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聚頭
杜家陸陸續續把樹賣到萬崗煤礦,柱子、躍飛也時常到礦裏來。喬山不上班的時候,宿舍自然成了他們歇腳的地方。躍飛在那裏逗留得越多,就越藐視喬山老實,不會鑽營。喬山不好爭辯,私底下也不樂意躍飛。
躍飛現在就坐在喬山屋裏,還帶了一個同夥(喬山這樣想的)傅榮。傅榮滿臉都是:傅大英是我爸,我爸是礦長!
喬山屋裏簡陋空**讓躍飛視之如蟻,他的目光總是從喬山頭頂高高越過。百無聊賴中,躍飛突然問:“喬山太清苦了。這麽儉省一年要存多少錢!可買了城裏戶口了?”不等喬山回音,躍飛輕蔑笑起來說:“我又不問你借錢,那麽小心謹慎。就是借了,還能少還你一個角子麽!”
這時,外麵傳來外地人口音,單憑那口氣就讓人心生敬畏。躍飛看了一眼,便問坐在門口的傅榮:“什麽人?你可認得?你爸爸肯定認得。”
屋外,馮白臉提著籃子,裏麵裝著菜,和一個人並排走著。傅榮喲嗬一聲,告訴躍飛,那個外地人可能就是要到萬崗煤礦搞承包的廣老板。
廣老板邊走邊兩手比劃,說事給馮白臉聽,手上的戒指熠熠生輝。又聽馮白臉說:“不慌,不急。好事多磨。”他看見傅榮,喊了聲“傅榮你好”,便介紹給廣老板:“這個是傅礦長的公子。”
廣老板聽了,伸頭注目,點頭微笑。傅榮驕傲地看向廣老板。躍飛出來,也看著廣老板,眼神卻俯伏在地上。
臨進家門,廣老板拍著馮白臉的肩膀,說:“隻要這樣子,我包管一通百通了。”
躍飛和傅榮凝神對視,沒有出聲,暗暗估算廣老板那兩枚戒指的價錢。
馮白臉回到家,把籃子交給紅珠,回頭和廣老板說:“這種事情隻有見了麵才好談。”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喝著茶,說著話。說到緊要的地方,廣老板就看向馮白臉,用手敲敲茶幾。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馮白臉聽見紅珠叫喚,又聽見後門口有人說話,便碰了下廣老板,起身迎接,說:“我在大門恭候,不想領導走了後門。”
“現在作興走後門,”其中一個說。一同進來的還有傅大英、馬文高、湯秋滿幾個。看到廣老板,剛才說話的人又補充一句:“前門後門都一樣,哪裏方便走哪裏。”
馮白臉看王破車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便朝傅大英幹笑幾聲。沏茶讓座。廣老板也起來招呼。王破車隻聽說廣老板有錢,卻不料他滿臉胡茬,豆眼闊唇。一顆門牙伸到嘴唇外麵,不在意還以為他叼著半截香煙過濾嘴。王破車不再拘束,他自顧自往廣老板剛才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去,朝走近的傅榮招招手說:“小老板,快快長。長大了,當礦長。接你老子的班。”
廣老板和傅大英握著手,嗬嗬笑著說:“傅礦長,又見麵了,還想到你府上拜訪。”
傅大英眼睛迎著廣老板,說:“為了共同的事業走到一起。歡迎得很。”
王破車對廣老板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然你會從廣化省到我們安徽來。”
廣老板看著這個陌生人物,想和他握手。而王破車隻顧說話,做著手勢。廣老板無奈笑著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傅榮甩甩頭發,過來在父親旁邊坐了,露出能當家理事的神氣。他盯著廣老板手上的戒指看,很是好奇。廣老板解釋說,中指上的是“龍戲珠”,無名指上的叫“蛇銜草。”傅榮的眼睛找著了門外的躍飛,又把他棄置一旁。
王破車期待馮白臉把他當作地方上的財神介紹給廣老板,而馮白臉偏偏把他晾在一邊。廣老板不敢怠慢,他瞟了一眼馮白臉,對跟隨傅大英一起來的幾個人說:“今後多有打攪,還請多多關照。”
馮白臉這才開始一一介紹。最後指著王破車告訴廣老板:“他是萬家莊的暴發戶。靠一台打雷就散板的車子,不知不覺的就發家了。”
王破車很不服氣,說:“車子是舊一點,輪子卻是滾金的。”王破車說完,露出財氣逼人的眼風。
馮白臉外恭內倨,說:“不管滾什麽,總之是個破爛貨。趕快花錢,更新換代。”
傅大英裝得和廣老板、馬文高談得投機,來淡化馮白臉和王破車鬥嘴。王破車涎著臉,越講越起勁。紅珠叫開自家人,去廚房幫忙。
傅榮倍受關愛讓門外的躍飛羨慕又嫉妒。他鼓足勇氣走向傅大英,問起自家樹款什麽時候能拿到。躍飛滿懷希望借此機會讓這些大佬認識自己。傅大英知道躍飛,但躍飛貿然靠近讓他猝不及防,便麵露慍色。談話也被打斷了。傅榮和躍飛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傅大英對陌生人講些客套,對熟人很是隨便。躍飛惴惴不安中又掏出樹款條據來。傅大英看到落款“杜柱子”,又聽見躍飛說“秧溪村杜家”。況且躍飛臉孔還稚嫩,上麵缺少傷疤刀痕。傅大英推開條子,冷冷地說:“過幾天。”
躍飛愣住了,怯生生地問:“過幾天呢?”
傅大英沒有理會。王破車一拍茶幾說:“你這個年輕人哪不懂禮貌!大老板正在談事,你算老幾?不分大小頭就摻和進來。叫你過幾天你就過幾天。想要錢還怕跑腿!”
躍飛不料受到如此對待,滿臉羞赧退出門外,回到喬山宿舍裏舔舐傷口。他幾次示意傅榮離開,傅榮隻是擺手。躍飛好不容易又一次尋覓到傅榮的目光,卻發覺在傅榮眼裏自己不過是個跟班而已,無比失落。又堅持了一刻鍾,躍飛起身,獨自離去。
紅珠將菜一一端上桌子。馮白臉再三邀請,傅大英、廣老板、文高、王破車、傅榮、湯秋滿方才起身往桌子邊靠攏。話題就轉移到菜上來。廣老板是南方人,怕辣,沒有吃上就嗆得直打噴嚏,眼淚都出來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紅珠上一回菜,廣老板就瞟她一眼。紅珠注意到了,她露出最動人的樣子朝廣老板微笑,說:“也有菜不辣的。”
廣老板不由自主地抿起嘴唇想包住長牙,反而把臉繃得更難看了。王破車裝作要走,卻還是留下了。他反複念叨:“我都忙死了,哪有工夫吃飯。”
在馮白臉的催促下,幾個人邊談美食,邊推推讓讓圍住圓桌坐下。但還是分了主賓位子。馮白臉把兩瓶杜康放上桌子,叫來喬山:“你發揮越好,越減輕我的負擔。”
喬山在臨門位子坐了。馮白臉悄悄對廣老板說:“這個人,你以後幹工程用得上。”
廣老板明白,但凡馮白臉叫來的,一定有些緣由,便把長牙朝喬山啄了啄,算是致意。喬山給傅榮斟酒的時候,傅榮偏開頭和父親說話,顯得漫不經心。喬山移開手了,他才瞥上一眼。馮白臉看各人麵前的杯子都滿起來了,酒香四溢,就舉起杯子說:“感謝各位光臨,我敬大家。先同喝一杯。”馮白臉一飲而盡,又提醒喬山說:“我把酒權交給你了。”
酒桌上,文高一再謙讓,感謝馮白臉的款待。馮白臉將自己和喬山的空酒杯並排放著,再一一檢查其他人的酒杯。誰沒幹掉,他就顯出看不起的樣子。喬山受邀入席讓文高感到意外,又見喬山催促別人也像他一樣喝幹了,便說:“馮經理真會找人。喬山,你就那麽聽話,你也太——”文高丟下半句,不屑地搖頭。
馮白臉讓廣老板喝幹,讓湯秋滿喝幹,似乎就形成了兩個陣營。喝幹的是弟兄,沒有喝幹的就是對手。他無視傅榮的傲嬌,扯住了命令:“喝!不然來幹什麽?年紀輕更要主動。日子長似路,未來是你們的。”
在馮白臉麵前,傅榮無可奈何,喝了,很斯文地用餐巾紙擦擦嘴巴,顯出竭盡努力的神態。
“不是毒藥吧?”馮白臉說著,輪到傅大英了。傅大英是一礦之長,而馮白臉也非比尋常。傅大英勸馮白臉不能急躁:“我們就不能比你們年輕人了。”他顯然指自己和文高,“我做兩口喝幹,你們先幹的先斟。”
馮白臉哪裏肯依,說:“那怎麽行!好的開頭是成功的一半。”等到傅大英、文高的酒杯也幹了,他朝喬山一揮手說:“滿起來。還有幾個家常菜,我們邊吃邊聊。”
於是喬山和馮白臉,一個依順時針,一個依反時針方向,挨個兒陪酒。起先,馮白臉擔心自己一人陪不好客人。不料,湯秋滿幾杯酒下去也興奮起來,主動和幾個人交叉幹杯。兩瓶杜康沒招呼著就完了。馮白臉格外開心,又上來兩瓶,往桌上一蹾,叫紅珠:“你也來掃一圈。”
紅珠把菜做齊了,都上上來,叫大家千萬別做客。在她解圍腰的當兒,王破車拿開一瓶酒。馮白臉看了,大為不滿,說:“在我馮家,你不要做主,拿上來。我這人,再窮也不會搞辣椒醬待客。”
馮白臉一不小心就揭了王破車待客的短來。王破車仗著酒勁說:“人好水也甜。”
紅珠站在馮白臉旁邊,用紅酒陪客,恰好輪到王破車。王破車喝了不少,暈暈乎乎想去吃飯,又怕馮白臉出口傷人,便對紅珠說:“你從大礦長起頭喝。”他自己端起杯子對廣老板說:“一回生,二回熟。將來我們有交道打的,再來一杯。”
廣老板大字不識幾個。但打小闖**江湖,初交場合,該陪的都陪到,卻向來不多喝。入席以後,廣老板對幾個人有了進一步了解。像一個武師初上教場,將各般兵器挨個掂量,以免生疏失手。廣老板看王破車陪酒,笑著說:“王老板,這杯應當我敬你。恭喜你發財,我們大家沾光。”
王破車咕嘟一聲,就把杯裏酒喝了,說:“賺我的錢?那要看你可有那個道行。我撿豬屎都要磕開來,看看裏頭有沒有錢角子。我這輩子就喜歡錢,錢就是我家活老子。”
廣老板聽得認真。王破車格外得意,又說:“現在這世道,錢就是命,命就是狗屎。”
王破車喝了酒,說話沒羞沒恥。傅大英放下準備和紅珠喝的酒,捅捅王破車,帶著譏誚說:“喝多了吧,王大老板。”
王破車氣昂昂地說:“錢才是大老板,我是小夥計。”
傅大英閃了廣老板一眼,和紅珠相視而笑。傅大英沒喝,紅珠以為嫌她酒少,說:“堂堂礦長,還和女人計較!你可好意思?”
紅珠一說,馮白臉也要打抱不平了。傅大英舉杯一飲而盡,眼睛和酒杯同時照向紅珠,說:“我是提醒有些人說話注意場合,哪是計較你!”
紅珠喝下幾杯酒後,滿麵春風。聽了傅大英的話,她笑得桃腮溢彩。那種表情和酒桌上的氣氛融為一體了。
紅珠入席後,大家喝酒的興致更高了。文高沒有再扯酒經。紅珠敬他酒的時候,文高端起杯子一沾嘴唇就幹了,再把酒杯朝紅珠一亮,似乎想討句讚許。廣老板探向馮白臉和紅珠,想一杯酒敬他們夫妻倆。這回馮白臉堅決不答應。廣老板隻好瞧著紅珠,和她單喝一杯。
傅榮刻意表現得少年老成,顯得什麽都經曆過,什麽都品嚐過。眼下他有些困窘了。紅珠發現他麵前的紙巾是濕的,那不是油湯,顯然是酒。對於紅珠的指責,馮白臉一一驗證,說:“真壓力大,喬山給他斟淺一點。”傅榮隻得把酒杯斟起,老實喝了。紅珠轉圈喝過來,輪到喬山了。而喬山剛和馮白臉喝幹,忙著給才落下杯子的傅大英、廣老板斟上。湯秋滿和王破車為喝多喝少爭執不下。紅珠按住酒杯對喬山說:“我們隔壁鄰居這一杯免了吧。”
喬山看著一雙雙盯過來的眼睛,大聲說:“不行!”
紅珠笑吟吟地說:“你今天怎麽換了個人一樣?”
喬山說:“那樣的喝,他們就有意見了。我這個酒司令怎麽當?”
馮白臉也發話了:“講得對,我讚成。不能正己,何能正人。”
湯秋滿、王破車趁機指責紅珠喝酒不老實。紅珠都怪在丈夫身上,和喬山喝了,說:“少有呀,家鬼害家人。”
“少一村不少一戶。”馮白臉說著,也端起杯子和紅珠喝。紅珠抹抹胸口,抿了一口。馮白臉笑著,又轉向其他人。
廣老板裝作不勝酒力了。他不時離開座位,去外麵轉一下,再回到桌子上來。
紅珠和湯秋滿又喝下一杯後,責怪丈夫不保護她反而害她。因此,說她已經多了,再不能喝了。這下大家都有了借口,隨意應付幾回,就吃飯,吃水果,結束了。
文高不失時機地稱讚紅珠的廚藝不遜於飯店的廚師。王破車不肯坐下喝茶,噴著酒氣,在屋子裏踱來踱去,顯得還清醒。他把牙簽挨著牙齒亂搗,呲牙咧嘴嗍得喉嚨呼啦呼啦響。喬山幫紅珠收拾完碗筷杯盞,不便久待,打過招呼,走了。
傅大英、廣老板、馮白臉和馬文高聚在一起談了一番。承包事宜不盡人意。傅大英裝作還有選擇,淡淡地說:“那我們過幾天再講,也好認真斟酌一下。一年熬過了還怕幾天?”
文高順水推舟說:“傅礦長講得不錯呢。”
廣老板暗覷馮白臉,茫然地點著頭。
“承包合同要提前擬好。”傅大英忽然想起,對文高說。沒有得到回應,傅大英轉向湯秋滿。湯秋滿說:“我寫好交給二礦長了。”
傅大英說:“光交給他沒有用,關鍵是行不行?”
湯秋滿隨著傅大英看向文高,問:“行不行?”
文高滿臉堆笑,假意說:“你,大學生。我,中學生。你的東西我怎麽看得了?”
文高明知湯秋滿是高中生,卻非說他是大學生。這樣一來,顯然他更在大學生之上。文高見傅大英對合同文本很在意,就說:“從礦裏出事故到現在,大當家的你曉得,我實在忙得一塌糊塗。前天抽空看了一下,將就用也行。”
“哪能將就用?不行就說給他聽。合同一字千金。”傅大英不耐煩了,對湯秋滿說,“他說你就要聽著!就要虛心接受!”
事故以後,傅大英對湯秋滿有些看法。合同本來歸馬文高起草。文高有事,便推給了湯秋滿。湯秋滿吃力不討好,心有不甘地說:“我——”
傅大英一揮手斬斷了他的話:“不要你、你、你,現在的年輕人——”
文高嘻嘻笑著,和顏悅色說:“算了算了,怪我嘴臭。”
傅大英呼地站起來,廣老板、馮白臉、文高也跟著站起來。傅大英朝廣老板一伸手,握了,說:“隻要符合條件,工程有你幹的。不過我們也要貨比三家,擇優錄取。你要做好競標的準備。”
廣老板和傅大英談事的時候,王破車靠著沙發打盹。聽到響動,他驚醒過來,朝幾個人臉上瞄來瞄去,問:“走呀,可上我的車?”
傅大英沒有回話,帶著文高走了。王破車莫名其妙,說:“傅老大怎麽回事?吃香的喝辣的,怎麽說翻臉就翻臉。”
馮白臉輕聲說:“一把手就是翻臉的東西呢。不然那麽多人打破頭搶著幹,正好又有個狗頭軍師。”
廣老板猜測狗頭軍師就是說的馬文高,便朝馮白臉發笑。
湯秋滿生著悶氣,向馮白臉紅珠道謝後也走了。馮白臉安慰廣老板說:“慢慢來。心急吃不得熱豆腐。”
紅珠擔心馮白臉大包大攬出茬子,說:“你把人介紹過來,任務就完成了。不要瞎摻和,壞了人家的大事。”
馮白臉噓出一口酒氣,說:“幹了半輩子了,我還不曉得傅大英?”
看廣老板盯著自己,馮白臉又說:“就怕那個王破車中間插一杠子。這東西是個財迷,老婆又和傅大英貼得緊。不然就憑他那個貨色,能顛狂什麽!”
廣老板說:“沒關係。搞不成我玩幾天就走,就算到弋水縣來旅遊。”
馮白臉緩和過來,笑著說:“想在弋水縣玩,我當導遊。我們這裏有個順口溜,叫‘傅老大,會生財,拉破車,趿破鞋’。‘破車破鞋’就是剛才那個貨和他老婆兩個。我看老鬼心腸沒有那麽好,會把位子讓出來,會給人家金鑰匙。就是讓給人家,百分之百留個爛攤子。下一任搞的好,挨他臉上有光。搞不好,怪他們無能,‘看啊,還不如我。’”
廣老板點點頭,說:“到處都一樣。千裏為官,為吃為穿。吃虧的事沒人幹,殺頭的事搶著幹。”
馮白臉說:“要幹也就這幾年,形勢不同了。以前日安鎮隻有萬崗煤礦一家企業,農村勞力多,都往礦裏擠。頭頭動不動說:‘不好好幹就滾蛋,老子有的是人’。這些年掙錢的行當多了,還有幾個人願意下井!另外,獨生子女上來了,哪一家舍得讓獨種獨苗幹煤礦。工人來煤礦像進菜園,隨隨便便的,實在沒辦法。好一點的單位比賽一樣換小車。有本事的人,房子一家比一家好。錢從哪裏來的?公家虧空,私人盈利。工資發不出來,推托企業沒效益。那不是哄癡頭烤冰凍吃。”
廣老板說:“前些年,我遇到一個煤礦的頭頭,也是油鹽不進。我就勸他,不當清官當財主,哪裏不好?他就是膽小,放不開。”
馮白臉說:“這邊你盡管放心,放長線,釣大魚。”
廣老板說:“等到承包出煤了,我們買台破碎機,加工黑煤矸,摻進煤裏賣。你們礦裏的矸石山,我都看了,個個都有幾千上萬噸,都能利用上。把煤矸低價賣給磚瓦廠,太可惜了。到時候,我要它土山變煤山,煤山變錢山,能不賺錢?”廣老板沒有往下說,卻拿手當刀在脖子上來回割了幾下給馮白臉看。他見紅珠不在旁邊了,湊近馮白臉說:“幹幾年,一個人少說也有上千萬。我看你們弋水縣休閑娛樂跟不上形勢,留不住人,投資的來了有錢沒地方消費。到時候我們合夥辦個娛樂城,全部招收小姑娘。醜的一個不要,由我們高興挑。我們沒事就吃啊,玩啊。來啊,去啊,”廣老板的手在空中劃過來又劃過去,劃過去又劃過來,“隻要有錢,什麽事情都有人服侍得好好的。我們隻要把錢賺好、把錢管好就行。”
說到奧妙處,兩個人在椅子上笑得扭來扭去。笑累了,仔細想想離那一步還有距離,便收起笑容不再說話,對著遠處發愣。
王破車在大院門口追上傅家父子和文高,邀請他們去自己家裏。文高推傅大英去,說:“傅礦長你去吧,我們各忙各的。合同我會盡快定稿,決不誤事。”
王破車讓傅家父子坐上車子,說:“有些人看不起我這舊家夥。我坐在裏麵特別舒心。管它新的舊的,隻要給我掙錢就行。人是老的好,車也是老的好。”他使勁捶了幾下喇叭,隻響了一聲。傅大英瞅著王破車,說:“你的車子還要什麽喇叭?開起來嗵嗵哐,比喇叭聲音還大。”
王破車對傅大英說:“你信不信我的話?你看這個廣老板靠不靠得住?馮白臉捉鬼賣錢的人,能糊弄叫花子開銀行。”
傅榮眯眼想著,冷冰冰地說:“先利用他們,到時候再一腳踢開。”
傅大英斜了兒子一眼,對王破車說:“人不可貌相。現在缺錢又缺人,廣老板來了正好。他的資本大得很,這邊恐怕沒有人趕得上他。”
王破車把車開到自家門口停下來。村裏幾個人閑著沒事在他家門口玩,評點這山衝裏麵誰家房子最好——當然要數王破車家了。王破車一臉自得,說:“你們回家說去,不要打攪我和傅礦長談事情。”又對屋裏喊:“柳蘭!收拾個床鋪,讓小老板歇歇。”
傅榮打著嗝,酒勁不時往上躥。王破車一叫,他恨不得馬上就能躺下來休息。
“真不賢惠,中午也來吵。”柳蘭說著,扶門一探身。看見傅家父子,微微紅了臉。柳蘭把手向傅榮招了招。傅榮跟著她,輕一腳重一腳地走,屋子裏什麽地方溢著香氣。傅榮走到柳蘭指的床前,眼睛睜不開了,一躺下就睡著了。
王破車問傅大英:“你信不信我剛才講的話?”
傅大英疑惑地問:“你剛才講的什麽?”
王破車大聲說:“防止‘人家’裏應外合,借你的棍子敲你的腿。”
傅大英說:“你真瞎操心。他不拿錢我不鬆口。他的人再多還把萬崗煤礦搬走啦!我怕什麽?座山虎還怕行山虎?”
王破車說:“人心難測。”
傅大英不耐煩了:“我說你這個人——哪個都信不過,隻相信你自己。”
王破車說:“好,算我講錯了。到時候,不要把我甩了。”
傅大英說:“你在礦裏搞運輸還好差啦!一本萬利的事到哪裏找?”
柳蘭安頓好傅榮,也到他們這邊來了。傅大英故意大聲說:“我還有什麽地方虧了你們?”
王破車搖著頭說:“隻要和錢沾了邊,到時候都難講。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傅大英說:“哪有事情沒做就賺錢!都像你個錢鑽子,還要我畫個老虎給你?”
王破車不依不饒說:“空嘴講白話不行。我們倆擊掌。你靠他,我就靠你。馮白臉?這下好了,來個比他更強的。這下他狂妄不起來了吧。”
傅大英不肯和王破車做拉鉤擊掌這種事情。可王破車伸出的手就是不收回,一聲接一聲的問:“堂堂的礦長,敢不敢和我擊掌?”
王破車貪婪的眼神簡直要把傅大英穿透。最後,還是柳蘭的眼睛牽住傅大英的手,讓丈夫一擊又握了一把。王破車舍不得放下,嘿嘿嘿地笑個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