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朝的精氣神,除了萎頓於官場潛規則外,也萎頓於鴉片的煙霧繚繞中。那麽,從什麽時候開始,鴉片成了道光朝的心腹大患呢?

早在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也就是道光即位前一年,外事專家包世臣就憂心忡忡地斷言,蘇州有10萬名癮君子。10年之後的道光九年,道光朝吸食鴉片的民眾已“漸染十數省之廣”,甚至在總計80萬的八旗兵和綠營兵中也有不下20萬的士兵吸食鴉片。而在東南沿海的綠營軍中,更是有過半的士兵吸食鴉片。天朝的武裝力量,岌岌可危;天朝的東南防線,一觸即潰。這個王朝,再也承受不起鴉片的重量了。

於是,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了道光麵前:要不要禁煙?

這似乎不應該成為一個問題的。因為早在雍正九年,清政府就開始禁煙了,但人們發現,這裏還是有漏洞存在的。雍正朝雖然對“興販鴉片煙”“私開鴉片煙館”都立了罪名,卻對吸食鴉片的民眾不加處罰。另外雍正朝也不能完全做到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雖然在法令上“私開鴉片煙館”擬絞律,也就是可以處以極刑,但終雍正一朝,卻沒有絞過一人,辦過一案。嘉慶朝的禁煙成效同樣也是大棒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嘉慶末年蘇州有10萬名癮君子的現實就證明了鴉片的泛濫,證明了帝國世道人心的流失和迷茫。

所以,道光的迷茫也正在這裏。禁還是不禁,是一個問題;怎樣禁,更是個問題。

道光十六年四月二十七日,一個叫許乃濟的官員向道光帝上了一道名字很拗口的折子,叫《鴉片例禁愈嚴流弊愈大,亟請變通辦理折》。這道折子主題詞卻隻有兩個字-“馳禁”,也就是給鴉片解禁的意思。許乃濟在奏折裏認為,“鴉片煙例禁愈嚴,流弊愈大,應亟請變通辦理”,同時他從藥理學的角度提出“鴉片本屬藥材,其性能提神止泄辟瘴”,很有為鴉片正名的意思。總之,許乃濟建議“民間販賣吸食者,一概勿論”。理由是,吸食鴉片“不盡促人壽命”,而且“今海內生齒日眾,斷無減耗戶口之虞”。另外他還建議讓“內地得隨處種植(罌粟)”,以土煙抵抗洋煙,徹底改變鴉片貿易中道光朝的入超境況,一勞永逸地解決大清白銀外流的問題。

這真是個石破天驚的建議,道光皇帝不敢下定論。他將許乃濟的奏折轉發兩廣總督鄧廷楨等人,想聽聽他們的建議。

鄧廷楨等人在回奏中不僅同意許乃濟的馳禁論,甚至還搞出了馳禁鴉片的章程九條,請求道光帝批準執行。一個王朝的世道人心,此時正從茫然進一步走向“開放搞活”,隻是這樣的“開放搞活”令人提心吊膽。

道光皇帝首鼠兩端了。禁還是不禁,看來真的是一個問題。

事實上,對於囊中羞澀的道光朝來說,馳禁鴉片是一個現實選擇,更是一個具備極強**力的現實選擇。因為在當時,“種植罌粟花,取漿熬煙,其利十倍於種稻”。這也是雍嘉兩朝禁煙不能做到底氣十足的重要原因。但接下來的事實卻讓道光帝一下子心生懼意-許乃濟的這篇奏折被譯成英文,到處傳播了。英國駐華商務監督義律向英國外務大臣巴麥尊報告說:“許乃濟馳禁論的直接影響將要刺激印度的鴉片種植。”道光帝當然不關心印度的鴉片種植有沒有被刺激,他隻關心鴉片在大清的泛濫情況。很顯然,許乃濟發布馳禁論的道光十六年是火燒眉毛的年頭。這一年廣州從海外進口鴉片突破了三萬箱大關,比上一年增加了4000箱左右。

首鼠兩端的道光皇帝不能再首鼠兩端下去了。就在這樣的曆史時刻,嚴禁論開始抬頭。道光十八年,一個46歲的中年男人向道光帝遞上了他寫的奏折。他叫黃爵滋,三年前,這個道光朝奏折寫得最好的人被任命為鴻臚寺卿(鴻臚寺是司掌朝廷典禮的機構,其長官為正四品官),三年後,黃爵滋出手了,寫了一篇影響曆史進程的奏折。

黃爵滋在他的奏折中如是統計:“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歲漏銀一千七八百萬兩。自十一年至十四年,歲漏銀二千餘萬兩。自十四年至今漸漏至三千萬兩之多。”在這裏,所謂的“漏銀”是白銀外流的代名詞。數年間,幾千萬兩白銀因為鴉片貿易外流,令道光朝麵臨“將無可充餉之銀”的“銀荒”,這是道光帝最終結束首鼠兩端,做出禁煙決策的最主要動因。

但禁煙之後事更多。道光帝怎麽也沒想到,鴉片之害,居然已經威脅到他的母親皇太後了。皇太後由於受宮中太監的誘騙,早已吸上鴉片,過上吞雲吐霧的日子了。至此,道光帝的禁煙運動不得不打一個折扣,起碼對自己的老母親,道光帝還是不能查處也不敢查處的。甚至為了保證禁煙運動開展後皇太後有煙可吸,道光帝還秘密地讓有關官員為其母親準備一個鴉片供源,同時對外隱瞞消息。此情此舉,毫無疑問從一個側麵預示了道光朝禁煙運動的曖昧與首鼠兩端-它有一個轟轟烈烈的開始,卻伴隨著揮之不去的黯淡結局。

結局來得很快,林則徐的虎門銷煙“水到渠成”地為英國人的入侵提供了極好的借口。道光帝應該是很痛苦地看到了鴉片所帶來的報應-不是禁煙不對,而是禁得太晚了。

最傷感的結局也還在後頭。隨著鴉片戰爭的失利,道光帝發端於戰前的禁煙運動無疾而終了。衰世的煙霧依舊繚繞,隱現著他那張傷感無奈的苦瓜臉。這個王朝,還是有著“十分之一二的京官,十分之二三的外官,十分之五六的錢穀幕友(司法稅收人員),以及不可以數計的長隨吏胥(跟班、差役)在吸食鴉片”,他們在衰世至亂世的大崩潰之前吞雲吐霧,麻木沉淪。這些可憐可恨的人形銷骨立,不複有人形存在,就像這個王朝的未來一樣,沒有希望,隻剩下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