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老板要來萬崗煤礦承包的消息,從傅大英家、從馮白臉家、從王破車家、從馬文高家……傳播開來。私人承包煤礦在日安鎮可是開天辟地的事件。而廣老板來幹,更讓人吃驚得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在萬家莊一帶人的心目中,廣老板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家的錢得用車拉才行。“他怎麽那麽有錢呢?他的錢怎麽來的呢?”大家深信不疑,又疑惑不解。
隨著廣老板的頻繁光顧,萬家莊一帶的生活習慣也在悄悄變化。花銷不知不覺看漲。不少人的腦瓜活絡起來,盤算著怎樣借機生財。他們患得患失,生怕廣老板中途變卦開溜了,又生怕廣老板坐莊了丟下自己。日安鎮的企業沒幾家有小車,而廣老板有車卻懶得開,來去都是專車接送。萬家莊人的驚詫一個接一個:天啊!廣老板把轎車看得和玩具一樣!平常的車子他哪裏會坐呢?幹部老爺反而要巴結私人老板啦!這到底成了怎樣的世道?真的要石頭上天、鵝毛沉水?他們苦思冥想,就是想不通。隻得一會兒把頭點幾點,一會兒又把頭搖三搖,“這個廣老板……星宿下凡!不是馮白臉這號人物去請了半年,他還不來呢。”
廣老板有兩個兒子了,他還想要兒子。老婆幗男未能如願,第三胎生個女兒。兩男一女也算人丁興旺了。廣老板硬是讓老婆再懷一胎,果然又添了個兒子。
“沒有三個兒子,我就讓老婆一直生下去!她不生,我就找別的女人給我生。”傳聞廣老板這樣說,“人越多越好,兒子越多越好。我們那邊,兒子多就好辦事,就能壓住別人。明明我錯了,但是我家人多,人家就奈何不了我,隻好乖乖地算我狠。我就是老大!”
誰也不敢反駁。萬家莊人沒有抵抗就向廣老板俯首稱臣。在萬家莊,甚至在日安鎮,能和廣老板說上話,或者一起走路、一起吃飯,都成了值得炫耀的資本。不僅如此,萬家莊人說話的腔調、走路的姿勢也在模仿廣老板。有些家資的向廣老板靠攏,有點關係的和廣老板貼近。而無依無靠的隻能幹瞪兩眼,憤恨祖上無能。馮白臉被冷落一旁,王破車被人遺忘,連傅大英在廣老板這個大神麵前,也成了怪角小醜。
“廣老板,你能抵他一個小腳丫?”女人對丈夫橫臉怒懟,恨鐵不成鋼。自從認識廣老板,她們總覺得家裏人這樣不好,那樣不是。
“他沒得本事能搞那麽多錢!他沒得錢敢當大老板!”年輕人歎服,夢想廣老板能大發善心,傳授生財秘笈。
“年紀輕輕就從廣化混到安徽。這個天罡星。”老年人感喟不已。兩下對比,廣老板是個活生生的人,而自己不過是老墳坡沾滿泥巴的爛棺材板而已。
在有些人心裏,廣老板來萬崗煤礦,已經不是承包工程,而是拯救眾生。即使有人對廣老板心存疑問,僅僅萬家莊的紅口白牙就能讓他四方中箭,倒栽下馬。
於是,萬家莊人又多了一樣生活樂趣:關注廣老板的嗜好,關注廣老板的行蹤。他的錢怎麽賺來怎麽花掉,他又是喜歡怎樣花,等等等等。爭相打探,爭相賣弄。連同萬崗煤礦裏裏外外——成家的、單身的、名正言順的、私下藏掖的。家長裏短,秘聞風情。再添油加醋,肆意傳播,個個以“百事通”自居。
廣老板堂而皇之地進入萬崗煤礦。礦裏打算為他專門裝潢一個套間。廣老板嫌孤單,要了靠近傅大英辦公室的那一間,裏麵住宿,外麵辦公。他說:“活要活在人窩裏,死要死在鬼窩裏。”
廣老板住進萬崗礦部,承包就成鐵定的事實了。
轉眼到了七月。賴在家裏的人再也熬不住了,正想把積蓄已久的力氣使出來。他們不管廣老板同意不同意,都打心眼裏認定了他。有小道消息說,在廣老板手下做事,保底工資每班至少五十元。又流傳廣老板發工資,向來懶得數,從包裏一抽一遝。多一點算了,不夠就補齊。有時他幹脆用尺子量,省得數錢煩心。總之,跟著廣老板,隻有甜的沒有苦的,沒有瀉的全是補的。萬家莊人仿佛在做夢。以往不敢想象的,現在就是事實擺在眼前。青壯勞力已經把農活吩咐給家人,以便騰出手來大展宏圖。連萬崗煤礦在崗的工人,也想投奔到廣老板的旗下。為他衝鋒陷陣,赴湯蹈火。
山衝外有些店鋪也收拾攤子,往山衝裏搬。往來的人群絡繹不絕。因為拖欠工資流失的勞力,又向萬崗煤礦回轉。他們離開的時候把萬崗煤礦罵得一文不值。如今要回頭,又把萬崗煤礦誇得無限風光,他們一直戀戀不舍。當初離開的理由——都怪父母,都怪老婆,都怪生病,都怪失火……如今迷途知返,萬崗煤礦不能拒絕。
廣老板的到來使萬崗煤礦人滿為患。領導幹部冷眼逼視著這些先前走掉現在又想回頭的工人,像得勝的將軍打量著俘虜。
傅榮儼然成了萬崗煤礦的一員。或跟隨父親左右,或幫助廣老板熟悉弋水縣城。起初,傅榮嫌廣老板模樣鄙陋,說話粗俗。但廣老板的“龍蛇”戒指璀璨奪目,坐鎮指揮摧枯拉朽。很快,傅榮對他言聽計從。廣老板叫他“阿榮”,傅榮受寵若驚,跟著也自稱阿榮。別人不這樣叫,他就懶得搭理。連廣老板抿起嘴唇包住長牙的怪習慣,傅榮也著意模仿。甚至惱恨自己的門牙怎麽不如廣老板的長,怎麽不能伸到嘴唇外邊。
傅大英和廣老板在迎來送往中敲定了承包工程。勞力、資金、配套設施已經就緒,隻差鳴鑼開張了。
圍繞承包,馮白臉、王破車也在煞費苦心,竭力鑽營。廣老板是馮白臉引薦到萬崗煤礦的。如果馮白臉對承包有想法,廣老板不能昧了人情。況且,他也需要馮白臉這樣的地方能人幫襯疏通。但傅大英有意避開馮白臉、王破車,讓兒子傅榮跟著廣老板闖**磨煉,為以後開創活動空間。廣老板有了傅大英這把座椅,樂得鬆開馮白臉那根拐杖。約談項目,廣老板、傅大英避開馮白臉。在公開場合,他假裝糊塗,任傅大英怎麽說怎麽好。
馮白臉被撇開幾次,就懷疑傅大英另有圖謀,更加揣測承包合同滿紙黃金。馮白臉不肯罷手,把承包的秘密透露給王破車。
王破車自從和傅大英擊掌發誓,就認定萬崗煤礦的承包和他有份。最好還能把馮白臉排除在外。王破車夢想著日進鬥金,趕上廣老板,甩開馮白臉。在本鄉本土,誰能鬥倒馮白臉?王破車的如意算盤就是和傅大英、廣老板三方聯合,乘風直上。想到這裏,他就感激柳蘭:隻念老婆好,不怪老婆壞。丟了老公臉,頂了老公債。
沒承想,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王破車心如刀絞,臉似豬肝。他暗想:“難怪這些天不見姓傅、姓廣的人毛。連柳蘭也一個字沒提,這個婊子裏通外國!”
王破車聲聲責問老婆。柳蘭是個溫和的人,勸丈夫沒有弄清不要亂打悶雷。王破車哪裏聽得進,罵道:“我看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王破車恨不得在柳蘭身上紮進鋼針,讓她分擔他的痛苦。那天和傅大英擊掌帶來的喜悅,這下全部變成了仇恨。王破車抬眼向天,高聲叫罵:“你不仁,老子不義。”
王破車沒吃午飯,風風火火闖到萬崗礦部。傅大英、廣老板的辦公室門窗緊鎖,另幾處地方也空無一人,隻有二礦長坐在辦公室裏看報紙。在萬崗煤礦,除了傅大英、馮白臉,王破車對什麽人都當螻蟻一般。他兜頭問:“傅大英呢?”
文高自認為是萬崗煤礦的內當家,至少也是三四號人物。聽王破車開口沒名沒姓、沒官沒職就惱火。他慢慢把報紙從麵前移開,問:“找哪個?”
王破車連聲叫喊:“礦長,礦長!”
文高知道傅大英和廣老板上城了,可憑什麽要告訴王破車?便清清嗓子慢吞吞地說:“有什麽事啊?”
王破車大聲說:“老子看你家房子著火了,還能這麽清閑自在!”
文高一點不生氣。他看王破車心急火燎的樣子,心裏樂滋滋的,慢條斯理說:“你以為你是哪一個?我又不是給你看人的。高興說一句,不高興還懶得理你。”
“你媽媽個丫子!”王破車罵完,掉頭就走。
文高反過來叫他:“這麽快就走呀?傅礦長可能馬上就要回來。”
王破車又餓又累,又氣又急,哪有心思磨蹭。罵道:“怪不得過去批鬥你們這些臭老九,可惜沒有斬草除根。回頭二十年,撞在老子手上,要你吃屎拉稀。”
不管王破車怎樣咒罵,文高就是不生氣。王破車越生氣,文高越開心。
在礦裏,王破車沒有得到想要的消息,氣急敗壞回到家中。已經午後了,他五心煩躁,就著鍋巴、辣醬喝了幾口悶酒,才吃一碗飯,卻嗷嗷吐了。王破車知道,老天看著的:這大事不落實,飯是吃不得的,連喝下的酒也和他作對。一不做,二不休,王破車騎上自行車直奔傅大英的家。路上,他不停地說:“他媽的講一套做一套。看你和我當麵了怎麽吐屎!”
家鳳恨死了王破車一家。傳言說王破車想把女兒許配到傅家來,家鳳氣得罵了好幾次:“榮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婚姻大事首先要問我。我不同意的人家想都不要想……當真的要老配老,小配小!”
家鳳再不讓傅榮去王家,還把一樁樁傷心往事告訴兒子,流著眼淚要他保證。傅榮年少,受不了這等糗事的汙染,真的不想和王家來往了。
王破車叫門,家鳳不肯出來。可王破車就是“嫂子嫂子”地喊。家鳳開了半邊門,衝王破車沒好氣地說:“你是哪一個!你來幹什麽!”
王破車說:“當然有事才找你家當家的。”
家鳳說:“我就是當家的。這兒你王家人少來。”
王破車:“你家人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不怕他藏在地下三尺深。”
家鳳催促說:“有話快講,有屁快放。你不要和我繞彎子。老先生騷瓤子樣的,堆頭不大,紋路不少。”
王破車涎著臉說:“嫂子,我還有什麽對不住你?”
家鳳靠住門框手扶門扇,攔著不讓王破車進屋。王破車不耐煩了:“我來找傅大英,叫他見個麵。”
家鳳瞪著王破車,以為丈夫和柳蘭又出了花頭事,一肚子酸楚,說:“不在家,就我一個人。想找傅大英,到賓館找去,到**找去!”
王破車眨巴眨巴眼睛,挑明說:“我來問問礦裏怎麽承包的。”
家鳳哪裏知道這個,卻故意說:“你又不是礦裏人,管許多。”
王破車怒了,說:“我就要管!我有份。”
家鳳說:“屁的份。”
王破車叫道:“傅大英和我擊了掌。”
家鳳頓時火了:“擊掌?掏心都不行。我傅家前世差你的?上茅坑都要帶著你。大英同意我都不同意!”
王破車肺都要炸開了,惡毒地罵道:“一窩的畜牲!罵你都髒了我的嘴巴。”
家鳳拿起棒槌來打王破車,王破車掉過屁股就走。路上,他神誌昏昏,低頭猛蹬自行車,幾條回家的路都錯過了。正沒著落,萬崗煤礦的小車從後麵超過他去,像是回礦了。王破車如見祥光,拚命追趕,也岔進礦裏。車是傅大保開回來的,傅大英沒有回礦。王破車把傅大英的辦公室敲得嗵嗵響:“給老子出來,給老子交代。不然鎮政府開會,老子首先就要檢舉揭發你!”
傅榮從食堂拎著兩瓶開水往父親房間這邊走。看見三五成群的人朝辦公室那邊指指戳戳,又說又笑。他以為不是叫化子哭天,就是神經病唱戲。正好消遣。走近一看,原來是王破車。王破車一把拉住傅榮,聲嘶力竭地問:“你老子呢?告訴我,你老子呢?”
那天那麽溫和的王叔叔,今天卻凶神惡煞一般。傅榮僅有的一絲好感,霎時煙消雲散。王破車又問一聲:“你老子呢?”
傅榮衣服被王破車扯皺了,人也站不穩了。他一把甩開王破車的手,叫道:“滾啊!我爸爸哪是為你家服務的?”
王破車傻了:斯斯文文的公子哥,怎麽轉眼變成流氓小混混!王破車大罵:“忘恩負義的東西!父子兩個一路貨色。”
“你有什麽恩?你有什麽義?什麽貨色都比你家人好!”傅榮叫著,將一串鑰匙砸向王破車。又擰開水瓶塞要把開水往王破車身上澆,罵著:“你來近點!我燙死你個老畜牲,燙死一個少個害。”
聽到叫罵聲,傅大保從辦公室出來了。原先在一旁抖腿看熱鬧的人,就和傅大保拉住傅榮、王破車,邊問邊勸。王破車哭喪著臉,手舞足蹈地叫嚷:“你們都來看啊。傅家老子騙人,兒子打人。”
傅榮不住地叫罵:“老子就要燙你,燙死了喂狗。”
王破車氣恨攻心,說:“我老子活夠份子了,你才太陽剛出山。”三番五次撲向傅榮,要和他一了百了。
傅榮被人拉住不能向前,便伸腿朝幾步以外的王破車亂踢。這時候,文高笑嘻嘻地出來了。看到王破車,他笑得更歡了:“喲,又來啦!你真好精神。”
傅大保叫文高趕快處理。文高卻說:“你們不要拉,越拉鬧得越凶。我不是怕人講我裝佯,我才不出來呢。”
王破車找不著傅大英理論,占不著傅榮便宜,氣喘籲籲退到大院門口。事情鬧僵了,活活讓文高笑話。王破車回過頭來,手臂一劃,一指一片的罵:“一幫畜牲狗腿子!不要高興得太早了,總有一天老子讓你們好看!”
傅榮也大聲叫罵:“王破車,你記好了,從今以後,我家和你劃清界線,再不要癡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