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蕭琬疏早早起床做早飯。

因為安都愛吃麵條,所以她每天都會為他煮一碗麵吃。雖然,做手擀麵對於她來說有點難。

她的雙手,真的留下了後遺症。如果拎重物了,或者沾了冷水了,抑或做了繁重的活計了,都會隱隱作痛。而原本應該是很簡單的手擀麵,此時也很費時力。

做手擀麵,需要先將麵粉和上水,然後揉搓勻稱。再然後擀成一大張麵片兒,一點點卷成卷,最後一刀一刀一切成細細的條兒。蕭琬疏的雙手因為傷疾有些疼痛,所以有些笨拙了,做一次麵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做好!

在每一根指骨都疼痛好幾遍之後,蕭琬疏終於將麵煮好了。翠綠的蔬菜,金黃的雞蛋,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盛在桌上。

“相公,起床吃早飯吧!”蕭琬疏一邊將自己醃製的涼菜端上桌,一邊呼喊還在睡夢中的安都。

半晌,**之人動都沒動分毫。

蕭琬疏再次呼喊道:“相公,不要偷懶啦,快點起來吃飯!”

回答她的仍舊是安都的背影。

“相公?相公!”蕭琬疏慌了,一連喚了兩聲,大步朝床榻走去。她的心都跳出了嗓子眼兒,她恨不得立刻撲到安都身上。

此時,安都靜靜地躺在床榻上,就像一個安睡的嬰兒,又像一個……死去的人!

蕭琬疏甚至都沒有將手探到安都鼻子前麵,看看他還有沒有呼吸,就直接撲在他身上搖晃起來:“相公!相公!”

“唔,怎麽了?瀟瀟你幹嗎推我,天亮了麽?”安都翻轉了個身,眼睛緩緩地睜開了。當然,就算睜開了,他也什麽都看不見。

蕭琬疏一邊捶打安都一邊哭了起來:“你這個混蛋,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

後麵的話沒有再說,“死”是蕭琬疏很忌諱的字眼。

安都捉住蕭琬疏不停捶打在身上的粉拳,笑嘻嘻地問道:“問你話呢,天亮了嗎?”

蕭琬疏沒好氣地“哼”了聲,“都快中午啦,等一會兒飯都要涼了!”

很長一段時間,帳篷裏沒有任何聲音。

然後——

“你怎麽不回答我?”

“你怎麽不說話呢?”

異口同聲開了口,蕭琬疏差點驚坐在地上。

剛剛,安都問她,你怎麽不回答我?

“相……相公!”蕭琬疏嚐試著喚了一聲。

安都目光茫然,表情呆滯,許久,才徑自開口:“瀟瀟,你說話啊,你別不跟我說話,你不說話,我沒有安全感。”

“轟!”蕭琬疏真的跌坐在地上了。她的頭,猶如炸開了似的,嗡嗡直響。

誰能告訴她,現在……是什麽狀況?

安靜的帳篷內,就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清晰聽到。

安都伸出雙手,胡亂地摸索。

“娘子!瀟瀟?”

此刻,蕭琬疏正跌坐在距離床榻兩米遠的地方,所以安都自然是摸索不到的。

“娘子?瀟瀟?你去了哪裏?”聲音中滿滿透著驚恐無措,安都下床,徒自朝前摸索著蕭琬疏的蹤跡。

蕭琬疏坐在地上不斷地搖頭,不斷地喃喃自語:“為什麽要這麽殘忍?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老天爺,你真的好狠的心啊!”

死死咬著唇,蕭琬疏心疼那抹無助的身影,起身上前,她緊緊擁住安都,“相公!嗚嗚嗚,相公!”

她的頭緊緊地抵在安都胸膛,她不斷地哭泣,不斷地呼喊著“相公”。

這樣的局麵保持了一刻鍾之久,終於,安都緩緩地抬起手,將蕭琬疏輕輕推開了。

“娘子,我是不是聾了?我的耳朵,失聰了,對吧?”安都的表情甚是苦澀。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到瀟瀟的美麗了,現在,就連聆聽她甜美的聲音,都成了奢侈。

他應該猜到的,他早就應該猜到的,他的瀟瀟這麽愛他,怎麽可能不跟他說話呢?嗬,他真是反應夠遲鈍的,竟然這麽久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個結果。

蕭琬疏伸出雙臂,將安都瘦得不成樣子的身子緊緊摟住,那麽緊那麽緊地摟住,“相公!嗚嗚……”

即使看不到,聽不到,可是安都還是敏感地覺察到蕭琬疏渾身在顫抖,他知道,他的瀟瀟一定在哭,而且哭得很傷心。

“娘子,不要哭!沒事的,以前總是聽你說故事給為夫聽,從現在開始,為夫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安都知道,他真的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眼盲,雙耳失聰,然後,他就會因為身體內髒急速衰竭而死。也許三兩天,也許三五個時辰,他就要與他的瀟瀟永遠地分開了。

在那之前,他必須將前塵過往種種都一一告知蕭琬疏。

聽安都這樣說,蕭琬疏隻能將頭抵在安都懷中,不斷地點頭。

“娘子,早飯是不是做好了?”安都心下知道,一定是做好了。

蕭琬疏的頭抵在安都胸前,再次點了點頭。

安都拉著蕭琬疏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吃飯,吃完飯我們去草地看白雲,看綠草,看綿羊,看雄鷹!”

那語氣,很輕鬆,就好像他能看到似的!

安都執起筷子,靠著記憶伸向麵前的碗,夾起麵條塞入口中,“嗯嗯,好吃,娘子做的麵天天吃也吃不夠!”

蕭琬疏靜靜地看著安都,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動筷,她真的……真的吃不下!

“娘子,你怎麽不吃啊?”安都突然頓住手上的動作,雖然他看不見,聽不到,可是,他就是憑著直覺感到,蕭琬疏沒有吃!

伸手,蕭琬疏在安都如同鬼爪一樣瘦得嚇人的手上握了一下,然後,她執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不知為何,對麵的安都就像心有靈犀似的,竟然滿意地笑了,“嗬嗬,這才乖嘛!我的娘子,是天底下最美麗的女人。她白白的,肉肉的,比天上的仙女還美麗!”

淚水傾數滑落在麵碗中,蕭琬疏哭得泣不成聲,可是她仍舊麻木機械地重複著吃麵的動作。

“嗚嗚……嗚嗚嗚!”不時的,陣陣壓抑的哽咽聲響起。

不過,好在安都已經看不到了,也聽不到了,不然,一定會心疼得心都碎了!

一頓飯吃得甚是壓抑,飯畢,安都拉著蕭琬疏的手,輕輕地走在柔軟的草地上。這次,他們沒有相擁而坐,隻是並肩而立。

“瀟瀟,我對不起你!”突兀的一句話從安都嘴中冒出來,蕭琬疏聽在心上,不免蹙眉疑惑。

他一直都是叫自己娘子的,現在怎的又改了口?還有,他跟自己道歉,又是為哪般?她不是一直都說過,她是因為愛他才陪在他身邊的嗎?

此時的蕭琬疏以為安都是因為活不了多久了,所以覺得對不起自己。她輕輕地握了一下安都的手,示意他沒有對不起自己。

她堅信,安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瀟瀟,其實你很愛孟錦息吧?你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他是吧?”這個問題其實問得很多餘,蕭琬疏曾經在客棧說起過,她的心中裝載著兩個男人。

她還說過,安都在她心中的位置,不會比另一個男人少!另一個男人,自然是指孟錦息。安都知道,一直都知道,蕭琬疏愛孟錦息其實比愛自己要多得多。孟錦息對蕭琬疏做過那些窮凶極惡的事情,雖然有絕大部分是因為自己從中作梗導致的,但不能否認,即使孟錦息對蕭琬疏那般過分,蕭琬疏還是抑製不住心中那份愛!

果然,他的問題一說出口,身邊的人就渾身明顯地輕顫了一下。

蕭琬疏從來沒想過安都會跟她說起孟錦息的事情,而且還這麽突然地說了出來,讓她措手不及。愛嗎?從來沒有忘記過嗎?

應該……是的!

即使她每天與安都朝夕相處,恩愛綿長,但她的心,總是會找一點短短的時間,騰出一塊不大的地方,想到那個男人。她總是會想起池塘邊,孟錦息親吻著她紅腫的雙手,然後按在心口處。她還會想到,那一次,孟錦息流淚了。那滾燙的淚水,滿是絕望,落在她的手上,卻撼動了她的心房!

安都知道,自己的話又將蕭琬疏的思緒帶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過,他已經沒有吃醋的權利了。相反的,他是該說出一切,解開蕭琬疏和孟錦息之間的誤會了。

他已經自私地霸占了瀟瀟這麽久,想必,孟錦息在那少林寺都要等急了吧?

垂下頭,他聲音沙啞低沉地說道:“你可曾在心裏鄙視過自己,孟錦息那樣對待你,可是你就是忘不掉他?嗬嗬,應該有吧。瀟瀟,你知道嗎?其實孟錦息比我還愛你。”

聞言,蕭琬疏有些茫然,孟錦息比安都還愛她嗎?

等等!

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勁,她與安都生活在一起這段時間,他們都小心翼翼地回避孟錦息這個敏感的名字,為何今日安都突然提起孟錦息?

而且,他還有意無意地幫孟錦息說好話?現在是什麽情況?他想要說什麽?不對不對,不管他要說什麽,她都不要聽,他們之間不要橫插進來一個孟錦息,他們就是他們,隻有他們兩個人。

抓起安都的手,蕭琬疏搖晃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提及孟錦息這個人。

但是,她的手卻被安都更加緊地抓住,“瀟瀟,你聽我說,無論如何,請求你,讓我把話說完!如果不說,我會死不瞑目的!”

蕭琬疏生氣了,她果斷地想要甩開安都的大手。這家夥是怎麽了啊?一會兒提起孟錦息,一會兒提起“死”這個字眼。他是準備交代臨終遺言嗎?那他下一句話是不是說,等他死了之後,讓自己去找孟錦息?

委屈地扁起嘴,蕭琬疏眼中的淚水就像瓢潑大雨似的不斷滾下。

安都固執地抓緊蕭琬疏的雙手,沙啞的聲音如同暗夜的鬼魅般恐怖。

“瀟瀟,別這樣!”

終於,蕭琬疏停止了掙紮。她不斷地抽搐著,哭泣著。安都要說,她就聽啊,她倒要聽聽看,安都想說什麽。

感覺到蕭琬疏不再掙紮了,安都這才緩緩地開口:“瀟瀟,一直以來,自私如我,從來都不曾告訴過你一些事情。其實,孟錦息說的是真的,六年前你被雲輕裳和玉佑樘聯手陷害的事情,都是我主導的。”

話落,安都感覺到蕭琬疏的手倏地變涼。他知道,這個消息對她打擊一定很大。此時他是看不見了,不然,眼前的蕭琬疏小臉兒一定慘白慘白的吧!

他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孟錦息從來沒想過要你死。即使所有的證據都證明你與皇上有染,還懷了孩子,但是,他卻因為太愛你,所以不想殺死你。是我,是我給了雲輕裳一包幻藥,摻在孟錦息的酒壺中,致使他對雲輕裳言聽計從,然後賜你毒酒一杯,一把火燒之。”

蕭琬疏死死咬著唇瓣,她渾身上下都冰涼徹骨。草原上明明晴空萬裏,驕陽似火,可是,她的心和全身的血液,卻冰到了極點。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安都是騙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