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見過了非典,見過了沙塵暴,見過了霧霾,見過了巨型風暴,一路上有人同行,有人走丟了,有人近了卻遠了,有人見了是為了從此不見。我看見我的我一路蛻形,我看見我的我白發漸漸茂盛,酒量漸漸弱了,鏡片度數漸漸深了,曾經的感動曾經的憂憤漸漸寡淡了。我看見起點和途中有幾個我,在大風裏,在大雨中,隻要一鬆手,就會走散,就會不再相認。在故鄉的土地上,熟悉的天空下,軀殼裏裝的是異鄉的心,眼睛裏看到的是陌生的蒼茫,沒有一樣情懷是出發時的我!沒有一種情緒盤旋像童年的蒼鷹!那麽,我還是我嗎?故鄉還是故鄉嗎?如今的我,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生命隻有一半還歸於我。那麽,走在未知的另一半,他還好嗎?他都會遇見什麽?還有什麽劫難是他的影子?還有什麽未知將與他並肩?那麽,我還好嗎?現在的我,從前的我,都好嗎?那麽,同行的路人,你要曉得你所認識的隻是個新朋友。那麽,走丟的人,就不用找了,船已遠,水湍急,能找到的,也不是曾經的那把劍!那麽,近了卻遠了的人,你應該不是你,我估計也不是我,兩個不相識的人,請微笑,請客氣道別;若不巧重逢在舊日驛站,也眼熟,也喝茶,也把酒話桑麻。那麽,見了是為了從此不見的人,彼時有勾連,當時已沽清,現在隻是個誤會,岔道上的遇見,不過彼此眼花而已,況且這世上的繁花也浩渺。

圖/何敏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