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連通達家人口不多,卻很難聚齊吃頓晚飯。有時,連通達晚上有應酬不回家來吃,特別是,兒子連勝很少回家來吃飯的。今日晚飯,餐桌前就隻有三口:連通達夫婦及女兒連莉。連通達端著酒杯細飲慢酌,好像在品味玉釀的甘醇、菜肴的鮮美,紅潤的臉上流露出舒心暢快的笑容,似乎內心有一種愉悅的情緒波濤在湧動。近來,他的心情特別好,因為在人們吵嚷“市場疲軟”的今日,他的產品卻銷路看好。尤其令人振奮的是,楊帆近日辦成一筆數額不小的貸款,正在籌辦技術改造和技術引進,不久,各廠的工藝設備將通過改造和引進而麵貌一新,生產能力和技術水平將邁上一個新台階,創新的產品將以更具競爭能力的姿態出現在市場上……

想到楊帆,連通達喜悅地對連莉的媽媽說:“我們的小莉果然有眼力,她推薦了一位名叫楊帆的年輕博士到公司工作,時間不長,接二連三地為公司創業立功。從幾件工作的表現可以看出,這個年輕人極富聰明才智,對行業的發展動向、企業的技術創新、公司的經營管理都很有見地,在搞好方方麵麵關係上也初露頭角,顯示出有膽識有能力。他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小夥子!”

連莉端著飯碗,夾了一箸子菜送進嘴裏慢慢地嚼著,也許是細細地品味,嘴動得很慢。她沒有看她的爸爸,表麵上看似乎對爸爸誇讚楊帆並不十分感興趣。她雙眼盯視著她的媽媽,心裏在暗自高興,因為她知道爸爸向媽媽誇讚楊帆實際上是給她聽的,爸爸對楊帆的評價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媽媽的反應,這是她所關心的——看看爸爸媽媽對楊帆的態度如何。

連莉的媽媽看著老頭子喜形於色地誇讚一位叫楊帆的年輕博士,而連莉抿著嘴美滋滋的模樣,莫不是這一老一少相中了那個小夥子?便說:“小夥子什麽樣?哪天把他請家來,讓我見一見!”

“小莉,你的朋友,你就請他來吧!”爸爸說。

“好,我去請。不過,我請人家不一定能來,我得打著你的旗號,就說總經理設家庭便宴請楊助理!”

“你這鬼丫頭!”爸爸斜睨了連莉一眼。

“哎,小莉,小夥子不是叫楊帆嗎?怎麽又叫楊助理呢?”媽媽不解地問。

“噢,爸爸聘請他做總經理助理了!”連莉解釋。

“啊……”媽媽驚詫地看著老頭子,心裏說:你這麽信任那個年輕人?靠得住嗎?

晚飯後,連莉刷牙漱口洗個澡,然後坐在梳妝台前擦護膚霜梳理頭發。她對著鏡子,不知怎的,目光凝結在鏡中,雙手停滯在發梢處……

鏡子裏出現一個人,一個著裝樸素的年輕人。他個子高高,麵孔白皙,目光炯炯,雙手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仰頭凝視著通達公司的高大建築……突然,一個紅頭盔飛速而來——那是她,她被那年輕人的瀟灑倜儻的風度所吸引,雙手失控,哢嚓一聲,她的摩托車將那輛破舊的自行車撞飛去……

鏡子裏出現一個人,一個手握著麥克風的年輕人。他嗓音圓渾悅耳,音色和力度的變化自然,節拍和旋律的掌握準確,原本英俊瀟灑的他倒有些歌星的風度。他情緒激越,感情洋溢,時而轉過頭來含蓄地看看旁邊的女孩——那是她……她和他對唱、合唱,他情意深長地看看她,她春花初綻地衝她一笑,兩對眼睛的目光熱烈地交織在一起……

鏡子裏出現一個人,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他臉仍然是那張臉,但增添了一種精神——他騎著自行車在街上飛馳,走進市政府辦公大樓,走進銀行大廈,走進通達公司辦公室……他公關成功了,受到總經理的褒獎,受到公關皇後的稱讚,在褒獎和稱讚麵前,他那麽謙虛,極其誠懇地說:“我來公司時間不長,隻是在領導支持和同事幫助之下做了一些本職工作而已。”

連莉突然扔下梳子拿起電話話筒,當她的手指要觸動按鈕時才意思到沒有楊帆的電話號碼。她曾問過楊帆,回答說“不夠級別,家裏沒有電話”。唔,對了,讓公司給楊帆家裏安裝電話——總經理助理家裏沒有電話還行!她走進書房:

“爸,我有個建議:公司應當給總經理助理家裏安裝電話。你說呢?”

“當然,虧你想得周到!”總經理詭譎地盯視著女兒,停了片刻,告訴她一個電話號碼,笑著說:“這個號碼,你試試看!”

“怎麽,已經給他安裝電話啦?”

“就隻有你惦記著朋友?”爸爸哈哈哈地開懷大笑。

連莉覺得血液忽地湧上臉來,一轉身跑回自己的臥室裏。她拿起電話話筒,手指快速地在鍵盤上跳動,聽筒裏傳來“喂!喂!”熟悉的男音,她沒有吱聲,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了。聽筒裏又傳來那熟悉的男音:“喂!您找誰?請講話……”

“楊帆,你好!你睡覺了嗎?”

“沒睡,時間還早!連莉,你這麽晚來電話,有什麽事兒嗎?”電話聽筒裏傳來楊帆親切的聲音。

“哦,沒事兒!知道你新裝了電話,想試試,聽得清我的聲音嗎?”

“聽得清,聽得清!連小姐的聲音很好聽喲!嗬嗬嗬……”電話聽筒裏傳來楊帆逗趣的話語和爽朗的笑聲。

“去你的!你以後再叫小姐,我不理你啦!”

“好,好,連莉,以後我們可以隨時通話嘍!你說呢?”

“是啊!對了,這回你安裝了電話——用你的話說‘夠級別’啦,你該請我喲!”

“好!明天老地方見,如何?”

“明天老地方見!”

“那就再見吧?”

“好吧,再見!”

“晚安!祝你睡個好覺做個好夢!我撂電話啦……連莉,Bye-bye!”

“Bye-bye!”連莉難分難舍似的輕輕放下話筒。

次日下班後,或許因為摩托車比自行車快,連莉先到神怡茶樓選定坐位並要了飲料等候。楊帆一進門,便看見連莉向門這邊張望,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相互親切地一笑。

“還是你‘現代化’來得快!”

“你心不誠!不然,你下班就出來,也不見得非比我晚到不可!”連莉嬌嗔地斜睨楊帆一眼。

“好,我向你陪禮道歉,下不為例!”楊帆說著身體向前微躬作個揖。

連莉撲哧一笑。看楊帆在對麵坐下,便將飲料遞過去一杯,微笑著開門見山地說:

“哎,楊帆,我今天是代表我爸爸、媽媽來請你的!”

“請我?”

“是啊!昨天吃晚飯時,我媽媽說請你到我家做客,我爸爸立刻表示同意並讓我代他請你去。怎麽樣,去吧?”

“總經理夫婦請我,我怎敢當,真受寵若驚了!”

“哎,你別轉!你去不去呀?”

“去!當然去!承蒙總經理夫婦厚愛,又有機會觀光貴府,真乃三生有幸,豈可不識抬舉!”

“得!得!你再瞎說,我把這杯飲料潑到你臉上!”連莉說著便端起杯作潑狀。

“好,不說了!今天我請你,想要點兒什麽?到飯店去,我請你吃點兒什麽好不好?”

“嗯……我想聽你唱歌!”

“吃完飯,我們再返回來OK?”楊帆此話說得雙關,OK既指回到神怡來唱歌又有“好不好”的商量語氣。

“好吧!”連莉爽快地答應。

兩人先到樓上選定一間包間,交了定金,然後離開神怡走進附近一家叫稻香村的餐館。這家餐館不大,倒還設有雅間。

“雅間空嗎?”楊帆問服務小姐。

“空的。裏邊請!”服務小姐滿麵笑容,引導兩位客人走進裏邊雅間。

雅間裏清靜、整潔,裝修得令人感到舒適。兩人剛剛坐下,服務小姐便端著茶壺茶杯進來,一邊給客人斟茶一邊指著桌上的菜譜本子說:“請看看菜譜,點點兒什麽?”

“連莉,今天我請你,你點菜吧!”楊帆將菜譜本子推到連莉麵前。

“不!你點,我要看看你請我吃什麽!”連莉詭秘地一笑,將菜譜本子又推回到楊帆麵前。

楊帆點了四個菜,要了兩瓶啤酒。過了一會兒,四個菜上來了。連莉看了看,這四個菜是肉絲蘿卜菜、澆汁大黃花、糖醋魷魚卷、龍身鳳尾蝦。她拿起筷子夾了點兒嚐嚐,味道不錯,覺得這四個菜仿佛都是她熟悉的。

“味道怎麽樣?”楊帆看著連莉品嚐的模樣問。

“味道不錯!”

“這四個菜都是你最喜歡吃的吧?”楊帆笑嘻嘻地看著連莉。

“哎,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幾樣?”連莉反問。

“剛才,我把菜譜本子推給你、你又推給我的瞬間,我給你相麵相出來的!你瞧,連啤酒都是你喜歡的品牌呢!”楊帆調皮地說。

“詭辯!”連莉小嘴一撇。她不相信相麵,也深信楊帆這樣一位滿腹科學的人也決不會相信相麵。不管他是通過什麽渠道搞到的情報,這表明:他在設法了解我連莉,很在意我連莉,很看重我連莉!想到這兒,撇著的嘴變成了抿嘴微笑。

楊帆起開啤酒瓶蓋,斟滿兩杯啤酒,遞給連莉一杯,喜悅地說:

“來吧,幹一杯?”

“不行!我可不跟你比,你是搞公關的!”連莉接過酒杯放在麵前,“對了,這段時間幹公關體會如何?”

“你問的是喝酒?我可不行,喝兩杯啤酒還湊合,白酒可不行!”楊帆似有感觸地說:“公關皇後可不得了,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麵不改色心不跳,硬是把客戶給灌敗了!”

“你不知道,公關皇後還是個‘三盅全會’呢!”

“什麽?她參加過‘三中全會’,在‘三中全會’上喝過酒?”楊帆感到“有眼不識泰山”般的驚訝。

“什麽呀!是白酒、啤酒、果酒同時喝也喝不倒的‘三盅全會’,酒盅的盅!”連莉解釋說。

“哦,是這個‘三盅全會’呀!如今喝酒喝出的新名詞可真不少!這不,這斟啤酒還是公關皇後教我的呢,還有一套口訣,叫‘歪門邪道,卑鄙下流,改邪歸正’!你瞧,這些個烏七八糟的鬼話,還美其名曰‘酒文化’!”楊帆搖了搖頭,頗有感慨地接著說:“如今搞公關什麽招數都使!自古以來,先人就提醒人們切忌‘酒色氣財’,現在可好,樣樣都派上了用場,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議論,看著他感慨萬端的模樣,連莉覺得饒有興味。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聽著……

“喲,我光顧說這些沒用的話了!不說了!”楊帆見連莉瞪大眼睛看著他,歉意地說:“言歸正傳,連莉,今天我請你,你多少得喝一點兒!”

“好,我祝賀你當總經理助理!”連莉舉起酒杯。

“這算什麽?”楊帆不以為然地說。

“哎,你可別小瞧了,對於這個職位,我爸爸可是一直沒有選中人!你來時間不長,爸爸就選上你,這說明他對你是很看重的,你可要好自為之呀!”

“既然總經理信任,我當然要助他一臂之力,盡力而為吧!”楊帆說著話,端起酒杯和連莉的酒杯碰了一下,自己先咕嘟咕嘟喝了半杯,然後看著連莉喝了兩口。

“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現在隻有些粗略的想法,還有待於調查之後再說。”

“好,預祝你成功!”連莉再次舉起酒杯。

“幹杯!”楊帆端起酒杯和連莉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後問:“主食想吃點兒什麽?油炸小饅頭如何?”

“好,還有這麽多菜呢,就吃油炸小饅頭吧!”連莉又補充說:“你能喝就再斟一杯,我這一杯夠了!”

“那我就不給你滿上啦!”楊帆說著自己又斟了一杯。

油炸小饅頭上來了。

這油炸小饅頭沒有嬰兒拳頭大,連莉的小嘴兩口吃下一個。或許好菜好酒已經把肚子填得差不多了吧,兩人吃了幾口饅頭便都飽了。用餐巾抹了抹嘴,兩人又一塊兒回到了神怡茶樓。走進預定的小包間,服務小姐立刻送來了茶水,兩人坐下來喝了幾口茶,便開始卡拉OK,一起唱了幾首歌,接下來就是跳舞。今天,不知是心情格外興奮呢,還是其它什麽原因,連莉要楊帆教她交誼舞。伴隨著音樂的旋律,楊帆一邊講一邊教她跳,她學得特別認真。起初,她還眼睛盯著腳尖兒,跳了幾圈下來就熟溜了。於是,兩人隨心所欲地跳著,快四步,慢兩步,或進或退或旋轉,邊跳舞邊談心。

“哎,你願意到我家去嗎?”

“你爸爸、媽媽真的請我去?”

“當然!”

“那我就去唄!總不會是‘鴻門宴’吧?”

“哎,說正經的!”連莉抬起左手拍了一下楊帆的右肩,“你要是同意的話,就訂在這個周日的中午如何?”

“可以。”

“那我就告訴媽媽啦!你那天要早點兒喲!”

“我一早就去,如何?”

“去你的!”連莉又拍了一下楊帆的右肩。

又歌又舞,玩得很晚。

夜色蒼茫,路燈昏暗,幾幢大廈頂上的霓虹廣告還在閃爍,店鋪都已關門停業,街上已經沒有行人,偶爾可見一對情侶相擁前行,時而有一輛出租汽車駛過。楊帆送連莉到家門口,兩人相互“Bye-bye”分手之後,連莉又回過頭來說:“楊帆,到家後給我打個電話啊!”

連莉仍然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