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破車餓了一頓,又吐了一場。氣火攻心,不禁頭暈腿軟,耳鳴神亂。他東奔西攆,騎車到楓樹坡的時候再沒有力氣了,一歪下來,勉強推著自行車走。雖然離家不遠,卻實在邁不動腳步,又叫不出聲音。山影如懸著的吊籃,兩邊搖晃。王破車睜眼看路,怎麽另一頭翹起來通到天上去了?他一步一拐,像踩在草墊上。忽然一個趔趄,王破車摔倒了,跌下路邊的大溝。幸好天晴水淺,他倒在幹溝**。水在更深的溝槽裏汩汩流過。王破車頭朝下,腳朝上,天旋地轉。他呻吟一陣,沒人聽見,沒有回音。
冥冥中,王破車聽到數不盡的甲蟲毒蟻在開會。它們發出吱吱吱、唧唧唧、嘁嘁喳喳、沙沙沙的聲響。好像是說,天上掉下一塊大肉,還沒有死透徹,商量怎麽搬走怎麽吃。有的說傳告各洞各穴,餓了就來吃、來咬、來叮、來啃、來吮。有的說要搬回洞穴裏,不然讓巨獸大蛇霸占,就再沒有了。這可是蟻國蟲邦多少世代多少輪回才能遇上一回的好事。最後,把大肉運回洞穴的意見占了上風。就聽毒蟻甲蟲呼叫一長串名號,什麽大鉗、長夾、毒嘴、尖牙,什麽長錐、利爪、雙鼇,還有彎角、倒鉤、火鏟……成千累萬。轉眼間,熙熙攘攘湧向王破車。那些毒嘴、尖牙紛紛向前,要把王破車撕扯開來,好讓同伴們沿著創口品嚐分享。
突然,蟲子們慌亂不已。原來一個天界大仙路過,看到此情此景,嗬斥道:“你們把人分成萬千百塊,叫他怎麽轉世投胎?”
蟲蟻們聽了,紛紛回複:“這東西和我們一樣,屬於最下最末、最爛最臭的貨色,死十回八回都不給投胎的。”
大仙問:“何以見得?”
蟲群發出怪聲:意思是這塊大肉年歲久遠,耗精勞神,已經沒有汁水,壞過僵屍。又明白大仙:大肉又硬又幹,怕是火也燒不動。大仙疑惑,取火來燒。果然,燒了好久,大皮才剛剛冒氣。大仙說:“既然這樣,那就歸你們享用吧,也算下界造化。”說完飄然而去。
王破車艱難地笑了,心想,吃不動你們就滾吧!得虧我鬼精賴皮幾十年的道行。
可是,冥界眾生不肯放棄。它們圍定王破車,攀爬的,打洞的,開筋放血的,施毒化皮的,等等等等。王破車聽到吱吱喳喳嚼骨頭的聲音,又聽見蟻群商量運一塊幹肉。另有千萬個蟲蟻沿著血管、七竅,去掏五髒六腑,吸吮腦漿。迷糊中,王破車感覺自己慢慢裂開又慢慢腐爛,便哽咽著哀求:“諸位不慌,讓我揭發了傅大英,搞定廣老板,你們再來找我不遲!”
蟲蟻置若罔聞,不為所動。王破車驚恐萬狀,使盡殘力,拚死掙紮。蟲蟻抵擋不住,紛紛潰散。正在慌亂,不知從哪裏爬來一隻又髒又醜的蛤蟆,四下裏頓時陰氣逼人。昏沉中,王破車覺得那隻蛤蟆就是他早年夭折的弟弟。他分辨不清蛤蟆是叫著哥哥,還是咕咕叫著,一下跳到胸口上,把他死死壓住。王破車寒毛直豎,中魔撞蠱,再也動彈不得了。
幹溝床凍得王破車從裏向外一層層凝結,那寒氣像滴在水裏的油漬迅速在他體內擴散蔓延。王破車看見自己的血液流出來結成冰塊,又一片片垮塌,在血河中漂浮,以為墜入陰曹地府,西天末日。他滿心恐怖,頭一歪,昏死過去了。
傍晚,廣老板駕著小車回來。傅大英和他並排坐著,喜氣洋洋。過楓樹坡的時候他們發現了卡在溝沿上的自行車。傅大英看那個木頭坐凳,認出是王破車家的,便叫廣老板停下來一看究竟。廣老板不明就裏,說:“我們忙得要死,還操那份閑心。人家有事丟在路邊的,送給我也不要。”
傅大英想想也是,不再認真,順便告訴廣老板一些王破車的來頭。
王破車是萬家莊的頭號財迷,一副“王麻子不喜歡一村人,一村人不喜歡王麻子”的德行,鬼都不願沾他。家裏尋常開銷他也舍不得。如果勉強花費了就會招來謾罵:“伸手要錢,縮手要錢。老的小的不把家產敗光不安心吧!掃把星,敗家子。”
柳蘭在礦裏體麵,在家裏卻窩憋。和男人講不清道理,婆奶奶生氣了沒準還難為她。隻有遇上事情,王破車請不到幫工,才讓柳蘭出麵。那時,王破車就猴著腰求老婆:“柳蘭呀,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等到事情做完,王破車話風又變了:“有錢能使鬼推磨。老子有的是錢。有錢叫人做事,就像拿骨頭喚狗樣的。和我比,那些窮鬼、餓鬼隻能活活氣死。”說得輕巧,可是輪到掏錢了,就比割他的肉還難受。
這天,王破車鼓著眼珠到處亂撞,像要吃人一般。柳蘭一看男人發瘋的架勢,就避讓到一邊。天黑了,王破車還沒回來。柳蘭在屋前張望過幾回,暗想:“什麽事情絆住了?好不容易兒子女兒回來了,全家一起吃個飯也不成!”
眼看桌上的菜就要涼了。柳蘭留下一些,就和婆婆、兒女們先吃了。柳蘭告誡文麗文武:“你們發狠吃,省得那個人回家看到了又要發火。又講我們‘特務破壞,家賊難防’。”
滿天的星鬥了,王破車還沒有回來。王老太便叫柳蘭:“磨生白天在家一個屁沒得,臉板得怕人。問他一聲,衝得我貼在牆上撕不下來。這出去一天了沒個音信,我看不對頭,趕快出去找找。”
柳蘭說:“不就家門口跑來跑去,哪還掉啦!”
王老太慪兒子的氣,這時卻惱柳蘭了:“家門口跑跑?他能跑城裏、省裏,還看得上你。我看他在你心裏還不如個外人!”
王老太說著,拿起拐杖就要出門。柳蘭說:“你講了不就行了。這個時候了還要你摸黑找他?”
王老太用拐杖直搗地麵,說:“磨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心疼他還有哪個旁人心疼他!”
柳蘭把婆婆勸回屋裏,說:“我去找他。你們在家裏注意些。”
柳蘭上路了,卻打不定主意去哪裏。她猜測男人反常一定和傅大英有關。但柳蘭不敢去傅家,家鳳對她的怨恨水井一樣深。
“除此之外哪個會留他呢?哪個都不會留!”柳蘭想來想去,還是去礦裏把穩。
柳蘭膽小,電筒不敢照遠,生怕在野外見到鬼影怪像。山門那段土路,晚上格外狹長冷僻。偶爾從崖壁上落下鬆土碎石,像是小鬼鬧魂。柳蘭記起山崖上的螺螄殼,據講是餓鬼燒熟了吃剩下的。柳蘭後悔沒有叫兒子一道。她上下牙齒喀喀打顫,不敢朝兩邊看,恨不得後麵有壞蛋流氓跟著。
“這條路怎麽這麽遠!不會是鬼牽杖、迷了路吧。”柳蘭想。
老墳坡、叉子潭那邊傳來貓頭鷹陰森的歎息,柳蘭嚇得哭了。她邊走邊撓頭皮。老輩子人說這樣能讓遊魂野鬼看見火光,不敢靠近。
“見鬼了,礦部門口的水銀燈今晚就這麽一點亮。”柳蘭害怕得跺著腳走,到大院的圍牆下了才放鬆開來。好幾扇窗戶透出的燈光落在路上。有扇窗戶傳出個男人的醉腔:“早什麽?做強盜早,偷人還早。”
那是桂歡跑的嗓門。柳蘭讓過亮處,走進大院,懸起的心才算放下來。
“他們在,他那裏亮著燈火。”柳蘭看見傅大英的辦公室有人。可自己頭發亂了,臉上還有淚痕,一副邋遢相,怎麽好見人。柳蘭忍不住又哭起來。
傅大英、廣老板靠在長沙發上,殷葫蘆和傅榮各坐一把靠椅,中間的大理石茶幾上放著幾杯茶。傅大英隱約聽到哭聲,對殷葫蘆說:“看看外麵,好像有人。”
殷葫蘆拉開半掩的門,一道光亮落在柳蘭身上。殷葫蘆值班,忌諱女人在礦裏哭哭啼啼,對井下安全不好。可看見是柳蘭,不好發作。他對傅大英說:“是柳會計。”
傅大英奇怪地笑了,說:“我講外麵有人呢。”
殷葫蘆對柳蘭說:“在外麵幹什麽?有事進來講。你又不是外人。”說完,就去調度室了。
柳蘭不肯進屋,說:“我就在外麵講。”
傅大英起身出來,聽了柳蘭的話,嘴裏咕噥一聲,就叫廣老板開車和自己去找王破車。柳蘭也鑽進車裏。他們很快趕到楓樹坡,燈光照著了那輛自行車。柳蘭叫道:“是我家車子。怎麽隻有車子沒有人?不要掉到大溝裏淹死了。”
傅大英十分意外,說:“這麽長時間了,還在!當時曉得下車看一下就好了。”
廣老板強打笑臉,說:“誰能想到!他怕是喝醉了。”
柳蘭預感自家人出事了,隻是不知道死活。車子一停,她搶先下車,哽咽著奔到大溝旁邊。傅大英、廣老板跟過去,順著柳蘭的手電亮光一看,王破車躺在溝裏,臉色慘白,嘴巴歪斜,腦袋像個幹巴的山芋。本來就個頭矮小,還猴子打盹般縮成一團。聽到叫喊,王破車隻有眼睛還眨巴眨巴,又冒出幾滴眼淚。
“怎麽得了?婆奶奶要罵死我!”柳蘭捶胸頓足哭訴,想下大溝,被傅大英攔住了。她便坐在地上,癡了一樣。廣老板磨磨蹭蹭想打電話叫人來。傅大英擔心誤事,吊住廣老板的手臂滑下大溝救人。
王破車在溝裏吐了一攤黃水殘渣,手裏攥著雜草碎土。傅大英用手試試,還有一絲絲氣息。又摸摸胸口,半天才卜咚一下,不仔細都察覺不到。傅大英抱起王破車往坎子上托,才換手又滾下來。隻得又來第二次。傅大英和廣老板連拉帶頂終於把王破車弄上坎子來,傅大英死勁掐了一把王破車人中,王破車也不叫喚。柳蘭用手電照照他的臉,那眼神半聚半散。傅大英暗自祈禱:“這個節骨眼上千萬不要再死人了。”
廣老板、傅大英將王破車抬上小車,把自行車卡在後備箱上,隨即回礦。柳蘭望著自家男人,死蛇般冰冷,隻差死了沒埋。她拉住傅大英說:“磨生為承包的事心裏難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找你啊!”
傅大英滿身細泥碎草,像鑽了狗洞,一臉無奈。他叫廣老板:“直接開到醫務室。”又說:“我救死扶傷難道錯了?換了旁人就讓他睡在溝裏,死掉拉倒,關我屁事。”
柳蘭聽完一想,不敢吭聲,又掉起眼淚。
聽說王破車出事,大院門口,好幾個人張望著。傅榮抖腿站著,兩眼斜視。小車駛進大院。醫務室黑燈瞎火。廣老板朝傅大英叫:“沒人!”
到礦裏了,傅大英呼三喝四地叫人幫忙。他們把王破車弄下車,讓他靠在醫務室的牆下。才放手,王破車一個頭點地倒下來。
已經晚上八點了。又是人叫喚,又是小車喇叭響,那光景像出了事故。大院的人一個個手忙腳亂地出來,探頭探腦打聽。
柳蘭立在一邊,瑟瑟發抖。傅大英讓她回財務室休息,待會高郎中來就行了。說話間,宿舍角落裏晃過一個手電燈光來。
“哪一個?”傅大英大聲問道,也是在黑暗中壯膽。
“我啊。”電筒答應了一聲。
傅大英:“問你哪一個?沒名沒姓的呀!”
電筒以為礦長聽出了他的聲音,等到挨罵了,才小步上前說:“我啊,春明。高郎中在邵八斤家裏喝酒。”
傅大英:“趕快叫去!一個醫生,這麽饞酒。”
春明噢了一聲,踢踏踢踏地走了。傅大英覺得簡直半夜了,就要天亮了。這時候,一個聲音罵罵咧咧過來了。
“你要死哪不能挑個時辰?”是高郎中,“白天就算了,晚上還來找老子。老子還沒喝到三杯。老子來看看是什麽一個人王!你怎麽不死?死了到火葬場一把火燒掉,什麽病不都醫好了!省得老子給你看。”
高郎中酒勁上湧,火氣發作。他拐過牆角,眯著眼走過了。等看清路徑,又往回走。傅大英隻顧催促。高郎中一喝酒,就和傅大英平起平坐了。他歪起脖子說:“春明一叫我不就放下杯子來了麽。我又不能飛。”
高郎中開門摸索幾回,拉亮醫務室電燈,咣當一下撞開門,說:“一群癡鬼,門一點沒鎖。”他扶起王破車,乜斜著眼一瞅,說:“哦,原來是你這個狗日的。你怎麽這麽害老子?老子哪八輩子差你的?活著害老子,臨死了還要害老子一回才高興?‘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
高郎中喝了酒,手腳不大活泛。他把王破車搬到長凳上躺下,使勁拽他的耳朵,把王破車腦袋在長凳上碰得咚咚響,粗手糙腳像屠夫殺豬。傅大英隻顧問,隻是焦急。高郎中不耐煩了,說:“傅礦長,你走。越催,我越慌。我保證,他不得死,保證明天早上起來了,頭一件事情,就是問你礦長要錢。”
高郎中這麽一說,傅大英寬慰許多。廣老板巴不得要走,慶幸剛才是虛驚一場。傅大英讓春明、邵八斤給高郎中做幫手,才和廣老板回房間。
高郎中把手伸進王破車胸口,又來氣了,對春明說:“哪個講心髒不跳了?這種人除了雷打頭,平常輕易死得了!”他拿過手電筒抵住王破車的眼睛照,說:“你怎麽不死?你怎麽不早點死?死了也好讓柳蘭跟我。老子骨棒也比你粗些吧。”
春明起先有些害怕,看高郎中折騰王破車,便在一旁暗暗發笑。高郎中又對邵八斤說:“講你不相信,他是裝死。隻要撈不到油水,就裝死嚇人。他過去又不是沒幹過。”
邵八斤不信,朝手上哈口氣,去王破車腋窩下撓癢癢。王破車一動不動。氣得高郎中罵道:“這個死賴皮!你現在就是操他祖宗,他也還是裝死。一般的人還壞得過他!這東西壞得拉屎狗都不吃……那年,柳蘭本來和我好,要跟我的。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硬是拿繩子到她家去上吊——都怪柳蘭老子娘——兩個老不死的膽小。不然柳蘭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他!”高郎中俯下身子貼著王破車耳朵說:“畜牲,王畜牲,你到底死沒死?再不吱聲我去找柳蘭嘞。柳蘭就在礦上等著的,我找柳蘭睡覺去嘞。你看,我和柳蘭在一塊嘞,我摸柳蘭屁股嘞。”
王破車還是不動。邵八斤說:“你真去找柳蘭他就要醒,比你給他掛水還見效。”
高郎中兩眼一翻,說:“那我就不找,讓他不得醒。”
邵八斤說:“不醒也好,省得你找柳蘭他礙事。”
“我還怕他逮我?傅大英去都沒有看他逮呢。他不逮傅大英就專門逮我啊?還有這個歪理!我骨棒也比他粗。依我火來給你掛瓶農藥,讓你一把死過氣。”高郎中說著,弄來兩團藥棉堵住王破車鼻孔,說:“老子看你還裝死?真死就不要張嘴吸氣。你裝死隻能嚇唬傅大英,還能嚇掉我姓高的一根毛?”
好一會,王破車牙縫裏一聲抽吸,便哆嗦起來,兩腿亂蹬,越蹬越硬,越伸越直。嚇得邵八斤、春明瞠目結舌,轉身去叫傅大英。高郎中趕緊抹掉藥棉,壓胸搶救。
傅大英、柳蘭趕過來了,隻見高郎中臉色大變,嘴裏喃喃自語:“不好,要死。要死,不好。抽筋嘛,抽筋,抽倒頭筋。”
傅大英見醫務室摔碎一個點滴瓶,那景象如同王破車的垂死掙紮。突然,王破車抖動一下。柳蘭趕忙上前看。傅大英對高郎中說:“有什麽藥用什麽藥,你不要酒瘋子一樣。出了事你擔待不起,小心牢底坐穿!”
高郎中這下清醒了,忙不迭做人工呼吸。王破車幾口濃痰惡心得高郎中連吐帶噴,噦噦作嘔。傅大英想想又好笑,一根接一根抽著香煙。春明左看右看,貼著王破車胸前聽了聽,像發現了奇跡,說:“嘿,礦長,裏麵還在跳。”
傅大英眼睛一瞪說:“不跳還當真死了!”
高郎中把王破車抱上醫務室的床,又蓋上被子,便叫其他人回家。柳蘭抽抽噎噎坐在床邊上。高郎中雖然有恨,此時心中不忍,說:“不要哭啦,你這輩子找對人啦,能白頭到老,享盡榮華富貴啦!錢多事多。”
柳蘭先前放心不下,現在有高郎中照看,坦然多了。高郎中實在累了,床鋪又讓王破車占了,隻得靠在長凳上打盹。
傅大英的辦公室裏,傅榮正在和一個想到萬崗煤礦上班的老粗神侃。傅榮不時瞟上對方一眼,看他聽得是否專心。那個老粗聽傅榮說隻要身體好都可以進礦工作,心裏美滋滋的。他一再說身上髒,不坐沙發,弓腰站著。
“那個電影我在蕪湖看的,”傅榮說著,老粗兩眼骨碌碌盯著。傅榮更來勁了,“太感人了,兩條手帕都不夠用。你不曉得那場麵,一片哭聲。聽講有個地方為看這部電影擠死十幾個人。你當好玩哪。哎呀,那場麵。”
傅榮停下來,沉浸在悲傷之中。老粗迎合他噢噢答應,咂嘴感歎。
傅榮呆了一會,又說:“我現在一想起那個插曲就要流淚。真不是裝的,是情不自禁。不過也有人看了一點反應沒得。這些人不是不會欣賞,就是冷血動物。”
傅榮和父親說起王破車這些天的所作所為,一臉不齒。過了好一會,傅大英說:“吃隻蝦子都分他個大腿。這邊還沒搭台,那邊他就要唱戲。有本事自己單幹就是的,還到鎮裏告狀。現在的人,真是不知好歹!”
柳蘭徹夜未眠。第二天早晨,她明顯臉頰下陷,兩眼乏神。柳蘭到醫務室來,發現王破車雖然氣息平穩多了,喉嚨裏還是呼呼啦啦響。柳蘭叫了好幾聲,他才哼一下。柳蘭挨近了問:“現在可好些了?”王破車閉著眼睛一聲不吭,隻把手亂拍亂劃。柳蘭捉住他的手按下,不讓亂動,又問:“我們回去吧,呃?”
王破車把柳蘭的手握得緊緊的,似乎還在楓樹坡大溝裏抓著亂草。柳蘭又問:“回去吧,老奶奶急死了。”
王破車慢慢回陽,嘶啞著嗓子,艱難歎息一聲:“我——要——吃飯囉。”
王破車曉得餓了,要吃飯了。傅大英知道不礙事了,便對柳蘭說:“哎呀,死不掉就行了。能吃給他吃,能喝給他喝。我成天忙不完的事,都給他耽誤了。你怎麽打燈籠找了這麽個人?活見鬼。”
王破車活過來了,高郎中後悔不迭。他逢人便說:“我講不要緊吧。你看我,沒事樣的。這種情況我經曆多少!早就見怪不怪了。傅礦長他們才會急呢,害得我昨晚酒都沒喝好,白白承邵八斤個人情。操媽的‘掃把星’哪會算啊,一叫我喝酒就中途有事。”
醫務室條件一般,可王破車很受用。翻身打滾哼兩聲,高郎中這個對頭就得跑前跑後,問傷把藥。再哼幾聲,又有人端吃端喝,噓寒問暖。柳蘭再提回家時,王破車答道:“在這裏不差似當老爺,回去你請人服侍我?”
柳蘭說:“在這裏一天半天的好講,時間長了也要算錢的。傅礦長記不得,高郎中記得。你以為他不好意思講?到時候你不要賴我!”
王破車聽了,拍著床鋪罵:“老子差點死在礦裏了,他們還要錢!”
柳蘭也上火了,說:“你可有良心啊?不是人家救你,你就死在大溝裏了。”
王破車身體還沒還原,一犯惱就氣虛。他蔫下半邊問:“那我怎麽睡在這兒?”
柳蘭便把昨天經曆說了一遍。王破車似乎記得,又著實糊塗,好像做夢一般。
王破車其實也就是醉了累了,氣了凍了,身體扛不住就倒了。中午,他在食堂再吃一頓,便和柳蘭打點回家。王破車假裝這裏疼那裏癢,把醫務室裏麵搽的服的,貼的用的,是藥都拿一份,打包帶走。柳蘭看了,皺起眉頭說:“藥也是好東西!你在外麵發神經,磨難人家就算了,還把藥往家帶,害了外人又害家人?做事也不圖個吉利?”
王破車說:“你懂個屁。這些帶回去用得上。降壓藥,給老奶奶。地黃丸,給我。這個給你,治神經衰弱。省得又要老子花錢買。”
柳蘭搶著說:“你才神經衰弱。你不要咒我,我好得很。”
王破車說:“這叫裝孬不失本,老子順帶不為偷。你不要我要,你不喜歡我喜歡。”
回到家裏,柳蘭怕男人節外生枝,也沒上班,看著守著。王老太弄不清,兒子好好的怎麽就生病住院。現在看他回來了,隻是精神差一點,和平常沒有什麽兩樣,就把昨天的肉湯端給他喝。王破車推開老遠,說:“我吃過了,肚子鐵飽!我一天不在家,你們就要作怪上天。”
柳蘭說:“這是昨天文麗、文武回來,做給他們吃的。他們今天上班的上班,讀書的讀書,走了。還好,剩了一點給你。”
王破車硬生生回答:“給他們做的給他們吃。我不要。”
柳蘭:“文武、文麗不是你親生的吧?可是吃你一餐飯還舍不得!”
王破車瞪住柳蘭,說:“你離我遠些。”
柳蘭一肚子委屈:“我為你跑東跑西,又哪裏得罪你了?還不知足!”
王破車:“家裏出叛徒。”
柳蘭:“哪個叛徒?我是叛徒?”
王破車想了一會,說:“不是叛徒也差不多了。你們是一夥的。我要告他!”
柳蘭問:“身體好了,來精神了。又想告哪個?”
“傅大英!”王破車說著就動怒了,“打蛇打七寸,斬草要除根。”
柳蘭看著男人,勸道:“礦裏為舉報的事情還在暗暗調查。你現在插一手,不是你也是你了。冤枉背個罵名。”
王破車咬著牙說:“人家背後搞,老子當麵搞。我要找晏鐵嘴。傅大英不就是怕晏鐵嘴麽!傅家一門老小壞透了,我要一窩端。”
柳蘭:“我看你在大溝裏中邪了,不想好了。”
王破車:“他要我不得好過,我要他不得好活。”
柳蘭:“人家對你好差啊!那麽多人沒扳倒他,你比人家多長一個頭?”
王破車:“扳不倒也要他滾一身的屎。他當真一手遮天啊?行賄受賄,亂搞男女關係。老子有證據。”
柳蘭還想規勸。可王破車一副大義滅親的樣子:“哪個講都不行,除非依了我。”
王破車說著不由得怪笑起來。那幹巴巴的嗓音,如同塵封多年的木板門臼突然轉動了,發出的嘎嘎聲。
柳蘭懊惱地瞧著丈夫:“人心不足,就你會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