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與蘇素相視而笑的美仁,抬眸望了眼二樓,心中暗道:那景承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早已料著會出現這樣的局麵,明擺著就是讓她難堪的。不過,她早就想好了拆招,否則也不會貿然接了那塊木牌。

美仁拿起那塊紅色木牌,對著金萬花道:“金媽媽,當初設下高台時,萬花樓可曾對外宣稱持有這紅色木牌之人,便是可參與這最終對決之人?”

“正是。”金媽媽應道。

“那你們萬花樓又可曾對外宣稱,這木牌不得轉贈他人,必須由贏得前兩場的人來爭奪這最後一戰?”美仁又問。

金萬花怔住了:“那倒不曾。”

美仁將手中的木牌遞至金萬花的眼前,笑道:“金媽媽,您可看清楚了,這木牌可是出自你們萬花樓,而絕非我作假。”

金成花接過木牌,仔細辨認,方道:“這木牌確實是出自我萬花樓。”

“那就好。”美仁收回那塊木牌,高高舉起,對著場下眾客高聲道,“當初比試的規則當中,既然沒說這木牌不能轉贈他人,也沒說不能由他人來爭奪這最後一戰,隻是說持有這塊紅色印記木牌的人方可進入決戰。金媽媽也說了,我手中的這塊木牌乃出自他們萬花樓,而非作假,那麽我又為何不可以站在這裏?”美仁笑道。

“這……”金媽媽語塞。

場下的眾客憤憤不已,認為美仁偷了明家三公子的牌子,鑽了爭奪花魁的空子。講起來他們是為台上那兩名嫖客打抱不平,說白了,都是不甘心,自己輸了,無緣與花魁共度春宵,卻見不得別人占了好處去,對於美仁這種半路突然殺出來的對手自是心有不甘。

美仁卻不以為意,反倒是鎮定地看著蘇素:“蘇素姑娘以為呢?”

蘇素始終搖著綢扇,笑望著美仁。驀地,她倏然轉身,皓腕輕動,纖手一揚,場下即刻靜了下來,隻聽她朗聲道:“蘇素在此多謝各位恩公垂憐。我們萬花樓不知這位少公子是如何得到木牌的,但依萬花樓之前所定的比試規矩,確實沒錯,這位公子有權與蘇素對決,蘇素也應接受這一戰。但為平息各位心中的不平,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複,在此蘇素對這位少公子提出一個條件,若是他贏了,該我蘇素做的一樣都不會少;若是他輸了,今夜在場各位的所有花銷全由他支付,若是銀子付不出,那便要他脫光了衣服,站在這高台之上,向各位磕頭謝罪,各位覺得這樣如何?”

好一個歹毒的條件!

場下的賓客們頓時興奮起來,一個個高聲叫好。

二樓雅室,立在窗欄前的景升在聽到這樣的條件後,雙眉深蹙,對身後的景承沉聲道:“你不該如此戲弄她。”

自景升來了之後,景承便屏退了“四琴”,麵對二哥這聲責難,他心下有些懊悔。他在心中低咒,不但驚擾了身有不適的二哥,自己還不能香玉在懷,如今還要為這場鬧事失大把銀子。最要命的是,若是讓老頭子知道臭小子被人扒光衣服曬在萬花樓裏,恐怕輪著他的,可就不隻是罰跪在雨中了,說不準,老頭子能扒了他一層皮。

向昕在聽到蘇素這一要求之後,哢嚓一聲,一直捏在手中的木牌當下變成兩半,正欲起身,想衝上去帶美仁離開,卻聽見美仁胸有成竹地高聲回道:“好,既然蘇素姑娘都開金口了,我向某又豈能做一隻縮頭烏龜,請蘇素姑娘出題。”

向某?

蘇素在心中冷笑一聲,竟然連姓都變了。

她轉過身,對眾人高聲又道:“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茶一可解毒,二可健體,三可養生,四能清心,五能修性。那麽,今晚這最後一題便是‘茗戰’。”

說罷,她雙掌輕擊,四名紅衫小丫頭分別端著擺放著二十杯茶盅的茶盤上來了。

蘇素指著那八十杯茶,再度開口:“四種十服是最常鬥的,而今晚蘇素要換種鬥法,這裏共有八十杯剛以優質山泉水所泡好的茶。這八十杯茶,杯杯不同,杯底分別寫有茶名與出處,每人二十杯,誰說出的茶名與出處最多,誰便是今晚的勝者。為了防止有人說我萬花樓作弊,那麽,就請三位公子在這八十杯茶當中先各自挑選二十杯,剩下的二十杯便是我蘇素的。”

蘇素姑娘的話音方落,場下就響起一片驚歎聲。

除了美仁依舊保持一臉笑意,另兩位競爭者一位姓莊,一位姓吳,二人皆是一臉菜色。正如蘇素所說,以往鬥茗,要麽是品茶的本非,要麽是品茶的水品,要麽是看湯色或湯花,而這連喝二十杯茶,不僅要說出茶名還要說出茶的出處,這就太難了。

“請。”美仁有禮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請那二位先挑。

莊吳二人盯著密密麻麻的八十杯茶,當下心一橫,各自挑了二十杯。

美仁不挑也不揀,以手劃了一下,道:“就要這一半。”

“好,那麽由我蘇素先來,請。”蘇素作了揖,隨手捏起一個茶盅,優雅地輕啜一口,輕咂,便高聲道,“西湖寶雲茶。”說完,便一口仰盡杯中茶,將杯底現於眾人眼前,杯底赫然寫著“西湖寶雲茶”幾個字。

接下來便是那莊姓公子,隻見他輕啜一口,皺了皺眉,便道:“撫州修水雙井茶。”說罷,也將杯底展現於眾,確實是撫州修水雙井茶。

再接著便是吳公子,隻見他同樣是輕咂一口,方道:“紹興會稽山日鑄雪芽。”

輪到美仁,她嘴角輕抬,挑了一杯離得最近的茶盅,耽了一眼那湯色,將茶盅放在鼻下輕聞,茶香宜人,並未啜嚐,便開口道:“洞庭山水月茶。”

場下眾客又是一片噓唏不已,都鄙夷這小子連嚐都不曾嚐,憑什麽判定茶名。

揚了揚眉,美仁一口飲盡水月茶,將杯底展現於眾,當真是那洞庭山水月茶。

場下的眾客又是一片驚呼。

向昕坐立不安,整顆心都跟著懸了起來,當杯底答案揭曉後證實了美仁所說無誤,他才驚覺自己竟然根本不了解她。謎一樣的她,這一麵卻是他從未見過的。

淡淡的眉毛,彎彎的宛如遠山黛青浮光掠影,晶瑩的眸子流轉出聰穎的淘氣,飽滿而自信的雙唇,未點顏色,卻紅豔欲滴,天然偶成。

二樓一直立於扶欄前的景升,嘴角微扯,輕喃一聲:“隻喝白水?原來是個茶中高手。”

蘇素姑娘再次舉起一杯,道:“廬山雲霧茶。”

莊公子道:“北苑龍茶。”

吳公子道:“西湖香林茶。”

這一次,美仁舉起一杯,輕嚐,朗聲道:“南鄭漢水銀梭。”

又輪著蘇素姑娘:“撫州興國岩銙。”

……

幾輪下來,到了第八杯,莊公子首先敗下陣來。到了第九杯,吳公子的味蕾也已辨別不出口中的茶味,手微顫,支吾了半天方道:“巴……巴……巴嶽玉露。”卻遲遲未將杯底現於人前。

這時,便聽美仁朗聲笑道:“吳公子,客氣了,我這杯才是恭州銅梁巴嶽山的巴嶽玉露。”說著,便將自己手中的杯底展現給他看,且眼明手快,將他手中的杯盅奪了過來,反過來一看,大聲道了茶名:“原來是盤毫。”

當下吳公子的臉色青一陣紫一陣。

莊、吳兩人在京城也算是一等一的鬥茗高手,這廂被美仁一陣奚落,雖心有不甘,但仍不得不憤恨地甩了甩衣袖,下了高台。

“看不出來這位向公子,年紀輕輕卻有這等魄力,是位品茶高手。蘇素佩服。”蘇素一聲媚笑。

美仁輕睨了她一眼,淡淡回應:“過謙了。蘇素姑娘也不賴。請,茶涼了便不好喝了。”

嘴角的笑容微斂,蘇素眸中精芒閃過,端起臨近的一杯,一口仰盡,道:“南山應瑞。”

美仁看都不看她一眼,挑了一杯,悠然開口:“大理蒼山雪綠。”杯底一現,蒼山雪綠幾個字赫然於上。

……

一番惡戰之後,雙方都是最後一杯,誰勝誰負就看這最後一杯了。

在場所有客人的情緒全都被調動起來,之前每次輪著美仁,眾人的目光都由幸災樂禍慢慢轉為失望,而這一次希望再度燃起,一個個瞪大了雙目,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高台之上,時不時還發出陣陣呼聲。

“快點喝吧。”

“趕緊喝呀。”

從剛開始的擔憂,到眼下的放心,向昕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眸中神情更多了幾分驚豔與讚許,聰穎如她,他不應該懷疑她的能力。

一直坐著的景承終於也忍不住起身,緩緩走向窗欄,憋了許久,方喃喃地開口:“二哥,若是換你與他對決,你能勝他嗎?”

景升凝視著自信滿滿的美仁,輕吐了一口氣,道:“不一定。”

不一定?對茶很有研究的二哥竟然說不一定?

景承摸著下頷,開始思索:這小子究竟是什麽來頭?是他小瞧了他。

一直待在暗處的兩位男子幽幽地品著茶,隻聽其中一人問道:“煞,你覺得她們兩人誰會勝出?”

另一人漠不關心,但仍是回應:“主人希望誰勝出?”

那人輕笑,一語雙關:“嗯,我在等。”

蘇素端著最後一杯茶,揚起一抹陰邪的笑容,高聲道:“西湖白雲茶。”

最後一杯,若美仁回答不出那是什麽茶,便要脫衣服了。

對視蘇素,美仁回以淡淡一笑,舉起手中這最後一杯茶,正欲遞至嘴邊,隻聽啪的一聲,杯盅應聲而碎,杯中的茶水濺得她胸前及手上全是,在眾人看來,顯得極其狼狽。

這時,剛沉寂下來等待結果的場下頓時又沸騰起來,很快便聽見有人高聲叫道:“他輸了!”

“臭小子,快點脫衣服,給你大爺我磕頭。”

“脫衣服!磕頭!”

“……”

頃刻之間,場下的呼聲一聲高過一聲。

向昕手中斷成兩片的木牌頓時化成碎末,他當下起身,腳步還未離開座位,忽然望見二樓雅室前立著兩人。他頓時收住步子,強抑下心中的一團火,狠捏了掌中的木屑,又緩緩坐了回去。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景承懊惱地吐了一口氣,道:“該死的!改日我要這些龜孫子們,把銀子全給我吐出來。”

景升雙手撐著欄杆,望著一身狼狽的美仁,沉默不語,然而握著撫欄的手指卻暗暗收緊。

那兩名來曆不尋常的客人又是一問一答。

“煞,你賭大的輸,還是賭小的輸?”

“當然是大的,茶都沒了,她拿什麽賭?主人以為呢?”

“杯雖破,茶已灑,卻未必會輸。”

老鴇金萬花在心中驚呼:哎喲!我的親爹喲!這怎麽得了?三公子這位大神,她可是得罪不起。這位向少公子不僅是隨他而來,還能拿到原本屬於他的木牌,再笨的人也知道他們關係匪淺。這會兒,這位向公子當眾遭人暗算,她萬花樓怎麽也脫不了幹係,這不明擺著是要她金萬花的老命嗎?

金萬花連忙扭著碎步上前,揚起手中的絹帕,欲替這位不好惹也不能惹的向少公子擦淨手上的茶水。

倏地,美仁抬起左手攔住金萬花,一雙如墨的眸子透著冰冷的寒意,直射向一直在妖冶笑著的蘇素。

刹那間,整個萬花樓裏的空氣都變得肅殺起來。

蘇素優雅一笑,道:“怎麽,向少公子不肯服輸嗎?你這最後一杯茶可是沒得喝了。”

死丫頭!竟然擺她一道。以為她怡符衣在倚笑樓裏白混了十年嗎?

忽然,她看到蘇素身後立起又緩緩坐下的青衫之影。隻是短暫的驚詫之後,她便收回目光,嘴角輕扯了一抹冷笑,冷冷地對蘇素道:“事情不到最後,妄下定論,有些過早。”

說罷,她抬起右手,輕舔了舔手背上遺留的些許茶漬,接著便不卑不亢,大聲說道:“岩岩有茶,非岩不茶。崇安武夷大紅袍。”

這一聲,將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

這時,金萬花咽了咽口水,望著眼前的這位少年,又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樓上的二位,緩緩蹲下身,將碎成幾片的茶盅瓷片一一撿起,拚湊起來。當杯底的幾個字現於眼前時,她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望向美仁,一時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場下所有人一個個嚷著要金萬花說出答案。

憋了許久,金萬花才將杯底轉向眾人,道:“大紅袍……”

不可能!

蘇素在心中大叫著不可能,大步衝至金萬花的跟前,奪過那個破碎的茶盅,忽地手指微顫,之前一直勝利在望的笑容頓時冷了下來。

那破碎的茶盅之底正寫著“武夷大紅袍”幾個字。

無疑,美仁技高一籌,贏了這場對決。

蘇素憤恨地瞪著美仁,咬緊牙根,為何她又輸給了她?她不甘心!為何從小到大她都會輸給她?她不甘心!

望著蘇素怨毒的眼神,美仁知道她在想什麽,在心中回道:為何你會輸?因為一直以來,你都太急於求成。

美仁冷眼看了一眼僵立在那兒的蘇素,對金萬花道:“金媽媽,蘇素姑娘的廂房在何處,有勞您帶路了。”

說罷,輕蔑一笑,衣袂飄然,挺直著身子隨著一名紅衫小丫頭邁下戰台。

怡素永遠都是悅姨心中的痛,因為這個女兒,堅強的悅姨居然也會暗自傷心,暗自流淚。因為怡素從來不懂悅姨的一片苦心,從來不明白悅姨有多愛她,或許隻有等到失去的那一天,她才會明白。

愚昧、無知、不聽話的丫頭!

從再見到怡素的這一刻開始,美仁就知道,逍遙的日子再一次離她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