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蕭琬疏便醒了過來。睜眼,入目的是雕花大床,還有一個守候在床榻邊的小婢女。

“你是?”蕭琬疏疑惑不解,這小婢女她並不認識。

小婢女見她醒了,高興得連蹦帶跳:“王妃娘娘醒了,王妃娘娘您終於醒了!太好了,您餓不餓?渴不渴?哪裏難受,要不要找大夫?”

蕭琬疏神情有些呆滯,這孩子……一下問這麽多問題,她該回答哪一個才好啊?看著小婢女眉清目秀,頂多十六歲的模樣,充滿朝氣的笑臉,讓人看了就心頭一暖。

“咕嚕!”腹中因為饑餓發出奇怪的聲音,蕭琬疏難為情地垂下頭。

小婢女連忙反應過味兒:“王妃娘娘您稍等,奴婢這就去廚房給您端吃的去!”

話落,她連跑帶顛兒地一路飛奔出去。

蕭琬疏對著那稍縱即逝的身影表示驚歎,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但雙手一按到床板,瞬間便襲上心頭徹骨的劇痛感。

“嘶——”蕭琬疏低呼一聲,扭頭看到自己被包裹得厚厚的雙手。

歎了一口氣,她想起在池塘邊孟錦息說過的話。

他說,要成全自己,給自己自由?他還說,他的心很痛,他……

“娘娘,等急了吧?”思緒被打斷,是先前那個模樣清秀的小婢女端著食盤走進來。

蕭琬疏虛弱地笑了笑,“沒有,你很快!”

小婢女將食盤放在桌上,蕭琬疏注意到,是兩隻碗。嗬,這小丫頭,當自己是豬啊?竟然端了這麽多。

扶起蕭琬疏,讓她得以靠在床壁,然後婢女便去端了一隻碗過來。但是,當小婢女將手中的碗呈在蕭琬疏麵前時,她驚住了。

“這是什麽東西?”蕭琬疏看著滿滿一碗鮮紅的**,直覺上懷疑是……血!

果不其然,婢女的回答是——

“回娘娘話,這個是鹿血!您剛剛小產,身子虛得緊,吃什麽補什麽,此前您流了好多好多血,所以現在每天都要飲一碗鹿血!”

每天都要飲一碗……鹿血?

蕭琬疏惶恐地搖頭,她又不是牲畜野獸,才不要喝生血!“不,拿走,我不喝,我絕對不會喝的!”

“不喝也得喝!”一聲暴怒聲平地而起,嚇得婢女手一抖,一碗鮮血差一點盡數灑在地上。幸而孟錦息眼疾手快,先一步將那一碗血奪了過去。

蕭琬疏無懼地看著盛怒中的孟錦息,然後將頭扭向一邊。這個男人,一定要對自己這麽凶嗎?昏迷前,他不是還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甚至為了自己流下眼淚嗎?

“蕭琬疏,安都被蛇咬了以後,一直沒有請大夫醫治。如果你不想他死,就痛快地將這碗鹿血喝光!”孟錦息憤憤地將碗遞到蕭琬疏麵前,直覺告訴他,蕭琬疏不會將碗推開。

如他所料,蕭琬疏愣了下,然後情緒變得焦躁起來,“孟錦息,你不是人!如果因為你不給請大夫導致安都無法醫治而身亡,我一定會恨你一輩子!不,我會生生世世詛咒你不得好死!”

接過碗,她不敢呼吸,大口大口地將那一碗生鹿血喝了個底朝天。

“嗬嗬,這才對嘛!不過,如果你願意恨我,我會樂意之至!”孟錦息接過空碗,笑得有些淒涼。

蕭琬疏甚至忘記了口腔內的腥鹹,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孟錦息,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什麽時候,孟錦息竟然變得這般憔悴不堪,滄桑顯老?

那蒼白的嘴唇,無血色的臉龐,這……這真的是孟錦息嗎?

書房內,一鼎火爐將整個屋子烤得暖暖的。

孟錦息疲憊不堪地依靠在搖椅上,他的手臂被一個大夫托著,腕上割了一條深深的口子,正在往桌上的碗裏流血。

“吧嗒!吧嗒!”一滴滴殷紅的鮮血流淌下來,滴在碗內,發出清脆的聲音。

安都一路走來,甚是辛苦。但他還是要見孟錦息,整整四天過去了,孟錦息並沒有給過他什麽交代。倒是他,該給孟錦息一個交代了。

“安都大哥,你慢點兒!”曉曉攙著安都,隻覺得他越走越吃力,便開口勸阻。

哪知,安都非但不理睬她,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是的,他恨曉曉!有什麽事情可以衝著他來,但是連累了他的瀟瀟,卻是萬萬不可以的。

曉曉垂下頭,眼眸一酸,險些流出淚水。要怎樣懺悔,才能原諒她所犯下的錯呢?如今的她,已經全都想開了。過往種種,情啊愛的,都不那麽重要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青燈古佛常伴餘生,為安都大哥和王妃娘娘祈福!

緩緩走到書房門外,曉曉想要敲門的,卻被安都直接推開了。然後,屋內的場景赫然印入二人眼中。

孟錦息顯然未料到會有人闖進來,手臂一抖,卻又慵懶地閉上了眼。他很累,真的很累,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幾天,他早晚各一次給蕭琬疏提供一碗鮮血,早已極度虛弱,所以沒有騰出時間去找安都。如今安都來了,倒是剛剛好,至於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也沒什麽大不了了。

安都由曉曉攙扶著走進書房內,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許久一段時間,屋內沒有人開口說話,隻能聽到那清晰的流血聲。

“吧嗒!吧嗒!”

一聲接著一聲,狠狠地打在安都心尖。他雖不甚精通醫理,但由於師尊乃是神醫宋十三,所以有很多事情他看了便能猜個大概。

此時此刻這番情景,他心中估摸著,是孟錦息在用自己體內的血液喂養蕭琬疏體內的蠱蟲卵。他聽師父提起過,有一些蠱蟲的卵積聚在人的體內,如果喂食大量的藥引,那些蟲卵就會拚命吸食,直到撐死。屆時,中蠱者就能解了身上的蠱毒。

蕭琬疏體內有孟錦息埋下的蠱毒,解藥是與孟錦息行床笫之歡。如今,看孟錦息這氣色,想必早已失血過多引起身體極度虛弱。看樣子,如果他沒猜錯,孟錦息是在幫助蕭琬疏解蠱毒了。

思緒間,大夫起身了,將孟錦息的手腕用紗布纏上,然後端著那滿滿一碗鮮血離開了書房。

“你想解她身上的蠱毒?為什麽這樣做?留她在你身邊,毒發時行床笫之歡便可,何必這般費力傷身?”安都開口詢問出心底的疑惑。

孟錦息沒有睜眼,隻是倚靠在搖椅上。那模樣,似乎是睡著了。

許久,他開口了,“解了她身上的蠱毒,你帶她走!你說得對,她愛你。本王一直以為,她對你隻是報恩,類似於親情的關係。卻未料到,原來不是她被蒙蔽了雙眼,而是本王被蒙蔽了雙眼!”

虛弱的聲音,輕不可聞,但安都卻聽得異常清楚!

孟錦息說,要解了蕭琬疏身上的蠱毒,然後讓自己帶她離開?是這樣的,對吧?他沒有聽錯是不是?

長袖下的一雙拳頭緊緊攥住,這一刻,安都猶豫了,內心掙紮了。其實來此之前,他是想告訴孟錦息一件不為人知的事情的。他想自己都是將死之人了,就將一切事情的真相都說出來吧。

然而,他卻未料到,孟錦息也釋然了。那麽……

安都內心激烈地掙紮起來,窮極一生,他的夢想就是與蕭琬疏雙宿雙棲。但是很可惜,卻一直沒有那樣的機會。如今,他就快要死了,讓瀟瀟陪伴左右,一定會死得其所,死而無憾吧?

終是下定決心,安都決定自私一次。抿抿唇,他笑了:“好,你為她解毒,我帶她走。不過,還有一事相求,望王爺成全!”

孟錦息緩緩睜開眼:“但說無妨,本王虧欠瀟瀟的甚多,無論你提出什麽要求,本王都會應允。”

安都點點頭:“待我死後,還請王爺幫忙照顧瀟瀟!”

聞言,孟錦息眼睛再次閉上,“如果她願意,本王自是求之不得!不過,想必她並不會願意的!”

安都不再接言,隻是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三日後

一輛馬車,一個車夫,一個包袱,一個水壺。蕭琬疏和安都就這樣離開了王府!

坐在馬車內,蕭琬疏久久不能相信她真的離開了令她痛心疾首的王府。掀開身邊的轎簾,探頭看去,冷風蕭瑟中,孟錦息消瘦的身影落寂地站在王府門口。

嗬!就這麽容易地離開了王府,真是令她訝異。

安都緊緊地攥著蕭琬疏解去紗布卻仍顯紅腫的雙手:“瀟瀟,如果你後悔,還來得及!”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在這場戰役中,雖然似乎他是贏家,但其實他輸了。他如何會讀不懂蕭琬疏眼神中的留戀?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蕭琬疏從來都隻愛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的名字不叫安都,而是叫——孟錦息!

但是他偏不信邪,偏要從中作梗,以至於鬧到現在這樣三方受傷的局麵。

蕭琬疏輕輕地將手從安都掌中抽出去,然後默默地搖頭,“沒有,我沒有後悔!我隻是不明白,他為何願意放我離開了?”

是的,她真的不明白!孟錦息這樣做,是不是就證明他不再愛她了,不再要她了?

這應該是她想要的結果,可是想到孟錦息以後都不愛她了,不要她了,也不會再見她了,蕭琬疏心中竟會酸痛酸痛的。

那痛,刻骨銘心,甩都甩不開!

忘不掉孟錦息在池塘邊對她說過的話,從未見過那麽頹廢的孟錦息。

見蕭琬疏沉寂在自己的思緒裏,安都不再說話。但心中,早已經對蕭琬疏說了千百遍“對不起”。

馬車吱嘎吱嘎地行駛著,車內的一男一女相擁而睡。再次醒來,已然日落西山。

“車夫,找個客棧投宿吧!”安都聲音不高不低,但外麵趕馬車的車夫卻聽得清清楚楚。

不多時,馬車停下,車夫掀開了轎簾,“少爺,夫人,下車吧,今晚就在這客棧暫住一夜,明日繼續趕路!”

安都和蕭琬疏在聽到車夫的話後,均是一愣。

“別叫我少爺,叫我安都就可以了。”安都出聲,衝車夫笑了笑。

車夫點點頭:“成啊,那就叫您夜少爺,叫夫人為夜夫人?”

安都想製止,卻被蕭琬疏搶了先:“嗯,就這樣叫吧!”

轉頭,安都直直望進蕭琬疏清澈的眸子裏,一時間心頭暖暖的。

三個人要了三間房,各自睡下。

再次天亮時,三個人各自起床,齊聚客棧的樓下吃早飯。

“夜少爺早,夜夫人早!”車夫客氣地打招呼。

安都也客氣地回了聲“早”,然後徑自先去茅廁小解,隻留下蕭琬疏和車夫坐在桌前,麵麵相對。

此前一直趕路,蕭琬疏並沒仔細觀察過車夫的模樣。就連昨日,她也隻是那麽驚鴻一瞥。如今兩人麵對著麵,她才赫然發現,這車夫雖生得高高大大,一臉絡腮長胡,但年紀似乎並不算大。

“先生今年貴庚?”蕭琬疏視線停留在車夫身上,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今天這車夫跟昨天似乎不同了。但具體哪裏不同,她又沒找出來。

車夫似乎沒料到蕭琬疏會跟他說話,先是吃驚地抬頭看了眼蕭琬疏,然後迅速垂下頭,惶恐地回道:“回夫人話,小的……小的二十有九!”

二十九嗎?蕭琬疏抿了下唇。孟錦息也二十九了呢!

意識到自己在想不該想的人,蕭琬疏懊惱地蹙眉,垂下頭不再言語了。

由於前一晚入住時比較晚,所以並沒看到什麽人。如今早飯時間,不一會兒就見大堂裏人滿為患,水泄不通。店小二端著食盤忙得不亦樂乎,老板和老板娘更是不停地忙著點菜收銀子。

安都從茅廁回來,點了一盤饅頭,三碗稀飯,一盤白菜豆腐,一盤醬牛肉。三個人正默默地吃飯,就見一群蒙麵匪徒衝了進來。

“都給大爺蹲在地上,刀劍無眼,傷了哪個別怪爺心狠!”一聲厲吼之後,整個客棧大堂沸騰了。

雞飛狗跳,桌子椅子更是倒的倒、翻的翻。

為首的蒙麵人一見這陣勢,登時怒了,上前隨手抓起一個準備逃向後門的男子,手起刀落,就見漫天鮮血如注,竟是將那準備逃離的男子脖子砍開一道大口子。

那匪徒手一鬆,逃跑男子便軟軟地倒在地上,死狀相當恐怖。

這一下,大堂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再敢隨便逃跑,盡數老老實實地蹲在地上。蕭琬疏和安都相互對視,無奈如今的安都已非昔日武功蓋世的暗衛,而是瀕臨死亡邊緣的傷患,隻能緩緩蹲下身子,向惡勢力低頭。

倒是那車夫愣在原地僵站著,直到蕭琬疏伸手去拉拽他的褲腿子,才後知後覺地蹲下身。不過,在他蹲下身子的同時,眼中一閃而過一抹嗜血的戾色。

匪徒們見人們都被嚇倒了,哈哈大笑,扛著大刀就直奔櫃台的老板和老板娘而去。

“將所有值錢的金銀財寶交出來,否則你們的下場就跟他一樣!”匪徒指著大堂中央那個死狀慘不忍睹的男子,惡狠狠地詐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