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最亮麗的風景不是藍天白雲,不是綠油油的草地,不是展翅翱翔的雄鷹,也不是奔騰的駿馬,更不是啃草的綿羊。
蕭琬疏說,最美的風景是日出!
安都說,最美的風景是日落!他喜歡日落西山時別樣紅暈的晚霞。那紅透半邊天的風景,他閉上眼都能形容出來。
“相公,我們去添置些吃食吧?”午飯過後,蕭琬疏收拾妥當,提出建議。
安都搖搖頭:“我就不去了吧,你快去快回便好!記得日落之前回來,我們一起看晚霞!”
蕭琬疏知道,但凡安都有一丁點兒力氣,都不會拒絕與她一起去的。現在他這般說,定是力不從心,無奈之舉。她也發現了,最近安都身體越來越虛弱,精神越來越萎靡。
索性,就讓他在家歇息也好!
“嗯,那你乖乖在家等著,奴家很快就回來!”蕭琬疏在安都臉頰印下一吻,然後疾步離開了帳篷。
待帳篷內寂靜無聲後,安都唇邊**漾的笑意漸漸隱去。黑,滿世界的黑,無邊無際的黑。這種寂靜加上這種黑暗,真的很令人惶恐。
但是,他的世界已經黑了很久了,所以,他的心境也平和了。他很慶幸,如今他與蕭琬疏是生活在草原上,因為草原上生活家居都很簡單,他們的帳篷裏,他就算是什麽也看不到,也能很準確地知道每一樣物件擺放在哪裏。
這是他視力急速下降前,用心記下來的。他知道,在床榻正前方十步之遙,是桌子;他知道,在床榻左邊四五米的地方,是切菜的案板,上麵放著刀具;他還知道,在床榻的右邊四五米遠的地方,是衣櫃和梳妝台。
即使他的世界是黑色的,他也能準確地在帳篷裏來去自如。他知道自己斜走三十二步的時候就到帳篷門口了,他知道走出帳篷是無邊無際的綠色草原。他知道,他真的都知道!
所以,縱使他已經瞎了很多天,他的瀟瀟,還是沒有發覺他的異樣,因為,他隱藏得真的很好!
在床榻上小睡了一會兒,安都慢慢爬起身,靠著記憶,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出帳篷。青青的草地,他卻已然看不見是何樣的綠了。
他走啊走,走啊走的,心中一步一步地數,最後在數到五十步的地方停下。他與他的瀟瀟,每次都在這裏相擁著看晚霞的。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安都沒有轉頭,似乎想什麽心事沒聽到似的。直到身後的腳步聲停止,然後一雙柔軟的小手緊緊地扣在他的頭上,罩在他的雙眼上。
“猜猜我是誰?”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小調皮。安都聽著這聲音,心中莫名地酸楚。
抬手,他緊緊抓住那雙柔夷,輕笑道:“娘子,你回來了!”
蕭琬疏“嗯”了聲,然後鬆開雙手,歎了口氣坐在安都身邊。她買了青菜回來,望著陰暗的天空很鬱悶。安都還要她陪著去看晚霞,這下子看不到了呢!
“幹嗎歎氣?”安都不知道蕭琬疏的心思,但聽見她歎氣,便開口問了句。
蕭琬疏搖搖頭,卻不知,安都根本看不見。
久久沒聽到回音,安都抬手,指向天邊的方向:“娘子你看,今晚的晚霞比昨晚還要紅豔,真好看!”
“……”聞言,蕭琬疏驚訝地張大嘴,卻隻覺得嗓子眼兒被什麽東西卡住,發不出一個音調。
安都轉頭,眼睛睜得很大,就像在認真看向蕭琬疏。他徒自說道:“晚霞照在你的臉上,紅彤彤的,像蘋果一樣,為夫真想上去咬一口!”
“……”蕭琬疏還是沒有發出一個音調,但是眼中,已然湧上酸澀的淚水。她一隻手死死地捂住嘴巴,另一隻手輕輕抬起,在安都眼前晃了一下。
“娘子,你怎麽不說話呢?”安都終於發覺蕭琬疏不對勁了,一直以來,蕭琬疏都喜歡黏著他說東聊西的,話特別多。可是今天貌似有些異常,難道他露出什麽馬腳了嗎?
應該……不會吧?
安都伸手,想去抓住蕭琬疏的手。蕭琬疏見狀,連忙鬆開緊緊捂住嘴巴的手,這樣,安都就得以將她的手緊緊握在大掌之中了。
感覺到那雙熟悉的柔夷上有濕濕的東西,安都眉頭一蹙,指腹慢慢地去撥弄。然後,放在嘴裏嚐了一下,很鹹,很苦,很澀!
“你知道了?嗬嗬,你知道了是嗎?”安都鬆開緊握蕭琬疏的手,沒有指明她知道了什麽。他也隻是懷疑而已,他不想指明,是希望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蕭琬疏並不知道。
但是,蕭琬疏的回答卻將他打入了穀底。
“是,我知道了!”哽咽的聲音,透著無盡的淒涼。
安都緩緩閉上眼,雖然,如今睜開眼睛和閉上眼睛都一樣。許久,他深呼了一口氣,故作平靜地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可以告訴為夫嗎?”
蕭琬疏伸出手,將安都的大掌緊緊握住。咬著唇瓣,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落在安都的手背上,發出清脆的“嘀嗒”聲。
“今晚……天氣陰暗,沒有……晚霞!”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可是蕭琬疏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口。
“嗬!”安都自嘲地笑了:“為夫還自以為隱藏得很好,自打我們夫妻二人來到這漠北草原,為夫每日都能欣賞到日落西山晚霞紅透半邊天的絕美景象,所以,為夫便自作聰明地以為,每天都能看到,殊不知,卻被這晚霞給出賣了!”
蕭瑟的聲音,透著淒涼、不甘心。他多想自欺並且連同蕭琬疏一起欺騙,裝作還是正常人的模樣。可惜,終究露出了馬腳!
蕭琬疏眼中的淚水流得更凶了,她覺得自己很殘忍。她應該順著安都的,應該讓他陶醉在自己編織的夢境的。畢竟,眼盲了,就代表他身上的毒更加惡化了。
這樣想,蕭琬疏終究是撲倒在安都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相公,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綿長不絕於耳的道歉聲,是蕭琬疏發自內心的懺悔。她真的後悔了,她不該將安都眼盲的事情挑明的!
昏暗的天空下,那對男女緊緊地相擁。微風吹過,清晰可聞男子輕輕的安慰聲和女子低低的抽泣聲……
安都眼盲了!
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自那日知道安都眼盲了,並且挑明了,蕭琬疏對安都更加體貼入微,關懷備至。
閑暇之際,他們依舊會相互依偎在草地上。蕭琬疏會將安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周邊景色很詳細地描述給安都聽,然後安都便會很高興地點頭,仿佛他能看到似的。
“娘子!”安都低低地喚了聲。
蕭琬疏應下,依偎在安都懷中。
“你坐起身好麽?”安都語氣滿是商量。
蕭琬疏以為是自己太重,倚得安都不舒服,便痛快地坐起身子。
哪知,安都竟是伸出雙手,伸向她的臉頰。
“相公,你這是要……”蕭琬疏疑惑不解,不知道安都要做什麽。
安都淡笑,然後很溫柔地說:“為夫要將你的臉每天都摸上一遍,看看你有沒有虐待我的娘子!為夫警告你哦,不可以心思沉重壓抑,不可以不愛吃飯。為夫喜歡胖胖的、肉肉的娘子,知道嗎?”
蕭琬疏頻頻點頭,知道安都看不見,又出聲表示明白。
安都滿意地笑了,他的雙手開始在蕭琬疏的臉頰上仔仔細細地撫摸。額頭、眉毛、眼睛、鼻翼、臉頰、嘴唇、下巴,無一落過。
蕭琬疏保持著僵硬的笑容,這樣安都就會摸到一個正在笑的娘子。她希望,自己在安都的心中,永遠是那個愛笑的美麗女子。
果然,安都摸索一番後,果斷地下定結論,“我的娘子,笑起來是最美的。為夫甚至能想象得出,你此刻會是怎樣的美麗!”
蕭琬疏眼中又湧上淚水,她都不曉得,自己這眼淚會不會有流幹的一天。她的相公虧得是眼盲了,不然看到她淚流滿麵的僵硬笑容,定會眉頭緊蹙,說她醜死了!
花費好大一番力氣,蕭琬疏才調整好心態。她胡亂地將腮邊的淚拭去,然後語氣盡量柔和地說道:“是啊,奴家本來就很美,笑起來更加美。所以呢所以呢,相公一定要永遠記住奴家的美麗,不然奴家會生氣,生氣了就不給你煮麵吃哦!”
聽得這話,安都笑得前仰後翻,“嗬嗬嗬,娘子,有沒有人說過,你的臉皮很厚,比城牆還要厚?”
蕭琬疏知道他在拿自己開玩笑,也不生氣,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言,“是麽?相公覺得奴家臉皮厚麽?哎喲,那可如何是好?還不是因為相公喜歡肉肉的,奴家才會將臉皮保養得這麽厚啊!”
安都笑得更加誇張,簡直可以用捶胸頓足來形容:“嗬嗬嗬!嗬嗬嗬!笑死人了,娘子,你的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不過,為夫就喜歡肉肉的,所以你盡管厚厚的,最好厚度超過城牆!”
爽朗的笑聲此起彼伏,就連遠處啃草的綿羊,都跟著興奮地撒起歡兒來。
十指緊扣,安都輕歎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蕭琬疏接言,替他說出下句。
安都目光望向遠方,縱使什麽都看不見,那一雙靈動的眸子,還是很亮很亮,就像正常人無異。蕭琬疏循著他的目光,也看了過去。
“如果能一直這樣,該有多好?”安都在蕭琬疏額頭印下一吻,語重心長地歎了一句。
蕭琬疏重重地點頭:“會的,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我們會很幸福的!”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此情此景,怎會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