀝瀝,仿佛滲進了骨頭裏,一點一點蠶蝕我。我的手掌隱隱作痛。真的,回憶和疼痛,是歲月咬的坑兒,無論多麽快樂的女人,遇到這種狀況,都會感到悲傷的。
我一直想讓自己變得不可一世,讓自己剽悍起來,以掩飾我內心的脆弱。
在我的兩個手掌心,沿著愛情線和生命線平行的地方,這兩個淺淺的坑,是我和駱欽在一起時留下的。它們無法消失,刻進了我的生命,我可以握住雙手,但我無法填充內心那個絕望的空隙。
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中聽到很多奇怪的聲音,仿佛遙遠的呼喚,在耳畔縈繞。
手機突然響起,我抓起來,隱約看了一眼號碼,是陌生的。我接起手機。
“辣椒,是我。”話筒裏傳來滄桑的聲音,居然是爸爸。
我猛地怔住,說不出一個字。
“羅成把你的號碼告訴我了,我隻想問你一下,是不是駱欽回去了?”
我的嗓子響起古怪的氣流聲。爸爸怎麽會知道駱欽?
“我不想談他。”我恢複了意識,冷冷地說。
“辣椒,他會把很多事告訴你的……”
“我不要聽!”我打斷爸爸的話,“我很累,休息了。”
“辣椒……”
我掛斷電話。
我的反應這樣強烈,究竟因為什麽?我真的怨恨父親嗎?還是說,我無法麵對這麽多年對父親的思念。也許兩者都有。父親的離去,女兒在心底無論多麽怨恨,也許都會保留一絲期待,渴望他某一天突然回來。
何況,父親的隻言片語,似乎有什麽樣的隱情無法訴說。
我是不是應該給父親一點兒時間,讓他把自己內心的想法都告訴我?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太累了,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麵,繼續睡覺。潛意識裏有個聲音不斷催促我,讓我醒來。
我特別想去看看雪菲,特別牽掛她。我掙紮著爬起來,找了把傘,是羅成送我的傘,淡淡的紫色。我出去,在雨中撐起傘,一陣大風卷來,傘布猛地鼓起來,差點脫手而出。我俯身,逆風而行,慢慢走出了小區大門。
雪菲獨自坐在店裏,聽到門響,她抬起臉,看到我進去,她急忙站起身。
“辣椒,你來了。”
“姐,我來看看你。”
“辣椒,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剛才想睡一會兒,又睡不著,就想過來看看。”我坐到沙發上。
今天下雨,雪菲的心理工作室沒有谘詢者,不過這裏平時也沒多少人,心理谘詢還不能被多數人接受,起步艱難。但我相信,以雪菲的決心和韌性,一定會成功的,何況她在電台和報紙上都有欄目,能在更大範圍內宣傳自己。
雪菲給我倒了熱茶,捧到我手裏。
我看到她的電腦開著,便說:“姐,你去忙吧,我坐一會兒就好。”
“沒事的,剛和那位聽眾聊了一會兒。”雪菲溫柔地笑著。
“還是以前說的那個人嗎?”
“嗯。”雪菲點了點頭,“我很想有機會見見這個人,可對方不肯露麵。”
“也許來你這裏谘詢的客戶中,就有那個人吧,隻是對方不願暴露身份。”我喝了口茶水。
雪菲思忖著說:“來我這裏的客戶,我都很注意,不像那個人。那人很獨特,而且病征也不一樣。”隨之,雪菲搖了搖頭,“算了,不談工作了。咱們晚上去外麵吃飯吧。”
“我沒胃口。”
“那好,晚上我回去給你煲粥。”雪菲靜靜注視我,“辣椒,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我有些心慌,無法麵對她的眼睛。
“Johnny剛才來過。”雪菲喃喃地說。
“哦。”我低頭喝茶,溫溫的茶水浸著舌尖,卻沒有味道。
“他淋了雨,身上都濕了。”
“啊?怎麽搞的?”我勉強地問。
“我不知道。”雪菲幽幽地歎口氣,“我感覺他有心事,可我猜不透。他在法國的時候,雖然也很憂鬱,但和現在不一樣。”
“那你們得好好談一談。”我放下茶杯。
“辣椒,你們以前見過麵嗎?”雪菲忽然仰起臉。
我心裏一震,拚命控製了自己,露出一絲笑容:“姐,怎麽問這麽奇怪的問題,我怎麽能和他見過呢?”
“我隨便問一下,你別介意。”雪菲也笑了,“就是有種感覺。”她的神情有種奇怪的意味,我把握不住。
這時候,她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她起身去接。她打電話的時候,我也起身,朝她做個手勢,匆匆離開了。
我在雨裏走了很久。風很涼,雨絲亂飄,很快把我的衣服打濕了。
手機響起,是羅成打來的。我忽然好想見到他。
“羅成,來接我。”我無力地說。
“好,你就待在原地,我馬上過去。”
我坐在街心花園,開始等待。雨中隱約飄來一陣歌聲。青花瓷——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嫋嫋升起,隔江千萬裏。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