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不順讓傅大英身心疲憊。每每回到家裏,他恨不得睡上個三天三夜才好。
丈夫回來了,家鳳總想訴說些心事。可傅大英不是心不在焉,就是聽不上幾句就倒頭而臥,半理不睬。家鳳不遂心意,越發絮絮叨叨。傅大英躺在沙發上裝睡,就是懶得開口。老婆聲音大,他的呼嚕也大。老婆聲音小,他的呼嚕也小。老婆不罵了,他的呼嚕聲偶爾也停歇下來。遇上家鳳不依不饒,傅大英索性放開嗓門,唱上一段京劇或是黃梅戲,蓋過老婆的聲音,直到家鳳無可奈何地偃旗息鼓。如果家鳳抹淚哭泣,傅大英有時就擺個身段,有模有樣地念道:“娘子,小生這邊有禮了。”
家鳳又好氣又好笑,罵:“不要臉,還在想宣傳隊那個時候吧?這些門道都是跟那幫妖精學的。”
傅大英才不在乎這些陳年舊事呢,他牽住老婆的袖子唱道:“林妹妹啊,孤苦伶仃到我家——”
這麽一唱一逗,一拉一扯,家鳳沒準就破涕而笑了。傅大英借機強打精神和老婆溫存一陣,把她哄得像貓一樣溫順,便放心休息去了。
傅大英即使很早睡了,也是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一天晚上,傅大英上床睡去。亦夢亦醒。家裏的電話突然響了。他一驚爬起來,暗想:“深更半夜來什麽電話?”他接了一聽,是趙寒腿慌張的聲音:“傅大礦長,趕快到礦裏來……”
傅大英更緊張了,厲聲責備趙寒腿:“天大的事情好好講!”
趙寒腿說:“中央幹部下來檢查。他們在路上就換了工作服,隻用我們的礦燈。下井了才允許我通知你。”
傅大英稍稍定神,問道:“老趙,你又喝醉了吧?哪來的中央幹部!”
趙寒腿哆嗦著說:“我不曉得,是他們自己講的。我一把歲數了還扯謊!我在礦裏這些年和你講過一回假話?他們講有人舉報到了國家局。這回來的人,我一個不認識。管礦長也講沒見過。”
傅大英一骨碌穿衣下床,便往外走。家鳳跟著,接二連三地問:“才回來被窩沒焐熱又要到哪裏去?給鬼杠住了吧?”
傅大英不看家鳳,直搖頭說:“礦裏來電話了,有急事。”
家鳳見丈夫臉色不對,又驚又怕,問:“要死聽不得鬼叫。又是什麽事?”
傅大英哪有心思解釋,對老婆說:“這下好了,你一個人自在了。”
家鳳的心火直往上湧,攆出門來。傅大英騎上停在門口的摩托車慌忙急火走了。
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傅大英輕車熟路,隻顧摸黑往礦裏趕。突然,摩托車的把手擦著一個行人掛在胳膊上的草帽。兩個人都嚇出一身冷汗。行人罵道:“哪一個?撞喪啊,嚇老子一跳!家裏錢多了吧?”
那人以為傅大英要停下來道歉,便往前跑,想認認相貌。傅大英聽那聲音就不是個省事的人。估計沒有傷著,哪敢回話,加大油門一溜煙跑了。黑夜裏,那人大聲喊叫:“狗日的哪一個?給老子站住!撞了我就逃跑啊。”
傅大英任他咒罵,隻不作聲,奪路而逃。到了礦部大院裏,看到一輛小車亮著燈,傅大英才發現自己的摩托車沒有開燈,摸黑闖了好幾裏路,暗暗慶幸。
傅大英到了,趙寒腿就像看到救星,攔住他講個不歇。傅大英問:“來的人呢?”趙寒腿說:“都在會議室裏,隻等你來。礦裏一個人沒有,把我急瘋了。這一周圍的燈,全是我開亮的。”
傅大英到會議室一看,隻有值班的管道寬在陪著。檢查組裏除了一個姚處長,果然盡是陌生麵孔。管道寬卸下擔子般地說:“我們礦長來了。”
傅大英一邊說“姚處長好”,一邊和其他人點頭。姚處長和傅大英握了手,指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說:“這位是蔡處長,本次檢查組的領隊。”
傅大英趕緊和蔡處長握手。蔡處長打量了傅大英一下,說:“我們這次來突擊檢查,是接到上麵的指令。有人舉報到國家局,說萬崗煤礦亂采濫挖,不顧工人安危。上半年已經發生過安全事故,仍然不接受教訓,視工人生命如兒戲。所以省局組織專人連夜來你們礦下井核實。我們不想動靜過大,隻通知你們礦裏主要領導。”
傅大英心裏怦怦亂跳,打過招呼後,尋空悄悄報告了安監局李法來。
蔡處長把一份東西遞給傅大英,說:“你先看一下,待會兒下井人員上來以後,我們實事求是逐條對照。”
傅大英看那是個複印件,舉報的人名被遮擋掉了。上麵寫著“致國家煤礦安全監察局的一封信”,正文是:
“萬崗煤礦主要負責人欺上瞞下,陽奉陰為,井下重大安全隱患層出不窮。該礦工人天天吃瓦斯,這直接威脅到職工的生命安全。萬崗煤礦領導幹部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玩弄伎倆。井下亂采濫挖,高溫火點到處都是。防治瓦斯措施不到位,瓦斯經常超限,工人安全沒有保障。萬崗煤礦多次違反上級停產指令,明停暗采。
我們職工天天上班,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因此,為維護職工生命安全,使社會少些悲哀,所以特向上級部門進行舉報,懇請各級領導親臨現場,從嚴檢查,從嚴查處,我們職工就非常感謝至深。”
“又是‘陽奉陰為’,又是‘玩弄伎倆’”,傅大英咕嚕了一聲,特別注意到陽奉陰為的“為”字。舉報萬崗煤礦不是一次兩次了,傅大英早有心理準備。但是,在省級領導麵前看完舉報信,傅大英還是難掩怒色,說:“這些人,我們一分錢不要,把煤礦送給他們才好。”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下井人員返回地麵,又到會議室集中了。李法來也趕到了。他一邊寒暄,一邊揣測突擊檢查的來頭。擔心受到問責,便把平時的不滿放在一邊,配合傅大英一樣樣解釋。
井下現場檢查匯總以後,蔡處長和姚處長謙讓了一回,就坐正了說:“我們今天晚上來,情況大家已經知道,不再多講。經過現場檢查,萬崗煤礦井下確實存在一些問題,但沒有發現舉報信上陳述的嚴重隱患。我的意見是,今天隻針對舉報信上所提‘萬崗煤礦井下亂采濫挖、處處是高溫火點、經常瓦斯超限’進行現場核實,內容不列入年度考核,不給企業增添額外包袱。核查結論由我上報省局。我們會做到公平公正。如果舉報內容屬實,我們就不會是這個態度,你們煤礦也犯不著開了。”
蔡處長和姚處長交換了一下眼色,又說:“我來自基層,能切身體會到企業的難處,尤其像你們這樣的重災害礦井。針對萬崗煤礦,我講四點意見:
一、你們要清楚自身的優勢——資源條件不錯,又有一批熟悉小煤礦生產的技術骨幹和一線工人。你們要加倍珍惜這個經濟實體。現在遇上好政策,要抓住機會,不要把上麵的精神領會錯了。以為自己在奮鬥,卻是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二、萬崗煤礦內外都要搞好團結。分清輕重緩急,紮實細致做好工作。不要把精力浪費在外鬥內耗上,更不許打擊舉報人。舉報是合法行為,舉報人受法律保護。希望你們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三、日常工作中多務實,少務虛。要搞企業文化,不要搞企業政治。對錢,換個說法——對財富要看淡一些。你掙來的未必都是你的。你是組織同誌嗎?”蔡處長突然岔開話題問。看到傅大英點頭,蔡處長又說:“是的就好。不要忘記了‘統一戰線’是一個製勝法寶,現在並沒有過時。企業越大,牽涉的利益越多。請你們在具體操作上權衡利弊。不要無形中增加工作阻力,帶來無謂的麻煩。兩利相衡取其大,兩害相衡取其輕。一句話,和氣生財。”
“四、幹企業如同抬轎子。不管人多人少,要個個出力,處處平衡。隻要一個人中途撂挑子,大家的事業就可能前功盡棄。幹企業要有士氣,更要有朝氣。”
蔡處長說完,傅大英放下心來,不停地點頭:“蔡處長說得是,勝讀十年書。”
蔡處長又說:“我們這次來也不能空手回去,那樣對上麵不好交代。針對你們礦的‘一處工作麵沒有審批就已經施工’和‘新工人中存在沒有培訓就上崗’的問題,我們經過研究,要加重處理力度,合並罰款三萬元。”
姚處長在一旁問:“你看怎麽樣?”
傅大英暗暗叫苦,又不願為三萬元罰款讓省裏領導小看,咬著牙點頭接受。姚處長說:“這就對了,要有大家風度。”
蔡處長又說:“至於複產的事,就交給縣局負責。這樣簡單快捷,免得你們長途奔波。”他轉向李法來問:“李局長還有意見嗎?”
三道彎明白了來龍去脈,答道:“我完全讚同省局領導的指示。這次不責令萬崗煤礦停產整頓,不是放任你們,是上級領導體諒企業的困難,給你們一次反思反省、自查自糾的機會。我表個態,今天省局領導督查的隱患整改,萬崗煤礦必須不折不扣地完成,由我親自檢查驗收後方可複產,並將結果向省局匯報。如果同樣的問題再次發現,我決不姑息,嚴肅處理。”
省、縣兩級領導都表明了態度。傅大英準備安排檢查組去縣城賓館休息,蔡處長連忙擺了擺手。傅大英轉眼看姚處長。姚處長把突擊檢查的行政執法文書讓相關人員簽字後交給傅大英,說:“就按蔡處長的意思,不用招待我們。你們抓緊時間落實整改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招待。已經半夜了,我們都及早休息。明天還有工作。”
話到這裏,會議室的人都從座位上站起來,依次退場。管道寬忍不住說:“這個蔡處長人真好,對我們包涵許多。這下看那些人再怎麽舉報。”
好幾個人扭頭看了看管道寬。管道寬以為他講的好,又說:“到時候我們要感他們的情,不然……”
傅大英瞪了管道寬一眼,說:“有多少話明天講不了!”
管道寬咬斷半截話,苦笑著退到一邊。送檢查組走了,傅大英又說管道寬:“越老越囉嗦。那些話我不會講?多虧了你。”
三道彎上車前對傅大英說:“你們老老實實做好準備。改天我親自來礦裏,給你們好好梳理一遍。這種局麵不扭轉過來,你們栽了跟頭,我也跟著倒黴。隻怪萬崗煤礦過去名聲大了,不管上坡下坡,都是上級關注的典型!”
萬崗煤礦如臨大敵,一連好幾天都在整改,迎接檢查。可是三道彎沒有露麵。傅大英去局裏請示,三道彎反問道:“我把檢查時間告訴你們,不等於弄虛作假?”
傅大英一時摸不著頭緒,又過一天。就在進退兩難的當口,三道彎帶人來到萬崗煤礦,下井走了一遭。上井洗完澡,三道彎和傅大英在辦公室聊了幾句,讓手下人填了個檢查筆錄,交給傅大英,就要上車回局裏。臨走時說:“我還有事,今天就算了。你們不在乎一天。”
傅大英問複產的事情。三道彎說:“明天再講,我比你還急呢。好多事情等著我。”
傅大英心急如焚,可嘴上還是說“好好好”。
送走三道彎一行人,傅大英想著舉報信,想著省局突查,想著三道彎的做派,有苦難言。
這時,兩個木工來匯報,說害蟲偷了木工房兩根杉木。說話間,馬卵子晃晃顛顛也來了,哦啊了半天。原來他也是說害蟲亂拿礦裏的東西。馬卵子還拿掃帚做掃地的動作,哎嗨哎嗨地叫喚,意思是害蟲這種人不能要,應當掃地出門。
正說著,害蟲也到礦部來了。他把木工和馬卵子狠狠瞪了幾眼,對傅大英說:“我拿點東西算什麽!萬崗煤礦的杉木條條反正有的是。逢年過節,礦長還要派車子把東西往人家家裏送呢。我親自吃苦拿一點,不要礦長操心,這叫‘自力更生’。”
平時,這些事歸後勤處理。現在傅大英在礦裏,事情又當麵,大家就看著他。傅大英不耐煩地說:“你們哪兒來的哪兒去。”
大夥聽了,弄不清傅大英是叫他們從哪裏來的再回到哪裏,還是把害蟲偷去的木料搬回木工房。他們還要問話,傅大英擺手叫木工、馬卵子和害蟲都走。木工、馬卵子走了,可害蟲偏偏粘著傅大英,問:“檢查的人呢?這麽快就完了?他媽的哪裏來的?”
傅大英敷衍說:“上麵來的,檢查結束就走了。”
害蟲看傅大英心不在焉的樣子,說:“傅礦長,別看檢查組下井搞得像灰老鼠,一身臭汗,其實還不如你在礦裏累。依我看,你是真累。”
傅大英說:“你也看得出來?多虧你細心。”
害蟲嘿嘿一笑說:“我是什麽人,你把我當癡頭!什麽檢查?還不是‘開發區裏看一看,賓館飯店轉一轉,找個小姐戰一戰’。”
傅大英睃了害蟲一眼,說:“‘身背三口,撒尿帶走’,更何況一個企業這麽多人!”
沒有批複,不能動工生產。傅大英幹脆隻留下值班人員,其餘的回家休息。大家難得輕鬆一回。
傍晚時分,傅大英接到三道彎的電話,以為是礦裏複產的事。不料三道彎說來了幾個朋友,在縣城“食為天”酒樓,叫傅大英過去幫忙陪客。傅大英說:“謝謝李局長,我在家裏吃過了。”
三道彎說:“我知道。如果換了某些領導,你肯定正好要吃飯。話我說了,來不來隨你。”
傅大英連忙說:“好,好,我來。不知道認識不認識,反正舍命陪君子。”
傅大英麵對一場場酒宴,心中發毛。但轉念一想,自己酒量還行,反正吃過了。飽胃對空腹,喝酒有優勢,便叫了車照直趕過去。
食為天酒樓的**廳裏坐了八個人,五男三女。傅大英隻認識三道彎夫婦和財政局的何科長。入座以後聽三道彎介紹,傅大英才搞清楚,陌生麵孔都是市裏來的。自己對麵的胖子是銀行的江經理,江經理右邊戴眼鏡的是丁校長,左邊紋了眉毛、嘴唇嫣紅的女人,是稅務局的劉科長。劉科長旁邊精瘦精瘦的男人是她丈夫——外科醫生來主任,更多的人叫他“來一刀”。臨門位置上是江經理的司機。何科長和衛娥並排坐著。他們和三道彎要麽同學,要麽戰友。江經理來弋水縣有個公幹,另幾個則是有空,便結伴來了。他們辦完事,一起去了弋水河上遊的風景區玩。此時剛剛回到縣城。三道彎為他們接風,又最後介紹傅大英。他們聽了都說:“現在搞煤礦賺錢”。
傅大英搖著頭說:“搞煤礦辛苦。還是你們公家人好,鐵飯碗,水漲船高。”
劉科長說:“你們幹企業的實惠。我們是吃不飽,餓不死。”
三道彎說:“現在煤礦不好幹。他們正在‘爬雪山,過草地’。”
江經理對三道彎說:“煤礦不好幹,還要靠你多多支持。”
丁校長攤開巴掌附和說:“離不開兩隻手,一個高抬貴手,二個手下留情。”
三道彎說:“哪裏哪裏,更靠江經理這個財神菩薩。今天認識了,以後如有可能,在融資上給他們提供方便。什麽事都離不開‘經濟基礎’。”
江經理說:“弋水縣的企業,還要到市裏找我貸款不是丟了你們麵子?讓人知道了會問你們‘這些年在道上是怎麽混的’!”
傅大英也說著客套話,感謝市、縣領導的理解幫扶。又轉臉對何科長說:“我女兒在財政局實習,還靠你們多多指點。”
何科長細細的眉毛一揚,隨即笑起來,說:“傅葵好得很,年輕上進。我們都喜歡她。”
傅大英說:“你過獎她了,能少讓我操心就行了。”
何科長輕聲說:“我們局長的弟弟對傅葵幫助最多。據講他們雙方印象都挺好。”
傅大英有些意外,說:“有這個事?我不清楚。”
何科長說:“這個我也是上次出差回來才聽說。再一個你幹企業,平時太忙了。”
衛娥插話說:“傅礦長隻管礦務,不管家務。”
傅大英說:“唉呀,現在幹企業和過去大不相同。孔局長弟弟也在你們局裏工作?”
何科長說:“目前在,可能要調走。孔局長想讓他換個單位。”
衛娥說:“這麽好的單位還跳來跳去的!”
三道彎說:“這個你就不懂了。弟兄倆在一個單位,有些時候不方便。對他們來講,飯碗不是問題。關鍵是鐵飯碗、金飯碗的問題。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何科長說:“孔局長是下屆縣長的苗子。有競爭對手,但他優勢更大。”
三道彎說:“孔曉星冷靜幹練,適合從政。”又拍拍靠椅背說:“就是這個比人家稍微差一點。”
聽的人都互相會意。三道彎又笑著和另外幾位應和,要來菜譜遞給傅大英,說:“食為天也是你經常落腳的地方。你看看,還有什麽好菜?”
傅大英看已經點了蛇湯、老鱉、清蒸鴨、大閘蟹、弋水鯽魚,還配了不少其它菜,就一邊誇讚三道彎是美食家,一邊把菜譜還給服務員,提示弋水酒要十年窖藏的。桌上的人看向傅大英,都說:“好!”
說著話,就開始上菜了。江經理的司機匆匆吃些飯就退席了。丁校長對著一箱烈酒,皺起了眉頭,想給自己減輕負擔。三道彎看穿了他的心事,得意地說:“客隨主便。你們雖然是市裏領導,到了弋水縣城,還是由我作主。”
丁校長說:“我中午已經喝過,晚上又來輪番轟炸,鐵人也不行。”
衛娥說:“中午喝了酒呀?我昨天還喝了酒。”
三道彎說:“我去年還喝了呢。”
來一刀說:“中午我在場。那也算酒?那是給你當茶喝的。”
丁校長怏怏不樂說:“我比不了你。不行了老婆還能救駕。”
劉科長說:“不要一開口就打擊一大片。小來他喝他的,我喝我的。江經理不也是一個人來的麽?你就不能向他看齊。”
何科長說:“我沒有酒量,衛娥曉得。隻能飲料代酒。不敢參加你們的戰爭。”
江經理說:“這個由李局長定奪。我們不清楚,不便表態。”
三道彎點頭證明,又說:“來的都不外,重在參與。”
江經理讓服務員換上大酒杯,都斟滿了,說:“還是這個好。不然小杯子喝酒,斟淺的、潑的、漏的,都成了酒量。李局長致辭吧,我們等著呢。”
三道彎說:“哪裏哪裏——感謝各位光臨,不勝榮幸。”
話一說完,大家都舉杯喝了一口。丁校長壓力大,頭一口酒就嗆住了,咳得臉紅得像盤子裏的龍蝦。引得桌上人哈哈大笑。江經理說:“丁校長還是喝少了。俗話說得好——‘熟能生巧’。你喝酒的業務還生疏得很啊。”
丁校長拍著胸口,緩過氣來說:“好,熟能生巧。今天沾你財神的光,我先敬你。”
江經理一把按住丁校長的手和杯子,問:“我們多少年的關係了?敬我?這酒怎麽喝?”
丁校長不甘示弱,說:“喝一指深。”
酒桌上幾個聲音叫好。丁校長喝了一口,江經理也喝下一口。可兩隻杯子並排放著一對比,丁校長杯裏的酒隻淺了一點,而江經理的酒則降下兩寸多。丁校長趕忙把手指橫在酒杯上示意,左瞟右看說:“我講了啊,一指。”
江經理則把大拇指豎在酒杯上比劃,說:“沒錯麽,一指。”
兩個人都指責對方耍賴皮,使陰招,爭執不休。桌子上氣氛不斷升溫。大多數人都對準酒量小些的丁校長開炮,要他和江經理喝一樣多。丁校長有口難辯,隻好苦起臉又喝了幾次,杯裏的酒才和江經理的差不多。丁校長把脖子扭得剝剝作響,說:“不行了,去年動的手術,胃切除了三分之二。”
來一刀不以為然地說:“丁校長不是個誠實人。我記得上次喝酒你說胃切除了三分之一。我們是同學,你為了賴酒,總是釋放虛假情報,迷惑對手。”
丁校長問:“你是賴一刀還是來一刀?”
來一刀笑道:“對我自己是‘賴一刀’,對人家呢我是‘來一刀’。”
丁校長說:“我比不了你身體好。‘瘦子瘦,除了骨頭全是肉’。”
劉科長不讚成丁校長的話,說:“小來不也做過膽囊手術麽!正好,你是英雄無‘胃’,我家這個是英雄無‘膽’。”
桌子上一陣大笑。看著丁校長一臉的窘相,江經理說:“叫你喝酒,又不是毒藥。古人早就講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丁校長說:“我是老百姓,不敢高攀古人。”
何科長每隔一會兒就用飲料陪別人喝一下,或是回敬別人一下,不計較別人喝多少。
三道彎接連陪幾個人喝了,杯子裏淺下一大半。他轉過臉對傅大英說:“傅礦長,我叫你來是幫我陪客。你可不要做客。”
傅大英說:“沒有啊。我已經喝一圈過來,現在輪到你了。”
三道彎驚訝地說:“是麽?我怎麽一點沒有感覺!你原來也在默默無聞地奉獻?那好,我當仁不讓。”兩個人碰了杯子也喝了。三道彎叫服務員:“拿條中華香煙來!”
服務員快步走近,弓身問:“硬盒軟盒?”
三道彎:“軟的。”
江經理說:“哪個抽煙?”
三道彎說:“除了劉科長、何科長,都是煙民。”
丁校長說:“我喝酒不抽煙。”
三道彎就每人麵前丟下一包,由各人自行取舍。輪到來一刀邀丁校長喝酒。丁校長和江經理那一次喝的確實多了,此時還在發暈。衛娥說:“丁校長的酒量不是還可以麽?是不是今天小縣城的招待不夠檔次呀?”
丁校長搖頭連連否認。江經理大聲說:“小衛這話講歪了。依我看,縣城的東西原汁原味,比市裏好。”
丁校長見幾雙眼睛看著他,像狼群盯著就要倒下的水牛,便說:“我慢點,我受傷了。一歲年紀一歲人。這酒喝下去實在頭昏。”
三道彎拍著巴掌,說:“丁校長講的好啊——‘喝酒頭婚’,不喝酒的就是‘二婚’。單憑這一點,嫂子肯定支持你喝酒。”三道彎說著,又和江經理下勁喝了一大口,示範一般地將酒杯朝丁校長一亮,說:“酒是糧食精,不喝就傷心。酒是糧食做,越喝越好過。”
傅大英也附和著說:“喝了傷胃,不喝傷心。既來之,則安之。丁校長要放下包袱。來,我們為‘頭婚’幹杯!”
丁校長不敢應戰。來一刀已經喝了,還舉著酒杯叫丁校長看。丁校長左手蒙住酒杯,深吸一口氣說:“我提議,喝酒吃飯,都是兄弟,不許叫官叫長。”他回頭問江經理:“你可同意?”
江經理和傅大英喝了一回,放下杯子說:“我怎麽不同意?我早就想講了,叫官呀長的就疏遠了。就叫我江海好了,叫小海也行。”
衛娥說:“江經理最平易近人,最沒架子的。”
江海說:“又在叫‘經理’了,罰酒。”他端起杯子來,和衛娥喝,而且要衛娥和他喝一樣多,以示懲戒。衛娥按他說的喝了。江海說:“巾幗不讓須眉。不是吹牛,我要不是為人好,在銀行還能幹到現在這個位子?還有人叫我經理!”
三道彎說:“這是能力問題,有誌不在年高。你步步高升也是弟兄們的福氣。”
江海說:“講能力就不好意思了。我一貫認為,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我除了為人好,就是酒量好。我在銀行的一項工作就是陪酒。”他朝天拱手作揖,說:“感謝父母蒼天,給了我一個好身體,一個好胃。”
一桌子人等江海繼續說,可是江海不知什麽原因打住了。三道彎問:“小海,說實話,你正常情況究竟能喝多少?醉沒醉過?”
江海似乎找著了話頭,說:“我狀態好,斤把白酒沒事。哪會不醉?那是在場麵上裝好漢給人家看的。”
來一刀說:“同學又謙虛了,你的同事叫你‘江二斤’。是市斤還是公斤?不然怎麽能把美國佬放倒!”
來一刀這麽一說,大家都起了勁頭。江海兩眼發亮,驕傲地說:“哎呀!那是那年招商辦請我們曹行長,希望投資項目得到銀行支持。曹行長知道那些場麵——刀山火海,叫上我去了。恰好坐在美國佬旁邊。那個美國佬是個中國通,在中國時間長了,習慣像中國人了。比我還高還魁梧,喝酒也爽快。不會客氣,來者不拒。曹行長那個‘蝦子’哪行?和美國佬的酒隻喝了一半就讓我帶。我那時候已經喝下不少。但曹行長發話了,就要給他撐臉啊!半斤的杯子斟得滿滿的,我和美國佬一口幹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又回敬美國佬一杯。兩杯喝下去,美國佬坐在椅子上就這麽晃,就那麽搖,和翻譯連講帶叫‘夠,夠’。”
來一刀問:“那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講喝‘夠’了?”
江海哈哈大笑,搖著頭說:“我以為他喝得暢快說good‘好’呢,哪曉得是說go要‘走’,找衛生間——”
丁校長率先鼓起掌來。江經理對丁校長說:“他們鼓掌我讚成。你喝酒不勇敢,我不要你鼓掌。你和我不像一個戰壕的戰友。”
三道彎說:“關鍵時刻,江海幫曹行長突破重圍。今天光臨弋水,我們蓬蓽生輝。”
劉科長說:“你算立了大功。”
丁校長說:“這是為國爭光,愛國主義。”
何科長趕忙端起飲料,敬江經理的酒,說:“小女子向英雄致敬。”
江經理聽了縱聲大笑,說著“感謝美女”,和何科長猛喝一口。又說:“那次,我回去一下車就問曹行長,這算不算‘革命加拚命’?曹行長拍拍我的肩膀說‘算’。我又問,這是不是‘抗美援曹’?曹行長聽了,對我一愣,說‘你這個小鬼’。我當時似醉非醉,非問他可算。他說‘算’。哎呀,也值。不然現在哪有人叫我‘經理’。”
一陣嬉笑過後,又各找對象喝了幾輪。桌子上三個女人說起有人喝酒誤事來,又說回到市裏還有一百多裏路。三道彎揮著手說:“不談那些掃興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們隻管放心地喝。”
江經理的酒量最好。晚上又喝了一斤多白酒,仍然談笑自若,不動如山。丁校長喝得少些。三道彎、來一刀和傅大英三人差不多,但三道彎顯露醉意了。衛娥當著客人說:“你們一來,我家這個人肯定喝多。他不能喝也要逞英雄。寧願傷身體,不願傷感情。”
江海說:“聽你說話這麽清醒,你的酒量比他大了?”
衛娥喝了酒,也興奮起來了,說:“外戰不敢說。打家庭內戰,我還是有信心的。”
丁校長立即指責一同來的人,晚上喝酒找錯了對象。沒酒量的喝醉了,有酒量的沒喝好。他們喝著,吵著,賴著,叫著,把一箱白酒喝完,又喝了兩件啤酒。
晚上八點的時候,結束了。三道彎對過來結賬的服務生問:“多少錢?”
服務生把賬單放在三道彎麵前,然後說:“兩千二百四十元。抹去零頭,收兩千二百元。”
三道彎把賬單瞄了又瞄,輕輕說:“哪有那麽多?”他瞥了服務生一眼,對傅大英說:“我醉了,看不清了。你是老江湖,幫我算算對不對。”
傅大英低聲叫服務生把晚餐的費用記在萬崗煤礦的賬上,自己簽了字,就跟著客人一同下樓來。
三道彎和幾個朋友話別後,讓衛娥和何科長一路先走,轉身拉住傅大英客氣了幾句。傅大英慢慢扯到萬崗煤礦複工的事情上來。三道彎仗著酒勁說:“井下有些事,你不要和我講。我不清楚最好。和我講了,我知道了,就要規規矩矩地來,那你們反而不能幹、不好幹了。”
傅大英說:“你是主管領導,我們應當請示匯報。”
三道彎朝傅大英搖晃著胳膊,哈著酒氣說:“我不知道,你幹了也就幹了。我不查哪個查?我不講哪個講?我們局長有那個閑工夫下井啊?他還不是要靠我!九九歸一還不是我李某人一句話。你來匯報,我知道了不阻止,那就是失職。”
傅大英連連點頭稱是,又順著三道彎的意思百般感謝。三道彎洋洋自得,在路邊的樹根下對傅大英訓導了好久。見傅大英言聽計從的樣子,他不由得又說一遍:“批複,明天你去我辦公室,拿。什麽都不講了。你會做人,我會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