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琬疏一個激靈,隨即爬起身。太長時間沒有站立,身體猛地站在地上,就覺得頭很是迷糊,眼前也是一陣黑乎乎的,許久才恢複正常。
顧不得小腹隱隱作痛,身下還在不斷地流出鮮血,蕭琬疏穿了鞋子就衝出了寢室,可巧,剛跑出去就被一個半老婦人撞倒在地。
“呦,瞧瞧,這是誰啊?這不是我們王妃娘娘嘛!嘖嘖,別在地上賴著了,跟老身麻溜兒地去後院吧!王爺有令,今天你做不完分配給你的活計,就別吃飯,也別想見你的小情人兒,哼!”半老婦人趾高氣揚地呼喊,抬腳還很無良地踹了蕭琬疏一腳。
蕭琬疏掙紮著站起身,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龍遊淺水遭蝦戲啊!這個婦人她連見都沒見過,更不可能得罪她,如今隻因為自己被孟錦息責罰,貶為婢女了,她便公然欺侮自己。
真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一路尾隨婦人來到後院,但見一大堆棉外衣棉外褲,甚至是貼身的褻衣褻褲,盡數堆在池塘邊。
“喏,看到了嗎?這些衣服洗完了,你就可以吃飯,還可以去看你的小情人兒!”婦人蘭花指微揚,甚是輕鬆地指向那一堆衣物。
蕭琬疏登時傻眼:“這些……都我一個人洗?”
婦人嗤笑:“哎呀,真是笑死個人,不是你一個人洗,難道讓老身幫你洗嗎?”
蕭琬疏垂下頭,想必,這次她為了救安都害得腹中孩子斃命,孟錦息定是氣極恨極,所以才狠下心腸,讓自己做這種事情吧?
緩緩走到那一大堆衣服前麵,蕭琬疏四下張望了眼,然後回頭,盡量客氣地問道:“熱水和洗衣盆在哪裏?”
聞言,婦人像是聽到什麽極其好笑的笑話似的,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嗬嗬嗬,哎喲喂,笑死老身了!還熱水,還洗衣盆,要不要老身親自幫您洗幹淨算了!哼,告訴你,就那池子裏的水,別裝得那麽金貴!”
什麽?蕭琬疏眉頭深深蹙緊,用這池子裏的水洗衣服?在這寒冬臘月的冰天雪地裏?還是剛剛小產的病弱身子?
孟錦息,你……你是想讓我死了才滿意嗎?眼中酸澀,可是蕭琬疏卻固執地不肯讓眼淚滑落。拿起一件棉衣,靜靜地走到池塘邊,蹲下,伸手,將棉衣按在水中。
“呃——”好冰,好涼,寒得刺骨。蕭琬疏閉上眼,終究那滴淚水還是滑了出來。
雙手用力在那冰冷的棉衣上揉搓,但也隻是揉搓了一下下,就被迫凍得縮了回來。輕輕放在嘴邊呼著熱氣,蕭琬疏覺得這冷直達骨髓深處。
“哼,你就磨蹭吧,天黑之前洗不完有你好受的!”婦人哼了聲,徑自離開了。
待她離開後,蕭琬疏眼中的淚水流得更甚。雙手再次伸向棉衣,那棉衣早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
蕭琬疏笑了,笑得甚是苦澀。
如同趕赴刑場一般,她橫下心,再次揉搓起來。薄薄的冰碴,卻是鋒利無比,伴隨著蕭琬疏的動作,競相刺入她柔嫩的掌心。
一件衣服洗完了,兩件衣服洗完了。此時的蕭琬疏已經不覺得冷了,但是不斷傳來絞痛的小腹,以及站起身去拿衣服時便血湧如注的下身,令她連走路都很吃力。
似乎連老天都在可憐她,明明陰鬱的天空,午後卻出來暖暖的陽光。可惜,就算給蕭琬疏一個火爐,她也不覺得暖和。
她麻木機械地搓洗著一件又一件衣服,明明是數九寒天,可是她的額頭卻流出細汗。她的雙手已然紅腫得不成模樣,刺骨的疼痛感刻意被她忽視,被冰碴刺破的手掌慘不忍睹。
但,沒關係!她可以的,她會在天黑之前將所有的衣物洗完的。心中有這樣一個固執的信念,蕭琬疏手下不停地搓弄著。
日落西山,蕭琬疏竟然真的將所有的衣物都洗完了。望著自己紅腫不堪,滿是血痕,不斷因為寒冷和痛苦而顫抖的雙手,蕭琬疏不知道此刻她應該哭還是笑。
她好想,真的好想找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地依靠!
肩膀上被罩了一件厚厚的披風,蕭琬疏疑惑地轉頭,卻見來人已經停在她的麵前。輕輕執起她慘不忍睹的雙手,孟錦息溫暖的大掌輕柔地握著,放置在唇邊輕輕印下一吻。
蕭琬疏想要縮回手,卻被孟錦息握得更緊。他一路引領著蕭琬疏的雙手,最後停在自己的心口處。
“瀟瀟!”他的聲音哽咽,聽得出來十分痛苦,“這裏……很痛,痛得快要停止跳動了!如果我們的愛,隻能在對彼此的傷害中延續,那麽,恭喜你,你贏了!我——痛得快要死了!看著你為了見安都一麵,在寒冷徹骨的池水裏洗衣服,我不得不承認,你夠狠!你踐踏了我的心,折磨了我的意誌。如你所願,我……給你自由!我……成全你們!”
說到最後,孟錦息眼中滑下一滴滾燙的淚水,狠狠地砸在蕭琬疏紅腫的雙手上。
驕傲如他,狂妄如他,自命不凡又如他,但最後的最後,他得到了什麽?一味地傷害瀟瀟,折磨瀟瀟,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嗎?
不,不是!這一刻,孟錦息徹底失去了以往的風采。這樣下去,他會瘋的!
蕭琬疏靜靜地看著孟錦息,那糾結的眉頭,泛紅的雙眼,腮邊未幹的淚痕,一臉痛苦絕望的表情,如同千斤巨石般砸在蕭琬疏心頭。顫抖著張開唇瓣,她輕輕地喚道:“……錦!”
小腹一陣刀剜似的絞痛,隨即,身下傾瀉而出無盡的熱流。蕭琬疏想要伸手,撫上孟錦息的臉龐,結果卻在抬手的瞬間,眼前一黑徹底陷入深淵之中。
迷糊之際,她聽到孟錦息撕心裂肺的聲音。
“瀟瀟!”
床榻上,蕭琬疏臉色蒼白,卻一直昏迷不醒。
一盆盆鮮紅的血水不斷地從屋內端出,三個人六隻眼睛全都死死地盯著床榻邊緣把脈的大夫。
“王爺,王妃娘娘此前中了輕微的蛇毒導致小產,如今又受了寒涼,隻怕……隻怕這輩子……”大夫把完脈,吞吞吐吐的就是不肯說後文。
孟錦息陰沉著一張臉,未等開口,身邊坐著的安都便已經開口,“隻怕什麽?休得囉唆,快說!”
大夫垂下頭,不敢去看孟錦息陰霾的臉龐,他弱弱地回道:“隻怕……這輩子都不能再孕育子嗣了!”
聞言,孟錦息渾身一顫。安都則是釋然地吐了一句:“無礙,瀟瀟已經有博弈了,隻要她本人沒事,不能生也無礙!”
這話聽在孟錦息耳中,自是耐人尋味的。蕭琬疏隻有一個博弈,那是他孟錦息的孩子。安都此刻卻說無礙,可見他當真是深愛蕭琬疏,到了極致的地步啊!
“大夫,娘娘她怎麽樣?流了這麽多血,她……”曉曉哭紅了一雙眼,若說這屋子裏的人,除了昏迷的蕭琬疏,汗流浹背的大夫,就隻剩下三個內心自責的人了。而曉曉心中的自責,絕對不會比孟錦息和安都少分毫。
大夫看了眼蕭琬疏剛剛被包紮得像粽子一樣的雙手,遺憾地搖了搖頭:“娘娘的雙手要留下病根,估摸病痛要纏著她一輩子了!”
話落,孟錦息泛紅的眸子緊緊地閉上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他明明那麽愛瀟瀟,可是卻還是不顧她的意願,給她體內下蠱毒,然後強留她在身邊。明知道安都與她郎情妾意,卻仍堅持自己的執念,以為她隻是對安都產生親情。
他,是個混蛋!
大夫退下後,屋內隻剩下**昏迷的人,以及地下三個心思各異的人。
不光是曉曉和孟錦息自責,在關乎蕭琬疏生與死的麵前,安都也在不斷地自責。前世今生,他為蕭琬疏確實做過很多。但,就隻因為自己做了許多,所以就妄想著蕭琬疏也要償還自己許多嗎?
愛情,無關乎公平,而是要用心去愛!可見,他的愛是自私的,狹隘的。所以到最後的結果,他將心愛的人傷得體無完膚!
“王爺,有件事……”安都開口,他已然走到生命的盡頭,能真正陪伴在蕭琬疏身邊的人,是孟錦息!他不想再從中作梗,也不想多生事端。他,要將蕭琬疏還給孟錦息。
然而,他一張開口,便被孟錦息打斷了,“什麽都不要說了,曉曉,扶安都回房。三天,給本王三天時間,本王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不明白孟錦息為何要抬出“三天”這個詞匯,更不明白他所說的“滿意的交代”是指什麽。不過什麽都不重要了,蕭琬疏還處於昏迷之中,現在說什麽都為時尚早。三天之後,蕭琬疏也該蘇醒了,他應該在他們兩人麵前將事實說出來!
任由曉曉將他攙扶出去,走至門口時,安都還不忘目光流連地看一眼床榻上昏迷的人兒。
自然,這一深情瞭望看在孟錦息眼中,心下更不是滋味兒了。
輕輕坐在床邊,孟錦息執起蕭琬疏被紗布緊緊纏繞的雙手。
“瀟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傷害你!不要原諒我,隻在心底恨著我便好。”一枚枚吻落在蕭琬疏纏滿紗布的手上,一聲聲道歉更是此起彼伏。
然,床榻上昏迷的人兒根本聽不見,也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