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連通達到南方做了一次旅行。

一次南遊,他覺得非常愉快舒暢,不僅是一次和老用戶的成功的溝通融洽,而且是一次對身心的有益的鬆弛逸樂。外出旅行,一切煩人的事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去,那感覺實在是太好了。然而,一回到家,他的心境仿佛老驢重新上了套,又陷入到沒完沒了的公司事務之中,又被包圍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裏麵。媽的,不在家,嗎事沒有,一回來,都找上門。

送走了為修繕奉國寺募捐的一撥人,連通達回到老板台前坐下回味南遊體會,準備重新修訂一下通達公司的近期發展計劃。剛剛打開文件夾,女秘書冶芳又傳進話來:“總經理,一位叫軒然的記者來訪!”連通達急忙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外間迎接。

“軒先生,您好!來,請進裏屋談!”總經理滿麵春風地迎接客人,和記者使勁握了握手並熱情地拉著客人的手走進裏間來。

賓主落坐。

“總經理,照片和文章已在香港《中國企業家》雜誌上刊出,喏,這是《中國企業家》雜誌中文版和英文版各十本。”記者將一個牛皮紙包放在總經理麵前老板台上,又從皮包裏取出一本《中國企業家》雜誌樣書翻開來,將刊登那照片和文章之頁展示在總經理麵前說:“瞧,印刷質量不錯。總經理,現在,您和您的公司的形象可是海內外有目共睹有目共賞嘍!”

“好,好!軒先生,您請坐,喝點兒茶!”總經理接過那本雜誌樣書捧在手裏往老板椅上一靠,春風得意地欣賞著那照片和文章。過了一會兒,將雜誌樣書放在麵前的老板台上,看著記者微笑著說:“軒先生照片拍得好,文章也寫得好!多謝軒先生對我公司的真情厚愛!待會兒,我請軒先生喝兩杯!”

“改日再來招擾吧。今日我還有個采訪,需要跑一趟呢!”記者一邊說著一邊將皮包拉鏈拉好,看樣子就要起身告辭。

“咳,快到中午了,總得吃午飯哪!怎麽,不回家吃午飯,怕夫人等得著急呀?”總經理風趣地說笑著。

“唉,哪裏怕夫人等得著急呀!我現在是‘自己吃飽全家不餓’類型的,隨便走到哪兒買兩個麵包點補一下肚子就行了!”

“嗯?怎麽,軒先生尚未結婚?”

“婚是結了,媳婦兒在‘河’那邊,隻有到‘七夕’才能回家吃飯!”

“哦,是這樣!”總經理表示理解地點點頭,關切地問:“您的夫人是做什麽的?怎麽不調到本市來呢?”

“她在一家襯衫廠工作。唉,怎麽不想調來,難哪!”

“喔,知識分子大多隻重視事業不注意生活,而且不善於交際公關解決自己的實際問題。您這個大記者,看來也不例外。這事兒,就包給我吧,我給您想辦法解決。您如果願意的話,通達公司作為接收單位,把您的夫人的工作關係先轉過來。以後,夫人要是不願意在通達公司幹,可以把通達公司作為跳板,找到中意的工作單位,再調過去好了。有了接收單位,就可以辦理調轉手續。公安局那邊嘛……”總經理說到這兒,拿起那台黑色外線電話話筒,撥了個號碼:“喂!老安嗎……我是連通達呀……老兄近來忙什麽哪……那好哇!到時候我要喝喜酒嘍……喜事兒嘛,愁什麽呢……嗯,如今,一個孩子結婚真得一大筆錢,有什麽困難,老兄你隻管說……嗯,嗯,不就是一戶一室樓房嗎?好說,好說……你我多年的交情了,還客氣什麽!過兩天,我打電話告訴你……好,好!就這樣,你等我的電話通知吧……哎,老兄,我有一事想拜托你:我有個朋友,一位記者,他的夫人在外地,準備調來我公司工作,到時候,戶口問題還煩老兄你幫忙解決嘍……那,就這樣……好,再見!”

軒然在旁邊聽得明明白白。他激動地站起來,眼眶濕潤嘴唇顫動,走到老板台前雙手握住連通達的手說:“總經理,謝謝您!謝謝您!”

“軒先生不必客氣!不是我自吹,我在商場拚搏了十幾年,對於人情世故可以說已經看得透了,社會交往人際關係處理也要比您強一些。對軒先生這樣有才華的知識分子不幫,還幫誰呢?這點兒小事兒不算什麽,軒先生不必在意!”總經理說著,拿起那台紅色電話話筒,撥了個號碼:“喂,劉部長吧?我連通達!有位軒先生馬上過去辦理他的夫人調來公司的手續,請你接待一下!”放下電話後,親切地對記者說:“軒先生,您既然還有采訪任務,不在這裏吃午飯,那我就不留您了。現在,您到公司人事部去辦理您的夫人調轉手續吧!”

軒然再三道謝告辭走了。

女秘書冶芳走進來,將幾件信函文件呈送到總經理連通達麵前,站在那裏不動欲言又止。

“還有事兒嗎?”總經理親切地問。

冶芳走到總經理老板椅側旁,將身子靠在他的肩臂處嫵媚地一笑,嬌聲說:“給我一戶住房吧!”

連通達順手在冶芳的屁股上掐了一把,滿臉堆笑地說:“你跟了我這麽久,我能虧待你嗎?為什麽沒有把那棟住宅樓給你一戶?我是不想讓你跟公司的人住在一起!你說,給你一套大的吧,人家會說閑話;給你一套小的吧,也太委屈了你。再說,在人家眼皮底下很不方便,是吧?我準備單獨給你買一套豪華住宅,你放心等著吧!”

“好!好!”冶芳扭捏地衝總經理一笑,轉身向外間走去。

“你等等!”總經理將冶芳喚住。冶芳回過頭來看著他等待他的吩咐,或許還有什麽話要說,他卻揮了一下手:“你去吧,沒事兒了!”

連通達想起了剛才和老安的通話。哦,老安的兒子等著房子結婚呢!好說,多年故交,有困難應當相助,從公司那棟新落成的住宅樓中給他一戶一室的!哦,老安的兒子要結婚了!老安的兒子要結婚了……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呢?連勝至今下落不明!兒子沒有了——死了,一定是死了……我連通達真的後繼無人了嗎?

連通達突然拿起那台紅色電話話筒,急速地撥了一個號碼:“喂!保衛科吧……我是連通達……魏忠臣在嗎……喔,那好!”他還沒撂下電話話筒,魏忠臣就進屋了。他熱情地笑著說:“老魏,我正打電話找你呢!請坐!”

魏忠臣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像匯報工作似地說:“總經理,您讓我調查的事兒,初步有了些眉目。唉,那位楊曉燕的一家很不幸啊!”

“嗯?怎麽回事兒?”

“大約是七四年。”魏忠臣像回首往事似的接著說:“那年秋天,楊曉燕的弟弟楊曉光到生產隊的玉米地裏掰了幾穗玉米,被民兵發現,在爭鬥中頭部受重傷,送到公社衛生院,沒搶救過來。那年冬天,楊曉燕的父親楊廣會在鐵道邊行走,不慎棉大衣被火車掛住,被拖出老遠,摔倒在車輪下身亡。楊曉燕的母親本來患有嚴重的肺氣腫,兩次親人意外死亡的打擊,簡直是雪上加霜,她在極度悲哀之下便臥床不起,不久也命歸黃泉。楊曉燕將僅有的四間宅院賣掉還債,帶著年幼的孩子遠走他鄉,至今下落不明。”

“真慘哪!唉——”連通達長歎一聲,看樣子確實為楊曉燕一家的不幸遭遇而痛心。停了片刻,又追問:“她——楊曉燕有幾個孩子?最大的多大啦?是男孩還是女孩?”

“楊曉燕隻有一個男孩子,今年二十五六、二十六七吧……”

“那男孩子叫什麽名字?”

“大名叫什麽不知道,聽人家說,男孩的小名叫小帆,可能是帆船的帆。母子去向不明,尚未查清。”

“喔,小帆……尚未查清。”連通達自言自語地說著陷入沉思。過了一陣兒,發覺魏忠臣還坐在那裏,便說:“噢,母子去向不明,尚未查清……那你就去繼續查清吧!”

魏忠臣走了。

連通達心不在焉地隨便翻看著老板台上的一些文件,眼前又浮現出綏縣二道嶺鄉榆樹堡村那幢農村土房,那東屋的熱乎乎的炕頭。他和那位淳樸可親的農家女孩楊曉燕肩並肩地坐在炕頭上,他的一床被蓋住四條腿,兩個人都手捧著一本書看。

楊曉燕一副充滿孩子氣的紅撲撲臉蛋兒對著他,一對天真無邪的烏黑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連哥,大海什麽樣?你給我講講!”

連通達那時候也沒有見過大海,隻是從許多書中了解了大海的情景。他便把自己所了解的大海盡可能繪聲繪色地給曉燕描述一番:

“啊,大海是非常大非常大的一片湛藍湛藍的水。地球表麵十分之七的地方都是湛藍湛藍的水,那些被水覆蓋著的地方叫大洋,有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四大洋。大洋靠近陸地的地方就叫海,中國有渤海、黃海、東海、南海四大海。大海那湛藍湛藍的海水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伸延開去,就像蔚藍蔚藍的天空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伸展開去一樣,就在那很遠很遠的地方,藍色的海空連接在一起,同樣的一片藍色,分不清是海還是空了。早晨,一條條的光輝從那海與天的交接處噴射出來,在東方天際燃起一片紅霞,繼而,一輪鮮紅嬌豔的光盤從海邊鑽出來,抖擻精神緩緩地登上天空,太陽升起來了。大海是藍色的,那望不到邊際的湛藍色水麵就同那廣闊無垠的蔚藍色天空一樣美!藍天上有一朵朵棉絮樣的白雲,大海上有一堆堆雪白的浪花,那是海風的傑作。白天,海風翻卷著海水掀起洶湧澎湃的萬頃波濤,發出‘嘩——嘩——嘩——’的喧囂聲,擁起一堆堆像積雪樣的浪花。可是,到了晚上,大海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玩了一天累乏了,靜靜地躺在那裏發出了輕輕的鼾聲。平靜的海麵像一麵光滑的大鏡子,圓圓的月亮在那裏麵留下她美麗的笑臉……”

連通達講到這兒停下來,仿佛自己走進了那美妙的海洋世界,生怕打破那美好的佳境,靜靜地觀賞著那奇異的一切……

楊曉燕像虔誠的教徒聆聽可敬的神甫講經,那樣全神貫注,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那裏麵滿含著驚奇與神往。她正聽得津津有味,講海的人卻停下來了。她像坐在車裏瞌睡被突然的急刹車慣性搖醒來:怎麽停了?她著急地推搡著講海的人:“連哥,講下去,繼續講下去!”

“哦,大海是一片遼闊的牧場!當然啦,不是放牛放羊的地方,那裏有成群成群的魚,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魚。”連通達雙眼放光看著前方,仿佛他麵前就是一望無際的海,“啊,一艘艘魚船在那海洋牧場上撒網捕魚,一會兒被推上浪尖,一會兒又被跌落波穀。漁民們可真勇敢,不怕那呼嘯著的驚濤駭浪,為了尋找魚群捕到更多更好的魚,他們拉起白帆向那遠海乘風破浪前進……”

“白帆?帆是什麽?”

“在船中部豎立著一根高高的木杆叫桅杆,帆就是掛在桅杆上的一塊又長又寬非常結實的白布。”連通達順手拿過紙和筆來畫了一隻小帆船,指指點點地說:“瞧,這就是漁船,這就是桅杆,這就是帆。風吹在帆布上就推著漁船飛快地向前跑!”

“啊,帆的力量那麽大,可真了不起!”楊曉燕慨歎道。她**地拉住連通達的手說:“連哥,我們什麽時候能乘船到那美麗神秘的大海上去看看多好哇!到海邊去看看也行,看看那白帆!”

“……”

此刻,連通達仿佛正拉著楊曉燕的手,站在海邊的沙灘上,望著那無邊無際的波濤洶湧的大海,望著那遠方湛藍湛藍的水麵上的一片片白帆,耳邊又響起了她那天真淳樸的聲音:“連哥,我們什麽時候能乘船到那美麗神秘的大海上去看看多好哇!到海邊去看看也行,看看那白帆!”

哦,嘵燕喜歡大海,向往大海,敬慕白帆,希望寄予了白帆。啊,白帆,白帆……連通達似乎領悟到了什麽——白帆,白帆,白帆是她的希望,她將希望寄予了白帆!對了,對了,她給兒子起名叫小帆!小帆,啊,小帆,我的兒子叫小帆!小帆在哪裏?曉燕,你把我的兒子帶到哪兒去啦?曉燕,你把我的小帆帶到哪兒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