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八年是鴉片戰爭爆發的前兩年。這年四月的某一天,江南道禦史周頊給道光帝上了一道名為《通商以銀易貨,不準鴉片抵交折》的折子。以今天的視角望過去,這真是一段令人瞠目結舌的文字-西方人數月不吃茶葉、大黃,就會雙目失明肚腸堵塞,所以茶葉、大黃比鴉片威力要大得多,為什麽不用它們換取外洋的銀幣呢?茶葉、大黃搖身一變為戰略武器,這樣的見識出自於堂堂的江南道禦史,簡直稱得上天方夜譚了。

可令人奇怪的是,周頊的建議沒有遭致他人的反對或嘲笑,反而引來一片讚同聲。漕運總督周天爵、福建巡撫魏元烺甚至包括以“開眼看世界第一人”著稱的林則徐都紛紛上疏支持周頊的建議。

一個王朝的視野之狹窄終於在茶葉、大黃麵前露了原形。道光在看過周頊的奏折後,立即“命兩廣總督鄧廷楨、廣東巡撫怡良、粵海關監督豫堃,審時度勢,相機辦理,以茶葉、大黃,震懾外夷”。

這就是鴉片戰爭前夕大清帝國的備戰實情。帝國從一個英國人意想不到的角度進行了反擊。毫無疑問,這樣的反擊令人無語,堪稱道光朝的幽默。

兩年之後,道光朝的幽默在持續。道光二十年八月初四,鴉片戰爭一觸即發,英國人出兵已既成事實。打,還是不打,是一個問題。道光皇帝拿不定主意,林則徐便上了一個奏折。在這封奏折裏,林則徐認為英夷都是沒有膝蓋骨的,腿也無法彎曲,“一仆不能複起”,隻要用竹竿將其掃倒,他們就爬不起來……

同時對英國人的船堅炮利,林則徐也持樂觀的看法。他認為英國人要是敢入內河,“一則潮退水淺,船膠膨裂,再則夥食不足,三則軍火不繼,猶如魚躺在幹河上,白來送死”。

林則徐樂觀,道光帝則茫然。因為有一些問題他還找不到答案。比如中國與英國是否有陸路相通?是否可以經新疆打到英國本土?還比如英國女王的一些隱私問題。道光皇帝很好奇:“該女主年甫22歲,何以被推為一國之主?有無匹配?其夫何名何人,在該國現居何職?”他希望獲得這些問題的答案。

毫無疑問,這是信息不對稱造成的困惑。困惑背後潛藏著危險。熱兵器時代已不期而至,工業文明帶來的新視野要全麵覆蓋農耕社會的鼠目寸光,但道光皇帝卻不知道危險已近在咫尺。他隻能以一種專製製度下的先驗判斷來本能地應付不期而至的危機。所用的手段無非“恩威並濟”,所用的政策無非傳統的剿撫政策。

也許道光帝會以為,英夷和中國曆史上未開化的夷狄一樣,都是不堪一擊的。林則徐不是說了嘛,“一仆不能複起”,“猶如魚躺在幹河上,白來送死”。既如此,對待英夷就要做到“上不可以失國體,下不可以開邊釁”(道光二十年九月十八日上諭),總之要維護天朝上國在英夷麵前的體麵與尊嚴。這是道光皇帝在鴉片戰爭初期對待英人的態度。

但事實證明,這是錯誤認識或者說視野狹窄所導致的錯誤判斷。工業文明的新視野要全麵覆蓋農耕社會的鼠目寸光,所謂“上不可以失國體,下不可以開邊釁”便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建立在儒家哲學基礎上的權謀之道在強大的實力不對稱麵前一觸即潰-香港就此失去,在英夷麵前喪失“天朝”尊嚴,即“有失國體”成為殘酷的事實。

不是說實力決定一切,而是視野決定一切,開放的心態決定一切。這場戰爭道光帝未打先輸,輸在他整個王朝集體的鼠目寸光上。

當然,道光帝到最後還是有收獲的。道光二十二年三月,當第一次鴉片戰爭差不多結束的時候,道光皇帝通過廣東方麵送來的兩名懂英語的通事(翻譯),總算弄清了以下一些問題的答案:

英吉利國距中國水路需多少天?

英吉利至中國需要經過多少國家?

英國女王年僅22歲,為什麽能夠成為一國之主?

英吉利國究竟方圓有多大?

……

道光帝獲得的答案應該說是遲到的答案,也是代價昂貴的答案。他們本應在戰爭之前就獲得,但是很遺憾,為了獲得它們,道光帝付出了“天朝”的尊嚴和國土,當然更嚴重的危機還在哲學和文明層麵上。在大洋彼岸,一種更先進的文明已經生機盎然、蠢蠢欲動,試圖吞噬或者說覆蓋中國傳統的農耕文明,特別是農耕文明身上所附著的保守、封閉、偏見、傲慢、脆弱、張狂以及患得患失……一切的一切已是箭在弦上。

站在道光二十二年的春天裏,道光皇帝真是茫茫然不知所措啊。先前,他的痛苦在於不知道問題在哪裏;現在,他的痛苦則在於不知道解決問題的方法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