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之前還要深呼吸幾次,兩股顫栗,雙腿發軟,即便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也依舊懼的遍體生寒。
好像是另一副天地,白赫的屋子都和他人一樣冰冷、刻板、沉悶、鋒利…
換作平時也不覺得如何,如今外麵一片欣欣向榮,突然走進這樣冷硬、這樣不近人情的地方,真真體會到了那所謂的割裂感。
白赫不在,給她開門的是家裏的小時工,如今換了衣服正要下班,隻把黎頌一人剩下了。
她甚至沒坐沙發,木然站在門前。
頗有一種掩耳盜鈴的愚蠢之態,好像她不邁進去,就能夠逃脫升天。
可是怎麽能呢?
倘若真能,也不必白掉那麽多眼淚。
白赫沒規範過她什麽,也沒費時費力,訓誡她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女人一點一點摸索著向前,中間苦楚不是三言兩語就說的清的。
這樣的事從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那時站在門前她還慶幸,那虛驚一場所帶給她的喜悅感簡直妙哉。
後來如何了?
還不是逃的了和尚逃不了廟,我和你之間總有再見之時吧?
再見之時你要怎麽做?
還會像現在這樣開心嗎?
你要用腦子想,想我為什麽叫你過來。
隻是為了罵我愚蠢,叫你獨自一人在家中慶幸的嗎?
不是。
必然不是。
這個問題很早之前黎頌就已經想通了,所以今日站在這裏,站在這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片刻沉默後是女人無能為力的歎息。
她將自己脫光,一絲不掛的脫光,那些要她痛不欲生、涕泗橫流的東西被她藏匿在客房的櫃子裏。
心情沉重,拿出來一一清洗。
她想裝的酷一點,想像武俠片裏的女俠一樣瀟灑無敵,無論何時都冷靜的擦著刀,說小小鷹犬,何以為懼。
可是不能。
她嚐試過,無數次給自己洗腦,說天大的痛苦咬咬牙總能挺的過去。
到時候瀟灑起身,冷笑一聲講著不過如此。
但現實永遠都是那樣殘酷,刀子不紮到身上,隻靠想象是不知道有多疼的。
事後有三天時間,沒有黎頌的消息,第四天她出現在劇組,默默拍戲。
對外說是出了車禍,大難不死,公司還給她買了營銷立敬業人設。
可四下無人時難免歎息。
這幾日都覺得疲累,收工之後早早回家,黎頌飯也來不及吃一口,扯了被子倒頭就睡。
偶爾夢魘,夢中有那樣清晰的兩張臉,她的尖叫聲刺耳,姿態也可憐。
幸運的時候才會夢見沈懸,夢見他們第一次相遇,夢不到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在夢裏他似乎不曾離開,替她拂去眼角的淚,用寬厚的身軀將她包裹。
怎麽了呢,哭的這樣淒慘。
幽幽歎氣,他說你哭的我心裏發酸。
張口便是哽咽,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夢裏哭醒,無數個夜晚,窗外的月亮殘缺不圓。
風聲鶴鶴,萬物蕭瑟,似乎一切都枯瘦下去,和樹上的幹枝一樣了無生機。
在許多年前她就不喜歡冬天,她說冬季死氣沉沉,寒風凶的好像會吃人。
今日依然。
再見到時來的時候是在一家甜品店,她和簡依純收工都很早,各自買了些吃的回家中小聚。
黎頌對甜品不是很喜歡,可櫥窗裏它們精致的模樣實在誘人,每一塊都在激發女人的購買欲。
路過又折返,門上的聖誕裝飾還在,推開時有叮叮當當的聲響。
拍了照片給簡依純,問她有沒有特別喜歡的,再一抬頭就看見時來了。
和上幾次一樣,她依舊不記得黎頌了,低著頭認真的整理收銀台中的零錢。
聖誕節的餘熱還沒散去,店中依舊銷售聖誕套餐,女孩和工作人員一樣都穿了紅色的聖誕服飾,脖子上圍了一圈蓬鬆的絨毛。
見了她黎頌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她選了幾樣東西結賬,時來跑過來收款。
和以前不同了,大部分人都使用電子支付,隻需要學會幾個基礎的操作後自然而然的就能熟能生巧。
時來操作的很麻利,這副樣子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可是黎頌看著她,心口就是堵得慌。
她沒開口打招呼,對於時來而已有些唐突,更何況萍水相逢,不過泛泛之交。
黎頌很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意時來,深處困境,強者飲血,弱者共鳴。
不是她貶低人,黎頌隻是心痛,像她這樣健全的人都是如此的苟延殘喘,時來心智不敏,屆時又要如何挺的過去。
如此一來好心情一掃而空,匯合之後簡依純問她怎麽悶悶不樂,女人沉默,良久後說:“有一個朋友過得不好。”
那不是去片場的必經之路,黎頌本著一個陌生人的基本禮貌問題,沒有再去過那條街道。
眼下看著似乎一切都在好轉,公司把她從冷宮移了出來,還大發慈悲的買了些許營銷。
有一天收工早,她抽空去了墓地一趟,山風有些冷,黎頌低著頭,迎難而上。
天冷了,不好在這裏久留,父母離世,一些話無人傾訴,來之前有滿肚子的話,可擦拭好相片,望著那滿是慈愛的眼睛,最終也隻是笑一笑。
沒說什麽,她沒說什麽。
心情尤為平靜,這刺骨的寒風竟也不覺得有多冷了。
坐了許久,心情稍有慰籍,自知不應如此執拗,斯人已逝,慎終追遠,如此這般難慰父母在天之靈。
這簡直是條崎嶇的路,常把人摔得頭破血流,何況路上行人空空,徒增多少迷惘恐慌。
可是黎頌腳步不停,不曾有過悔恨,也絕不回頭。
這天底下,從來都沒有後悔藥可以吃,回頭路可以走。
到底是誰害的她家破人亡?
倘若許多年前老天不曾給過她機會,可能這輩子渾渾噩噩的也就過去了。
可是蒼天難悟,命運弄人,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引著她,走向這條崎嶇的路。
從她和沈懸分離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她的無法回頭。
在故事的開局,我們的女主角就舍棄了她最重要的東西。
所以不走到終點,人是沒辦法甘心的。
到時午夜夢回,要如何才能原諒自己。
萬般舍棄,隻為了今日的兩手空空?
那太可笑!
天黑她才回家,屋中空**,大半物件都被她變賣,所以突然多出來的一個人異常醒目,叫人想看不見都難。
被嚇了一跳,手中的東西都掉在地上。
聞聲回頭,儼然一副反客為主的做派,對這空****的屋子實在是驚訝:“裝修風格蠻別致的。”
“你怎麽在這!”緊張之餘忘了要如何相處,沒了平日裏的那些討好和恐懼,女人麵目稠豔,帶著些許淩厲強勢。
問的人一愣,沒一會白赫驀地笑了起來。
猜到女人是在發癲,他不惱她,站在寬敞的落地窗前:“從前你都是對著這敞開腿的?”
莫要說從前,這事兒前兩天她還幹過,大清早的白赫不上班,用視頻電話擾人清夢。
他在吃早餐,一舉一動都優雅矜貴,就是說出來的話不好聽,一呼一吸間都在傷人。
他從不吩咐她太多,一會看看這,一會又摸一摸的,那像個惡狼撲食的老色鬼,猥瑣。
女人怕他,為此省了許多力氣口舌,她在許多地方都是能令他滿意的,最令人驚喜的一點就是她會反抗、不悅、失落。
和那些花錢買來的流鶯不同,她雖討好聽話,可也不是一味地忍讓退縮。
你看她乖順,可骨頭縫裏都帶著不忿呢,白赫敢說倘若有一天讓她尋得脫困錦囊,臨走前她定要咬碎他的骨頭才肯罷休。
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在他的掌控之下。
有一瞬間他興奮感快將他的胸膛撐破,男人好似長出了獠牙,一顰一笑都是極致危險的。
把人喚到身邊,她遲疑著有些不敢,頻頻抬眸看他。
她在猜他今日心情如何,過來的目的又是什麽。
白赫這個人難捉摸,**他凶猛得很,床下又像一個太監似的。
清心寡欲這四個字都不能夠形容他,在聖誕節之前黎頌一直以為他的小兄弟有問題。
眼下看來不是,是他的心理有病,才叫小兄弟無辜受累的。
裏外裏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目光交錯,無措的人向來沒變過,彎身把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她故作平靜的說:“那我先去洗個澡吧。”
白赫卻說不必。
驚詫的抬頭看,女人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這一幕落盡男人的眼睛裏,莫名有一種顏麵掃地的錯覺。
猜到了黎頌是誤會了,不過眼下的確不必,忙了一整天,而今饑腸轆轆,什麽事都沒有吃飯重要。
來黎頌這裏隻是湊巧,他在附近辦公,臨走時想起她家離這不遠,晚上也沒別的事做就故意跑來嚇唬人。
果真,她一進門嚇得直接叫出了聲,手裏的東西拿不穩,摔的七零八碎。
然後還裝著若無其事,硬撐著那份岌岌可危的體麵。
可笑至極。
而黎頌在猶豫,在觀望,一點的風吹草動都叫她顫栗,萬分戒備的凝神望去。
她怕,怕門推開,在黑暗中等著她的人還有金焰。
往事曆曆在目,她的哀求和慘叫成了夢魘,還有那些戲謔的、嘲弄的交談。
風似乎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吹塌了城牆,樹葉滿天。
午夜夢回時,來索她命的人到底是誰?
和白赫這樣平靜的坐在一起簡直詭異,黎頌萬分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螞蟻在爬。
白赫就奚落她:“你不犯賤就難受?”
這話難聽,聽的人一愣,挺沒有麵子的。
黎頌沉沉吸氣,不敢反駁他什麽,這樣的好日子不可多得,她要是作死自討苦吃那才是真的犯賤呢。
隻是搖頭,沉默著替自己開脫。
白赫也是心血**才過來的,沒想好吃什麽,是在家吃還是出去吃。
閑著沒事他逗弄黎頌,想聽聽她的想法,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值得一去的地方。
女人苦思冥想,半晌後告訴他:“熱豆漿不錯,就是這個時間已經關門了。”
“你故意的?”白赫鬱結,罵她蠢貨。
黎頌還真就是故意的,白赫這人平日裏話不算多,簡直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她也猜到了,他看不起她,懶得和她浪費口舌。
他沒有必要共情她、理解她、憐憫她,更何況他對她是有著絕對的掌控和支配的,所以無論說什麽都是沒有必要且沒有意義的。
他懶得說。
這副死樣子簡直高高在上!簡直不食煙火!!!
他瞧不起黎頌,黎頌也看不慣他!!!
打心底裏的那種。
有錢人我也當過!!!
但是今天難得有好日子過,恰好她也餓著,再不識抬舉那可真是蠢到家了。
這一片是商業區,大多數都是些網紅店,黎頌沒吃過幾家,但在各個平台上也都見識過一圈了。
這天寒地凍的,她不想再下樓了,太折騰人,最終替白赫決定了:“叫外賣吧,外麵很冷。”
也行,白赫這人不算難伺候,在大多數時候,在大多數人眼裏他都是溫和良善的,用教養極好來形容也不為過。
說是叫外賣,白赫卻沒動作,黎頌迷迷茫茫的,不理解他的意思。
男人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你請我吃。”
…
?
!
這可真要命了,她生活拮據,口袋空空。
眼下空****的屋子就足以說明一切了,實在是窘迫,萬分尷尬的去整理玄關處的幾件外套給自己找事情做。
白赫在後麵又說:“吃人的嘴短,或許日後我念著你的情,能少折騰你一些。”
看吧!
這個畜牲!
他什麽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黎頌氣的牙癢癢,實在沒忍住,把那個愚蠢的問題又想起來了。
神情沮喪,聲音小的和歎息一樣:“白赫,你幹嘛非要跟我過不去呢?”
我沒得罪過你啊。
說了這麽多次,問了這麽多次,男人從始至終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有時候他甚至還強詞奪理的反擊,告訴她人有高低貴賤且分三六九等。
我俯視你是理所當然,是合情合理。
是獵人對獵物的戲弄和追逐,如同使命一般不可抗拒。
招招手把她叫到身邊來,女人有些磨蹭,有些不那麽情願。
走近了,她還沒搞清楚他的意圖呢,等來的是猝不及防的一個耳光。
如此的莫名其妙,打的人頭腦發昏,身子趔趄一下要扶著東西才不至於摔倒。
而他甚至都不用編造出一個理由,比如黎頌做錯了什麽嗎?為什麽平白無故要被他踐踏欺辱?
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見黎頌久久無法回神,便命令她站直了,再離近一些。
站直了,等來的是沒有理由的第二個耳光。
目光清明,略顯漠然的落在她身上,此時此刻在白赫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他審視著她,冰冷到像審視一個廢舊沒用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