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其他三個人相比,林則徐的特長是公正,他潔身自好,公正廉明,在懲治腐敗方麵不遺餘力,而且他是少數主張嚴懲吸毒者的大臣之一。另外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性急。小時候,他的父親對他說,你日後定能成大事,但我就怕你的急躁害了你。這一次,道光皇帝用的就是他的急躁。若沒有一位雷厲風行的官員主持禁煙,那麽這次運動就跟以往數次一樣,流於形式。
選擇林則徐還因為他是最重視禁煙的官員,他對道光皇帝說了那句光耀古今的名言,“若猶猶泄泄,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很可惜,這句名言是針對當時出現的“銀票”而說的。林則徐的原話是說,現在市麵上銀票流行,有些商家沒有資本,開了銀票就攜銀潛逃了,老百姓深受其害。為什麽銀票這麽沒信譽呢?是因為生意不好,生意不好是因為鴉片生意太好,如果再不治理鴉片,幾年過後別說銀票沒信譽,連國家的兵源糧餉都成問題了。
但這句話還是重重敲打了道光皇帝,如果再不治理鴉片,軍隊將再也沒有戰鬥力。從另外一個方麵,也可以看清楚道光皇帝的思路,他沒有選擇一些有外交經驗的官員,而是把這副重擔交給了懲治腐敗的官員。在他的內心裏,這次禁煙的重點是對內,而不是對外。就像黃爵滋所說的,沒有吸煙的人,就沒有鴉片市場,沒有鴉片市場,就不會再有販煙的人,所以嚴禁鴉片首要不在於杜絕海口,而在於懲治亂民。
林則徐進京了,八天之內道光皇帝召見了八次。賜紫禁城騎馬,考慮到林則徐不太會騎馬,又改成了讓他坐轎,考慮到林則徐跪在地上不舒服,每次召見都給林則徐鋪上氈墊。十九次秘密會談,聖恩深重。
但是沒想到,十九次召見,林則徐隻表達了一個想法,我不想去。
林則徐為什麽不想去?他可是最為百姓稱道的“林青天”。他嫉惡如仇,對腐敗官員嚴懲不貸。道光皇帝看重的就是他的這種品質,派他去廣州,就是為了打破廣州海關的利益集團。道光皇帝認為,鴉片無法禁絕原因就是廣州稽私不力,原因就是貪汙腐敗。
按照儒家傳統美德,青天大老爺肯定會在腐敗最嚴重的地方,以林則徐湖廣總督兼左都禦史,從一品大員的官銜來看,全天下除了道光皇帝,還有誰是他不敢懲治的?
偏偏廣東海關的這個貪汙犯,他真的不敢懲治,這個貪汙犯就是道光皇帝本人。
皇帝的消費是非常高的,經管皇室消費的是內務府,內務府的收入來源有很多,比如黑龍江的金礦、東北的鹿茸人參、江南最好的絲綢(江寧織造)、景德鎮的瓷器(官窯)、皇莊的收入,其中還有廣州海關。
廣州海關的正稅要解交到內務府,而規費,也叫陋規,就直接由皇家收取了,甚至連內務府都不能沾手。特殊情況下,比如天災人禍、公主出嫁、太後過壽、皇子娶妻,皇帝也會直接去找廣州十三行勒索,這些費用最終都轉嫁到了洋人頭上。所以廣州海關還有另外一個名稱,叫天子南庫。
廣州十三行曾經因為皇帝的勒索,成立了一個公所基金,每名行商都要把利潤的百分之十放到基金裏,以供皇帝勒索。其中賬目顯示1807年基金向皇帝上貢5萬5千兩,為軍費捐了6萬多兩,為治理黃河捐了將近13萬兩,向戶部上交5千多兩,為京城的官員們行賄用了20萬兩。
從1807年到1813年這短短的六年時間裏,公所基金總共支出了將近500萬兩銀子,這當中,還不包括直接向商人們勒索的銀子。比如行商潘喜官,他一次就捐了10萬兩,其他人自然也少不了。
“苟利國家生死已,豈因禍福趨避之。”這句話是林則徐被流放的時候說的,但至少也表達了他當時的想法,他不想去,為了國家,他卻不能不去,道光皇帝的恩寵也逼得他不能不去。據說道光皇帝曾經流著淚對林則徐說,如果不能禁絕鴉片,朕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
最後道光皇帝要求林則徐,鴉片必須要禁止,但是戰爭卻絕不能挑起。不得不佩服道光皇帝的心思細密,整個朝廷無數大臣,多次會議,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把洋人當回事,隻有道光皇帝想到了戰爭。
林則徐上路了,他要去廣東禁煙。他的好朋友龔自珍生活潦倒,想跟著去廣東謀個差事,林則徐婉言拒絕了,他覺得廣東情況複雜,民夷混雜,官府軍隊洋人行商盤根錯節,這一次差事不好辦啊。他猜對了結局,卻沒有猜對原因,他沒有被盤根錯節的局勢整倒,也沒有栽在反腐的最前線,而是倒在了洋鬼子的船堅炮利之下。
道光的節儉
在道光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來了強烈的節儉意識。那是嘉慶二十三年的九月,他隨父親嘉慶皇帝前往盛京,也就是今天的沈陽祭奠先祖。晚上就住在沈陽故宮裏,雖說是宮廷,但實際上相當局促簡陋,不要說無法與北京的紫禁城相比,就是山西晉商的王家大院,也不知比沈陽故宮闊氣多少倍。
嘉慶皇帝特意把綿寧領到了清寧宮東暖閣,又叫人從倉庫裏拿來了太祖努爾哈赤、太宗皇太極用過的遺物:已經沒人會用的糠燈、牛皮製成的蠢笨的烏拉、不施油彩、不加雕琢的拐杖。看著這些簡陋的物品,聽著父皇的講解,回想著祖先創業的艱難,綿寧便立下了節儉律己的誌向。
回到北京後,道光與妻子一說,二人一拍即合,立即找人搬走了房間裏除了床鋪桌椅以外的家具陳設。此後,每日下午四點前後打發太監出宮買燒餅。來回路遠,太監懷裏揣著燒餅,一路小跑,燒餅仍不免冰涼堅硬。夫妻二人毫無怨言,沏上一壺熱茶,啃完燒餅,立即上床睡覺,這樣,連燈都不用點了。而在他登上皇帝大位之後,便立即倡導節儉之風,並推而廣之。
道光元年,他發表了一篇題為《禦製聲色貨利諭》的節儉宣言書,表達了崇尚節儉的理想和倡導節儉的目標,並頒發全國,號召各級官員認真學習,熱烈討論,深入領會,一片頌揚之聲。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很難了。
正如現在人們所說得那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道光皇帝說停止進貢,但各省官員誰也拿不準能不能當真,何況進貢本身對地方官來說也是有利可圖。於是,心照不宣,寧左勿右,照常進貢。當然,進貢不叫進貢,叫孝敬,在皇上麵前言辭再懇切些,不怕他不收。
於是,福建的荔枝、江西的春筍、雲南的藥材、浙江的茶葉、揚州的玉器、景德鎮的瓷器等仍源源不斷地送往北京。道光皇帝為難了,處分送孝敬品的各省官員?古語說得好,伸手不打送禮的,而且法不責眾;如果將這些孝敬退回各省,運費就會翻番,想想都心疼;但如果接受了孝敬,豈不是出爾反爾。
這些進京送孝敬品的官員不厭其煩地勸說皇上,這些東西本是生活必需品,平時內務府地都要到市場上去買。道光皇帝覺得這話有理,就馬上下令“賞收”。各省的差官無不歡天喜地、叩頭謝恩、彈冠相慶。
但是道光皇帝感覺這樣讓內務府“賞收”終究不是個辦法,於是,折中辦理,刪改則例,減少貢品數量、種類,如屬於奢侈性享受的貢品就徹底禁止孝敬,其他貢獻的品種和數量也有所減少,並強調按此落實,各省不得自行其是,擅自增減。
道光皇帝還帶頭過緊日子,他使用的隻是普通的毛筆、硯台,每餐不過四樣菜肴,除了龍袍外,衣服穿破了就打上補丁再穿。《滿清外史》記載:道光帝“衣非三浣不易”,什麽叫“三浣”?每月的上旬、中旬、下旬分別也叫上浣、中浣、下浣,三浣就是一個月,可見,他一個月才換一套衣服,說明衣服不多。又規定除了太後、皇帝、皇後以外,非節慶不得食肉,嬪妃平時不得使用化妝品,不得穿錦繡的衣服。多虧皇後是個賢內助,苦苦支應,仍感入不敷出,想了很多辦法,平衡多方利益,協調各麵關係,才把皇家的日子對付著過下去。
道光皇帝的皇後十分賢惠,因此他對皇後非常敬重。有一次,又逢皇後生日,他決定為皇後祝壽。於是,滿朝親貴重臣獻上壽禮,拜完壽,自然留下赴宴。眾多文武百官心想皇家禦宴將是何等排場,不料開宴才見一人一碗打鹵麵,後來聽說,為此次壽筵,道光帝特批禦膳房宰了兩頭豬。而皇後更是高興,因為道光帝曾明確規定:皇帝生日的萬壽節、皇後生日的千秋節及除夕、元旦、上元、冬至等慶賀禮儀筵宴都停止舉行,這一詞算是破了例了。
道光皇帝以身作則,以此轉變官場奢侈腐化的風氣。他一看到官員衣服光鮮,就露不悅之情,甚至規定旗員六品以下,不得衣著綢緞,一律布衣布靴。對於不能節儉的官員,他能加以處分。道光十年,即公元1830年,有人舉報盛京將軍經常在家裏演戲宴樂,道光帝立即撤去了他的職務。
看到皇帝崇尚節儉,官員們無不爭先恐後地仿效,上朝都穿上打補丁的朝服。早朝結束,紅日東升,乾清門內外光明一片,隻見滿朝文武個個灰頭土臉,雖不至於衣衫襤褸,但當時的一般的平頭百姓也不致於這副打扮。散朝之後,官員們彼此之間免不了拉拉家常,或者互相哭窮,或者交流節儉經驗,比如哪兒可以買到便宜蔬菜,如何將一斤米煮出五斤飯等等。但是,道光皇帝哪裏知道,此時北京城裏的舊貨鋪子把庫存的破衣爛衫都賣了個好價錢,舊衣服比新的賣的還貴。有些窮京官兒買不起,就隻好自己做舊,把新袍子弄髒弄破加上補丁。道光帝眼見滿朝文武都穿舊衣破袍,認為自己勤儉節約的理念已經深入人心,於是節儉得更加起勁。
這看起來在道光皇帝的影響下,官場風氣有所轉變,其實,這隻不過官員作秀罷了。台灣出版的《春冰室野乘》一書中就曾記載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道光突然想吃“片兒湯”,這是民間一種最普通的麵食,派太監跑去跟禦膳房一說,不料廚師回答說不會做。道光皇帝沒吃上片兒湯,也沒當回事兒。不料第二天早上,內務府大臣請見皇帝,說有重要事情請示,道光帝趕緊召見,一問,原來是內務府奏請增設專製“片兒湯膳房”一所,提出了近萬兩白銀的開辦費。
道光皇帝曾說前門外飯館一碗片兒湯不過四十文錢,就讓太監去買。誰知去買片兒湯的太監拎著空食盒回來了,報告皇帝說,前門外那家賣片兒湯的飯館倒閉了。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高價“片兒湯膳房”最終沒開成。
清代文人何剛德在《春明夢錄》中還有一個更加驚人的故事。說的是道光皇帝、平常穿的湖綢褲子的膝蓋處破了個洞,仍不舍得扔掉,便讓內務府去縫補一下。誰知後來花了三千兩銀子,比買一條新褲子貴多了。道光皇帝知道後,不禁龍顏大怒,責問補一條褲子為何這般貴。內務府回答說,皇上的褲子是有花的湖綢,剪了幾百匹綢才找到對應相配的圖案。再加上褲子上的補丁是在蘇州打理的,手藝好,工費高自然。此外,還有保鏢押運的費用也不低……道光皇帝不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竟也無言以對。
道光皇帝一生崇尚生活節儉,竟然也倡導節儉治國,節儉治軍。道光初年,新疆發生張格爾叛亂,數萬清軍萬裏遠行,征戰數年,終於平定了叛亂。道光八年,即公元1828年。這年夏天,大清王朝在午門舉行獻俘禮,現場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令道光帝心潮澎湃、陶醉不已,他立即做出一件“壯舉”,就是宴請平叛有功的將士。幾天之後,宴會在清漪園,即後來頤和園萬壽山下的玉瀾堂舉行。將軍們筷子一揮,幾碟小菜立即見底,吃又沒得吃,退席又不敢,隻好麵麵相覷,呆若木雞。
後來,在探討新疆設防方案時,將軍們提出的布防方案就是通不過。本來,將軍們已經考慮到了道光皇帝的吝嗇,準備上奏僅要一萬八千名士兵鎮守新疆,但道光皇帝一下子就給砍去了三分之二,隻批準清軍留守六千人。將軍們憤然回擊,提出專守新疆東部,西部自治,不予設防的方案。道光皇帝又大罵他們放棄新疆防守,指責其居心叵測。
經過幾年的爭執,根據《清史稿》記載,最後決定於“各省綠營兵額內裁百分之二,歲省三十餘萬,以為回疆兵餉”,方案才得以通過。此後,在鴉片戰爭中,道光帝急於妥協,也不能不說與節儉的意識有關。總之,在討論諸如海防、邊務、黃河治理等問題時,隻要有大臣一提到撥款,道光皇帝立即麵露不悅之色。
縱觀道光皇帝一生崇尚節儉,結果節儉的主要是借鑒自己,其影響的範圍更是有限。放眼北京以外的地方,官場生活依然故我,梨園聲色,飲食精靡,變本加厲,官員、鹽商生活豪奢,是道光想都想不到的。
根據道光年間在西北任職的張集馨回憶:來往於西藏、新疆以及甘肅、四川的官員皆經過西安,西安地方官均竭力招待。“每次皆戲兩班,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上席必燕窩燒烤,中席亦魚翅海參。西安活魚難得,每大魚一尾,值製錢四五千文,上席五桌斷不能少。其他如白鱔、鹿尾,皆貴重難得之物,亦必設法購求……大宴會則無月無之,小應酬則無日無之……終日送往迎來,聽戲宴會”。這就是道光帝節儉主義之下、官場腐敗的真實寫照。
光緒年間,做過中國駐英法等國外交官的薛福成在《庸庵筆記》中轉敘了道光年間一位治河官員的回憶:當時,南河總督設在清江浦,每年耗費治河經費數百萬兩,但實際上用在治河上資金的不到十分之一,其餘都被他們貪汙或揮霍了。
貪官們的飲食、衣服、車馬之類,爭奇競巧,極端奢侈。就拿宴席來說,一種豆腐就有二十餘種做法;一種豬肉也能做出五十餘種花樣。豆腐需在數月前購集物料,挑選工人,細心製作。客人嚐了他們宴席上的豬肉脯,讚歎不已。據說,這種宴會食物種類繁多,一場宴席曆時三晝三夜,其間名菜佳肴連續不斷。伴隨宴席,聲色犬馬,歌舞升平,奢華之極。
可見,道光皇帝的節儉對官場奢靡的風氣沒有多大影響,那麽,其“節儉”影響了他的兒孫嗎?試看鹹豐縱情於聲色,兒媳慈禧大興土木、紙醉金迷的奢華生活就可想而知,其影響力無疑是不值得一提。這對於道光皇帝的節儉也是相當辛辣的諷刺。
盡管道光皇帝為大清王朝節省了一些經費,卻無始終助於經濟危機的解決,財政狀況也未見徹底好轉,反而每況愈下。以至有的大臣發出了這樣的質問:為什麽乾隆朝揮金如土而國庫充盈,如今日日節儉卻民生罕裕,“豈愈奢則愈豐,愈儉則愈吝耶”?這個疑問何嚐不同樣困擾著道光皇帝呢?總之,作為一國之君,不去大刀闊斧地開源興利,而在一餐一衣上錙銖必較,甚至節儉治國,裁撤軍費,減少兵員,這樣的節儉怎麽可能節儉出一個大清盛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