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卿,你這是為哪般?快快起身!”風祈行驚訝地命令出聲。

孟錦息非但沒有起身,還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微臣賤骨一副,何足皇上擔憂。但眼下,微臣確實有個不情之請,還望皇上能成人之美,大方賜予!”

風祈行眉頭緊蹙,潛意識裏,他預感孟錦息這個“不情之請”定是極珍貴的東西。如若不然,怎麽會令心高氣傲的他跪在地上行磕頭大禮呢?

“愛卿說來聽聽,今日與君別離,怕是難再相見。隻要愛卿開口,朕在不難做的情況下,定會成全!”說出這番話時,風祈行心下已經決定,隻要孟錦息開口,他便成全於他。

孟錦息深呼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說出來以後風祈行會不會拒絕。這……可是大不敬!

但是為了醫治蕭琬疏留有後遺症的雙手,他必須要盡全力一試。

“微臣需要兩樣東西,皆是皇上最重要的東西。”孟錦息垂下頭,“第一樣是祖上遺留下來的千年雪參所有須根!”

千年雪參所有須根?風祈行身子一顫,這孟錦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一張嘴就要了鎮國之寶。誰人不知那千年雪參乃是上古遺留下來的寶物,據說食者延年益壽,固本培元,更有傳言還說食其須根便能百毒不侵。

但,傳言也就隻是傳言而已。曆代君王都沒有食用過,就連上麵小小的須根,也沒有碰過一根。現今,孟錦息一張嘴就要所有的須根!

咬咬牙,風祈行暗想,虧得他沒要整棵雪參。所以大手一揮,準了!

孟錦息鬆了一小口氣,還有一件更重要的東西呐!

“第二樣,微臣鬥膽,要皇上身上的一塊龍肉!”

“咳咳咳!”話音一落,坐在上座的風祈行便巨咳出聲。這個孟錦息,簡直是膽大包天!

見風祈行這副模樣,孟錦息再次跪於地上,“微臣逾越了,但是……微臣是走訪了甚多的名醫,才求得此藥方。雪參搭配真龍天子的龍肉,一樣不能少。能否救賤內的頑疾,全靠皇上一念之間!”

他的語氣,莫名地放軟,聽得風祈行心中都不免酸澀。是什麽樣的一個女子,能讓一向不可一世的孟錦息放下尊嚴,哀聲乞求?

他說是賤內,可是,據風祈行所知,孟錦息並沒有妻妾啊?他的王妃,不是因為自己的哥哥而慘死於六年前的一場大火中了嗎?

“愛卿所說的賤內……”風祈行故意頓住不說下文。

孟錦息及時接言:“是微臣的王妃蕭琬疏。皇上將微臣流放邊關,有幸得以重遇。賤內六年來辛苦度日,為微臣育有一子。微臣一生最對不起的便是她,所以才會向皇上提出非分要求!”

一番話落地,風祈行不知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心緒。內心一番激烈地掙紮,最終,他竟是出乎意料地點了頭應下。

“我們風家的男子,不喜虧欠別人。哥哥說他對不住那月姓女子,如今,朕便替他償還這筆孽債!”

撩開衣袖,他揮刀刺向自己的臂彎。刀起肉落,一大塊鮮血淋漓的人肉飛速割下。跪在地上的孟錦息先是驚訝萬分地張大嘴,然後驚喜異常地起身,自懷中掏出一個錦盒,將那塊鮮血淋漓的龍肉裝載進去。

“這是?”雖然硬生生割掉一塊肉,但風祈行也僅僅是皺了一下眉頭,便跟沒事兒人似的好奇起孟錦息手中的錦盒。

孟錦息小心翼翼蓋上蓋子,得意地笑道:“千年玄冰寒鐵精製而成,可以將皇上的龍肉完好地保存五個月之久。待皇上委派新人前去建陽縣,微臣交接好手上的一切雜務,便去尋賤內,為她醫治頑疾!”

風祈行釋然一笑,原來,孟錦息也有柔情的一麵!英雄難過美人關,這話果然不假!

孟錦息如願得到了千年雪參須根和龍肉,並且得到風祈行準許,借養病為由辭官離開紛亂的官場。

這日,交接完手上的所有雜務,孟錦息無比輕鬆地縱馬飛奔,目的地直朝嵩山少林寺而去。

快馬加鞭,不眠不休,終於,在第三日的日落時分,他略顯憔悴地趕到少林寺。

僅僅兩個多月的時間,孟錦息驚奇地發現,他的兒子博弈,不止長高了不少,還健碩了不少。更令他驚喜的是,當博弈看到憑空出現的他時,眼中竟然閃過一抹喜悅的光芒。但隨即,卻被他刻意隱去了。

孟錦息知道,在他與博弈之間,一直有著一堵無形的牆,將他們父子深深隔開。不過不要緊,剛剛博弈眼中的驚喜他捕捉得完完整整。

他相信,沒有哪一個孩子不渴望父愛!他的兒子也一樣。他並不焦急,這一次,他是做好了準備而來。他不怕任何白眼和冷臉,他會用時間來溫暖兒子的脆弱心靈。

他一定會讓博弈心甘情願喚他一聲爹的!

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很多,也有專門住宿的地方。孟錦息添了些香油錢,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住在了少林寺。清晨與一幹俗家弟子共同起床晨練,飯後與他們一起練武。下午閑來無事,他會像個跟屁蟲一樣,緊緊跟在博弈後麵。

小小的人兒端著一隻木盆,將換下的汗衣塞進去,然後放了根捶衣棒子,顛顛兒地朝山下走去。孟錦息見狀,那是相當麻利地就尾隨了上去。

一小一大,一前一後,走在山間石路上,你不言,我不語,甚是尷尬。孟錦息覺得,他應該找點什麽話題才行。

“博弈,你恨父……不是,我想說,你恨爹爹嗎?”現在孟錦息的身份是一介布衣,所以並不能稱呼父王呢!

猶記得,博弈一直都喜歡纏在安都身邊,一口口“爹爹”“爹爹”呼喚。而他們父子之間,最多是蕭琬疏打眼色,博弈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喚他一聲“父王”。

走在前麵的博弈明顯小身子頓了一下,隨後平靜地回道:“有一點。”

一點而已嗎?孟錦息唇瓣微揚,他以為博弈會恨死他呢。一點而已,不怕!他會將這一點化為烏有,他還會很努力地盡職盡責,讓博弈喜歡上他,愛上他。

很快的,他們走到了河邊。博弈將木盆放下,準備動手洗衣服。

“兒子,爹爹給你洗!”孟錦息三步並作兩步竄上前,一把將木盆搶了過去。現在正是二月,河水很冰冷。他的博弈這麽小,被河水凍傷了可怎麽是好?

博弈沒有再上前去爭搶木盆,隻是漠然地站在一邊。

孟錦息將博弈的小衣服按在水中,那徹骨的冰冷,令他渾身一震。而後,眼眸染上一抹悲傷。曾幾何時,城南王府後院的池塘邊,他的瀟瀟,剛剛小產就被他這個禽獸喝令去洗衣服。那時的天比現在冷,水也比現在冰。

他的瀟瀟,就在那池邊洗了整整一天的衣物!然後,她的雙手便落下了終生纏繞的頑疾。還記得,他化成張三的模樣護送他的瀟瀟和安都去漠北時,他經常看到他的瀟瀟背著安都,將手貼在唇瓣上。

他想,那一定是隱忍的痛苦折磨!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主導的。他似乎,很不是人,連禽獸都不如!

“你在想什麽?”身邊傳來一聲疑惑的問話聲,是博弈!

他一直在觀察孟錦息的表情,自然也將孟錦息眼中的痛苦盡數納入眼底。他不明白孟錦息想到了什麽而痛苦,但是他估計,應該與他的娘親有關。

孟錦息來少林寺也個把月了,卻從未提及過博弈的娘親。博弈不喜跟孟錦息過多言語,所以也沒有問過。但現在……

正思考間,孟錦息已經回過神開始手上揉搓衣服的動作。他一邊洗衣一邊歎道:“爹爹在想你的娘親,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在承受頑疾的痛苦。”

博弈心下了然,他就知道孟錦息眼中的痛苦與他娘親有關。抿抿唇,他追問了一句:“娘親現在何處?”

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正麵提及蕭琬疏,索性就說個徹底也好。

孟錦息一邊笨拙地搓洗博弈的衣服,一邊沮喪地回答:“你娘親不要爹爹了,跟著你安都爹爹去了漠北草原。不過你放心,她不會不要你的。所以爹爹才會來少林寺,人家是守株待兔,爹爹是守兒子待妻子。爹爹相信,守得你這個寶貝疙瘩,你娘親遲早會向爹爹投懷送抱的!”

聞言,博弈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守兒子待妻子?

“你變了!”博弈這話是心裏話。孟錦息變得愛笑了,話多了,人也隨和了,溫潤了,就連說話的語氣,都風趣了。

孟錦息手上的動作停止住,他仰頭,看向站在一邊的博弈,笑問道:“那你是喜歡現在的爹爹,還是喜歡以前的爹爹?”

博弈脫口而出:“現在的爹爹!”

“乖兒子,終於肯叫爹了,嗬嗬嗬!”孟錦息笑得甚是開心,似乎將他的寶貝兒子繞進了他挖好的陷阱是一件很美的事情。

博弈垂下頭,這個男人能不能別這麽幼稚?

嘟著一張粉嫩的小嘴兒,他督促道:“哎呀,別墨跡了,你快點兒洗吧。不然我自己洗好了,你到底會不會洗啊?這大半天的,連一件衣服都沒洗完!”

孟錦息舉手做投降狀:“別別別,兒子你就站在原地別動。爹爹雖然不會洗衣服,但是爹爹可以學啊!今天洗得慢,明天就快了。稍等啊!”

話落,他掄起洗衣棒子不停地砸向博弈單薄的外衣,一邊砸一邊興奮地臭美,目光甚是猥瑣地不停掃向身邊的博弈。

博弈很挫敗地將頭垂得更低了:“我的衣服不是棉衣,你這麽砸下去,會破的!”

“啊?”孟錦息像一個愚蠢的笨蛋似的張大嘴,然後將石板上的衣服拎起來。對著金燦燦的陽光,他果然看到了無數個小小的洞洞。

四目相對,孟錦息像個犯錯誤的孩子般垂下頭,“你不早說,怪誰啊?”

“呼。”博弈已經接近爆發的邊緣,這個男人是故意的!

太氣人了!他發誓,絕對不會原諒他,再也不要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