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很漫長,但是聽安都說話,蕭琬疏卻一點也不困。她一直麵帶微笑,仔仔細細地聽,甚至去想象安都所說的那些故事。
聽著聽著,蕭琬疏的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滑下來了。安都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早,今晚不但神采奕奕,朝氣蓬勃,話還特別多。這種現象看在蕭琬疏眼中,隻得出一個結論——
回光返照!
安都終是去了!
如蕭琬疏所預料到的,那晚,安都之所以會精神百倍不知疲倦,是因為回光返照!
一身白色衣裙的蕭琬疏,此刻頭上別著一朵白花,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盒子。這裏麵,裝著她心愛的男人,裝著她的相公。
很奇怪的,安都走了,可是蕭琬疏從始至終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安都走得很安詳,他的嘴角一直洋溢著淡淡的微笑。不知為何,看著那樣的安都,她心中甚是祥和,哭不出來。
直到她的父王來了,母後來了,然後一群侍衛來了。他們把安都的屍體抬走,放在木柴之上點燃,熊熊的烈火將安都燒成灰燼。
她,還是沒有哭過!
月舟常夫婦看著一臉平靜的女兒,安都已經去了三天了。他們的女兒態度有些反常得可怕,她不哭不鬧,吃喝睡覺更是正常。與他們夫妻說話也波瀾不驚的,就隻有一點,無論走到哪裏,她都緊緊地抱著裝有安都骨灰的盒子。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但,正因為如此,他們夫妻更覺得自己女兒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一時間,他們很是憂心,不曉得該如何去安慰女兒才好!
“父王,母後!”這日飯後,月舟常和禦玲瓏正在商討該如何去跟女兒溝通,就見蕭琬疏抱著安都的骨灰盒子走進帳篷。
她輕喚了聲,然後跪在地上,“相公想去少林寺看看博弈,女兒懇請父王恩準女兒出行!”
月舟常和禦玲瓏一時有些莫名其妙,博弈是誰?
蕭琬疏後知後覺地想到,一直以來,她似乎從來沒有跟父母提及自己有一個孩子的事實。緩緩道出關於博弈的種種,蕭琬疏對著高坐在上的父母磕了個響頭。
“女兒不孝,竟沒有跟父王母後提起過博弈,望二老不要責怪。”
蕭琬疏忙於照顧病入膏肓的安都,沒有提及關於博弈的事情,倒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月舟常和禦玲瓏自然不會多加計較,不過——
“瀟瀟,那孩子多大了?”禦玲瓏難掩得知這一喜訊後心中的狂喜之情。
蕭琬疏柔聲回道:“七歲了,現在臨近四月,再有一個月他就要過生日了呢!”
“瀟瀟,那這次你去少林寺可否將他接回來,讓父王和你母後見上一見?”聽聞自己竟然有一個外孫,月舟常明顯的甚是興奮,就連眼角都閃著莫名其妙的奸詐光芒。
蕭琬疏垂著頭,自是沒看到月舟常眼角一閃而過的奸詐。她表示,此次去少林寺,就是專程接博弈的。她要接了博弈回來,永遠安居在這草原之上。
聞言,月舟常笑得更加奸詐。安居在這草原之上?好極妙極,他膝下無子,蕭琬疏又是女兒身。如今他身子倒還壯朗,等博弈小外孫長大,他就將皇位傳位於他,嘿嘿嘿!
蕭琬疏自然不知自己的父王打著什麽樣的如意算盤,眼看雙親應了自己的請求,便起身準備離去。
“哎哎哎,瀟瀟莫急莫急,待父王給你挑選汗血寶馬和武功高強的侍衛一同隨行。”月舟常及時喚住蕭琬疏。
蕭琬疏搖搖頭:“父王,不必那般麻煩的!”
月舟常一臉不高興:“做父王的哪能放心寶貝女兒獨自在外飄**?你這柔柔弱弱的,被壞人欺負了可怎麽辦才好?到時候別沒接到朕的小外孫,反倒把自己個兒弄丟了!”
拗不過月舟常的堅持,蕭琬疏隻好妥協。
一路直朝著少林寺進發,蕭琬疏懷抱著安都的骨灰盒子,腦海裏回**的,是安都臨終前說過的話——
那夜,安都緊緊地抓著蕭琬疏的手,淡笑著說:“娘子,為夫沒什麽請求,隻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帶為夫的骨灰去少林寺,見一見我們的博弈,然後,將為夫長埋於少林寺山上。為夫一生卑鄙無恥,靈魂肮髒,願長眠於少林寺淨土之下,淨化靈魂!”
蕭琬疏拉著他的手,重重地寫下一個字——“好!”
那之後,安都便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想來,他也自知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才會想到交代後事!
馬車沒日沒夜地奔騰,汗血寶馬果然與眾不同,這樣連續奔跑,都能健步如飛。
蕭琬疏抵達少林寺時已經是五月初,這個時候的天氣有些許燥熱。她一身白裙勝雪,手中緊緊抱著安都的骨灰盒子,然後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地攀岩,最後滿頭香汗地爬上山頂。
找到少林寺方丈,說明此番來意,方丈為人甚是慈祥,當下喚來小僧,帶著蕭琬疏朝後山而去。
蕭琬疏親自執鏟鍬,挖了一個深深的坑,然後將安都的骨灰盒子埋進去,“相公,你安歇吧!娘子這就去喚來博弈,讓他為你焚一炷清香,祈禱你早日轉世投胎,再世為人!”
隨著小僧回到寺中,問及博弈去向,方知,他已然下山去河邊洗衣服了。由小僧熱心指點路線,蕭琬疏拜別了小僧,緩緩朝山下而去。
順著小僧手指的方向一路前行,遠遠的,蕭琬疏聽到博弈稚嫩的聲音,“哎喲,輕點輕點,對對對,就是這樣!嗯嗯,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也,嗬嗬嗬!”
一陣稚嫩清脆,如同銀鈴一般的笑聲傳入耳畔,蕭琬疏笑了。大步朝著河邊走去,她多希望立刻看到自己的兒子。
“你生氣啦?你怎麽不說話?喂,喂,啊——”博弈先前還不斷疑問出聲,到了後來,竟是尖叫一聲,甚是驚恐。
蕭琬疏心中一驚,莫不是她的博弈出事了?這樣想著,她疾步朝著河邊飛奔,然後看到了一個身穿僧袍的高大男人將小小的博弈推翻在地。
“臭小子,你信不信我打你這個逆子!”溫潤熟悉的聲音,明明應該是很惡毒的一句話,但被那僧人說出來,卻不覺得恐怖,反而有些寵溺的味道。
蕭琬疏愣在原地,連呼吸都止住了。她愣愣地看著那個身著僧袍的背影,然後輕輕搖晃了一下頭。
她沒有聽錯吧?剛剛那聲音……是孟錦息沒錯吧?
蕭琬疏疑惑的同時,被按倒在地的博弈已經率先發現了憑空出現的她。
“娘……娘親?”不敢置信的疑問聲,博弈小嘴兒張得大大的,一臉錯愕驚訝狀。
“臭小子,還學會拿你娘親來欺騙爹爹了,看我怎麽收拾你!”背對著蕭琬疏的男人一邊說一邊伸手不停地抓博弈癢癢。
博弈驚愕萬分的表情立刻崩潰,轉換成受不了的大笑,“啊哈哈!我說的是真的,你回頭看看嘛!爹,爹爹!我說的是真的,啊哈哈!”
聞言,一直背對蕭琬疏的男子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蕭琬疏心中有些慌亂。她從來沒想過,會與孟錦息在這種方式下見麵。真的……很尷尬!
“你終於來了,娘子,為夫等你很久了!”孟錦息目光溫柔地看向蕭琬疏,臉上無喜無怒,隻有淡淡的微笑。
蕭琬疏垂下頭,對於孟錦息這稱呼,她很不喜歡,因為,安都與她喜歡這樣稱呼對方。娘子,應該是安都叫的!
“孟錦息,叫我瀟瀟吧!”想了想,蕭琬疏是這樣說的。
她有些明白了!就在剛剛,就在孟錦息那句“你終於來了”說完,她便明白了。安都之所以臨終前強烈要求來少林寺安眠,其實是想為她和孟錦息牽紅線。
那個大傻瓜,他知道自己不會去找孟錦息了,所以才這樣!他什麽都為自己打算好了,他真的……好討厭!
心下酸澀,蕭琬疏很不是滋味兒。安都走了,但卻永遠地活在了她的心上。
“瀟瀟!”孟錦息也不計較那麽多,他知道蕭琬疏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他知道,那個男人……已經去了。
他可以耐心地等他的瀟瀟調整好思緒,他不急,他有一輩子的時間來等他的瀟瀟!
蕭琬疏應了聲,然後將目光看向博弈。
博弈此刻已經爬起身,快步奔了過來。他緊緊擁住蕭琬疏,興奮得都流下眼淚了,“娘親,博弈好想您!爹爹說您早晚會來,博弈天天都跟爹爹盼著您,終於盼到您了。”
蕭琬疏蹲下身,任由博弈緊緊擁著她。思緒因為博弈那一聲聲親切的呼喚變得複雜,她的博弈,竟然開始叫孟錦息爹爹了嗎?從何時開始,他們父子竟然走得這麽親近了?她的博弈不是很懼怕孟錦息的嗎?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在心底不斷升起,但孟錦息在場,蕭琬疏又不好意思問,隻好岔開話題:“博弈,我們回山上好不好?你爹爹想你了,娘親帶你去看看他。”
博弈一愣,隨手指著身後一臉莫名情緒的孟錦息說道:“娘親,您說什麽呢?爹爹不是在這兒麽?”
蕭琬疏眼中爬上幾許痛苦,看樣子,孟錦息來少林寺很久了,竟是將天性敏感固執的博弈收得服服帖帖。最令人無語的是,博弈甚至隻認他一個人做爹,將安都爹爹忘記了。
這樣想,蕭琬疏自然是在心底升起一絲不滿。孟錦息,這是要幹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