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少揚從玲瓏縣趕往清河鎮的這天下午,石天磊來到了趙年的辦公室。
對於少揚,石天磊是理解的,曾幾何時,自己也是如少揚一樣的一個熱血青年,也是一步步走過來的。
就是因為年輕,少揚幹事情總是憑著一腔熱血,難免會吃虧。
他決定還是要從側麵扶持一下少揚,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少揚曾經無意幫助過自己,更是為了能夠培養一個優秀的幹部。
此時來講,石天磊無論如何也是個副廳級幹部,趙年對他還算客氣,他還真納悶石天磊為什麽來找自己。
一見麵,趙年連忙起身說道:“石市長啊,你有啥事打個電話我過去就可以了,你還親自過來幹啥!”
石天磊聽到這很是客氣地說:“哪裏哪裏,無論如何趙部長你年長,我也得跟你稱呼一句兄長啊。”
“石市長,您這樣說就客氣了,您過來有什麽事?”
“哦,我就是想跟你談談陌少揚的事兒。”
聽到石天磊提到陌少揚,趙年心裏犯了嘀咕,難道石天磊要來為陌少揚說情?沒看出來他們之間有什麽交情啊!
“陌少揚已經到玲瓏縣掛職鍛煉了,不知道石市長要談什麽?”
石天磊說道:“太好了,太好了,咱們組織部就應該讓陌少揚這小子去基層鍛煉鍛煉!”
聽到這兒,趙年更是納悶兒了,難道石天磊不是來為陌少揚說情的而是來落井下石的?難道他們之間也有矛盾?
還沒等趙年問,石天磊就說:“上次我競選副市長,陌少揚這小子就跟我說他幫我忙了,要我提拔提拔他,你說哪有這樣的年輕幹部,還剛工作兩三年,就想著這些事,不讓他鍛煉鍛煉還真不合適。”
“嗯,確實是這麽回事,我們也是感覺陌少揚同誌基層經驗不足,才讓他下基層鍛煉的。”趙年很有正義感地說道。
石天磊跟著說道:“我看完全沒有必要去鍛煉,直接把他的檔案關係轉走得了,別讓他回來了,讓他在下邊待下去吧!”
聽到這兒,趙年在心裏很是佩服,沒想到石天磊比自己還狠!周亞民隻是讓自己給陌少揚安排一個鄉鎮,而自己把他弄到村兒裏去了,石天磊這一下還要求把他的組織關係給轉走直接就不讓他回來了!
“牛,狠,比我狠!”趙年又在心裏想。
“好辦法,石市長說的好,對這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就得讓他在基層吃點苦!”
石天磊點了點頭。
“那我就將陌少揚的組織關係轉走?”趙年用試探性的口氣問道。
“轉走,直接轉到清河鎮得了。”
“好的,那我就聽從石市長的建議,我馬上就讓秘書科再擬通知,將陌少揚的組織關係轉到清河鎮!”
“好好,趙部長,有時間我請客一起坐一坐啊。”
“還是我請客吧,有時間一起吃頓飯。”
“好,那沒什麽事我就上樓了,回見。”
說完石天磊走出了趙年的辦公室。
趙年站在辦公室裏獨自一人想到:“陌少揚啊,陌少揚,你就別怪我無情了,你就在下邊待著吧。”
石天磊從趙年那裏出來後,就開車離開了市委大院。今天的雪下得很大,上任快一年了,這一年,石天磊提出了將濱海市打造成為國際商務城市的口號,獲得了薑一民和歐陽熙市長的大力支持。
他也正在考慮,將目光聚焦在濱海還比較落後的區縣,那裏更需要發展,更需要建設,這是前兩屆政府都沒有做好的工作,在自己的身上,一定要把農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上來,徹底改變一下農村的麵貌。
他開車直接來到了水晶宮賓館,來到自己的辦公室處理了幾件事情之後,他就給郭程程打了電話。
可以說曾經的郭程程差一點就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多虧石天磊將她挽救過了過來,也就是因為這一點,郭程程也是一直感激石天磊。而石天磊也從林娜那裏吸取了教訓,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傷害任何人。
此時的他們也算是忘年之交,一份純潔的情感寄托了。
郭程程在在石天磊的舉薦下,經過培訓,順利地成為濱海市經濟開發區招商引資科的副科長,成為正式的副科級幹部。
接到石天磊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和科長宋文海陪一家企業負責人吃飯。
她端起一大杯白酒對著科長和企業的負責人說:“諸位,我有事先走一步,我就自罰了這一杯。”
說完將幾乎二兩的白酒喝了下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誇程程是女中豪傑。
隨即郭程程跟眾人打了招呼就離開了飯桌,走出飯店,她快速地打車來到了水晶宮飯店。
她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來到了後門,從電梯上了五樓之後,然後又從另外一部電梯下來,到了三樓的一個包間,那是石天磊的一個辦公室。
“新官上任感覺怎麽樣?”石天磊問道。
“一個副科級,屁大點兒的官,還是沒擺脫幹活的命!”
“少揚都被趙年給流放到靠山屯當村支書去掛職鍛煉去了,你還不知足!”
“看來這回少揚又要吃苦了,其實少揚還是挺有能力的。”程程很是認真地說道。
“嗯,但是你知道嗎?我今天去了組織部找到趙年,我讓他將少揚的組織關係直接轉到鄉鎮去了,這樣他就不是鍛煉,是真正的去那兒任職了!”
聽到這裏,郭程程很是詫異,很是奇怪地看著石天磊。
“你,你怎麽能這樣!他已經很倒黴了,你還要踩一腳!他和你沒有什麽過節吧?”
“你聽我說,組織部管理著組織關係在市委的所有人,如果把少揚的組織關係給轉出去的話,少揚就不算宣傳部的人,也不算市委的人了,這樣少揚就可以脫離組織部趙年的魔爪了!”
“你為什麽這麽幫他?”程程又問。
石天磊緩緩說道:“濱海市還有幾個邊遠區縣還是很落後貧窮,我的下一步工作就是把目光聚焦到農村,少揚先去打一個前戰也不錯,了解了解情況,等到成熟了就是我身邊的一員幹將!”
“看不出來,你還挺注重農村的發展。”程程說道。
“我本來就是農村出身嘛!”
“嗯,我支持你的決定!”
而此時正在趕路的少揚並不知道自己的組織關係也即將轉到玲瓏縣清河鎮。
兩個歹徒跑了之後,少揚將小美的手帕細心地包好再次放進了自己衣服裏邊的口袋裏,然後拿起東西,繼續趕路。
這時空中的雪花再次飄落了下來,整個天地一片白茫茫,一片靜謐,真有一望無際看不到出路的感覺。
皚皚白雪,少揚背著包袱,手裏牽著思琪,望著前方,心中思緒萬千。
少揚穿上被瘦子脫下來的羽絨服,帶上帽子,領著思琪繼續趕路。
這時他想起了蘇軾在被流放時候的一首詩,望著蒼茫大地,一種悲壯豪情不自覺地由心中而發。
如果注定要承受困難,那麽就把苦難當作是一種磨礪,既然一切不可避免,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吧!少揚在心裏說道。
“思琪,跟著爸爸受苦了,你還是回去跟著曉懶阿姨吧!”
“不,爸爸走到哪裏,思琪就跟到哪裏!”
思琪就如一個小大人兒,一遍邁著小步子,一邊很有力氣堅決地說。
被凍的通紅的小手緊緊握住少揚的手,好像生怕少揚不要她了一樣。
“思琪,爸爸以後會更加倍的愛你,疼你。”
看著思琪,少揚心中也是一陣感動。
他們在下午六點多趕到了清河鎮,說是一個鎮,其實就是一個大村子,也就一條馬路兩旁有排二層小樓,其他的都是低矮的瓦房或者泥坯房。
因為就一條街,少揚很容易就找到了拖拉機上遇到的大叔所說的旅館。
價格很便宜,十塊錢一晚上,交了錢之後,少揚就帶著思琪上了樓。上去之後就在一間屋子裏看到了在那位大叔,他正在一堆爐火旁烤火,身邊還有好幾個人,他們都是在玲瓏縣做點小買賣,暫時在這裏住一宿,趕明早兒回家的。
看到少揚進來後,大叔很是熱情地說:“快過來,烤烤火,烤烤火,凍壞了吧?”
少揚一邊把思琪抱了過去,一邊說:“是,外邊太冷了,大叔,還沒問您貴姓?”
“我姓劉,叫我老劉就可以了。”
“那明天一早就麻煩你了。”
“沒事的,明兒一早咱們就出發。”
“恐怕得等到八點多呢,我還要到鎮政府跑一趟。”
“好吧,那我就等等你。正好太陽出來還暖和一點。”
少揚讓思琪在那兒烤火,自己下樓向老板要了個臉盆和一暖壺熱水提了上來。
隨即帶著思琪回到了房間。
這房子就是一張床和被子,別的嘛也沒有。
少揚將床鋪鋪好,又將自己帶的被子打開,隨後倒了熱水給思琪洗了把臉。
經過一天的折騰,思琪臉上已經灰不溜丟,頭發散亂,根本就不像一個城市的孩子。
但是小姑娘還算不錯,除了被嚇哭了一次之外,一直沒有喊累。
躺在**的時候,思琪緊緊地趴在少揚的懷裏,少揚靜靜地撫摸著她的頭發,感覺就像一個小貓咪一樣,不多會兒就安然的睡著了。
夢中,他看到小美穿著一件大紅棉襖提著很多的東西到靠山屯看自己,小美依然是那麽的讓人著迷,依然是那麽的成熟美麗,一見麵他們就相擁在一起。
這個夢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
第二天一早少揚早早就醒了,順便把思琪也叫醒了。
“爸爸,你身上是香的呢。”思琪說道。
“不是臭爸爸了啊?”少揚笑著說道。
“不拋棄思琪的爸爸,永遠是香的!”
說著思琪再次往少揚的懷裏鑽了鑽。
少揚感受到了一陣溫暖,其實在這個世界上隻要有一個人跟你還是心貼心的,自己就不會感到孤單,此刻思琪也成為了少揚唯一的精神寄托,他不能失去這個小可愛,小天使。
吃完早點之後,少揚將思琪托付給老劉大叔之後,獨自去了鎮政府。鎮政府也就是一棟二層小樓,一個穿著一件灰色羽絨服,紮著一個小辮子的女孩兒坐在辦公室裏正在看報紙。
“同誌你好,我是市委宣傳部來咱們鎮掛職鍛煉的陌少揚,讓我先到咱們這兒報道。”
聽到少揚的話,女孩抬起頭來說道:“你是陌少揚啊,我們昨天已經接到縣裏通知了,您請坐。”
女孩很是客氣地說,並倒了一杯水給了少揚。
“謝謝你了,這是市委下的通知單。”
少揚把通知遞給了女孩兒。
女孩看了看通知之後說:“你是不是也是得罪啥人或者你是高官的孩子?”
少揚很是驚訝地說:“為什麽這麽說?”
女孩笑著說:“我們這地方窮,來鍛煉的要麽就是被別人陷害來的,要麽就是高官的孩子過來鍍金的。但還是遭陷害的多,在你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了,玲瓏縣,自古以來就是官員流放之地,很出名的。”
女孩很是直接。
聽到這,少揚心想一個縣靠流放官員而出名,這個縣也真沒啥前途了!
“那我告訴你,我不是被陷害的,也不是高官孩子,我就是來做點事的!”少揚鏗鏘有力地說。
女孩這時又笑了。
“這樣的話從我到鎮政府聽了都有好幾十遍了,每一個被陷害的都這麽說。”
少揚一下臉就紅了。
“你給我開介紹信吧,我得抓緊走了,盡量今天天黑前趕到靠山屯。”
“嗯,好的,你等會兒啊。”
說著女孩拿出一張介紹信,在上邊寫了寫,又拿出一個印章蓋了上去。
“我叫林盈,我們辦公室的電話給你寫在介紹信後邊了,書記鎮長都不在,過完年你再來一趟吧。”
其實她寫的這個電話根本就沒有用,到了靠山屯後少揚發現在那裏根本就沒有電話,手機也沒有信號。當然這都是後話。
隨即少揚拿著介紹信走出了鎮政府,看到一個小商店,少揚走進去買了一條煙,買了一包瓜子,還有一包糖果。
來到旅館的時候看到老劉大叔已經套好了驢車,思琪正站在他旁邊。
他在前天去玲瓏縣的時候就把驢車寄存在了旅館。
“事情辦完了?那我們上路吧。”老劉大叔問道。
“辦完了,走。”
隨即少揚將思琪抱上驢車,自己用雙手摟著她。
老劉大叔用鞭子一抽,驢子便動了起來拉著他們開始往北走去。
“爸爸,這是什麽車?”
少揚笑著說:“這是驢車。”
“哦。”思琪又是意味深長地說。
“那下邊我們是不是還要坐狗車?”
“小乖乖,可沒有狗車。”
“有的,有的,我在電視裏就看到過。”
思琪說的是雪橇。
聽到這,少揚說:“有,有。”
驢車一路走過,身後流下兩條深深的車軸印記,此刻的少揚真的沒想到自己這赴任之路會這麽長,會這麽艱難,還好遇到了好人,能夠幫助自己。
此刻的他離濱海那座繁華的大都市越來越遠,他的心情也是越來越平靜,好像自己根本就沒去過那座都市,那隻是一個夢,眼前的農田,大山,才真的是屬於自己的。
也許真的就如石天磊告訴自己的那樣,一個單純的環境可能對此刻的自己更好。
靠山屯我來了!
他們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之後,老劉大叔對少揚說:“小夥子,我就不能送你了,還有五公裏的路就是靠山屯,是山路,我這車也進不去,你們隻能步行了。”
聽到這兒,少揚抱著思琪下了車,隨後將在商店買的香煙、瓜子和糖果遞給了老劉大叔。
“老劉叔,這是我的心意,您拿著吧。”
“你這孩子,我送你一程難道就是為了你一點東西,你留著給孩子吃吧。”老劉叔說道。
“那可不行,您得拿著。”
說著少揚將東西放在了車上,隨後被起背包,拎著蛇皮袋子,領著思琪往大山深處走去。
看到少揚堅持,老劉叔也沒有再推辭。
少揚已經走了老遠的時候,聽見老劉叔在後邊喊:“小夥子,我每個月十號去一趟玲瓏縣,你要是有啥事,你那天一早在這兒等我。”
“知道了,老劉叔,您快回家吧,給您拜個早年。”少揚對著他大聲地喊道。
隨即他領著思琪繼續往前走,他們已經進入了山區,一條彎曲的山路通向靠山屯。看來這靠山屯還真名不虛傳,四周都是山,很難找到一塊平地。
路很是難走,全都是石頭,加上剛下完雪,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摔傷。
怕思琪摔倒,少揚將蛇皮袋子用一根繩子栓了起來,掛在了脖子上,腰已經不疼了,所以他抱起了思琪。
“爸爸,我自己走,可以的。”
“沒事的,爸爸抱著小乖乖,要是摔倒了,爸爸會心疼的。”
“爸爸真好。”說著思琪在少揚臉上親了一口。
少揚的心裏很是高興。
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之後,少揚能感覺到離靠山屯很近了,因為好像聞到了煙的味道,有煙的地方就有人。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果然看到前邊有一個村子。這時,一個小孩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
他穿著一件破棉襖,上邊幾乎露出了棉花,腳上一雙老頭棉鞋,一隻手裏拿著一隻死了的麻雀,另外一隻手裏拿著一個彈弓。
看到少揚之後,他撒腿就跑。
嘴裏還喊著:“鬼子進村兒了,鬼子進村兒了!”
少揚聽著他的叫喊,很是納悶,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像日本鬼子啊。
他摘下自己的帽子看了看,父親的老頭帽是圓的,周圍還有帽簷,猛一看上去還真像是鬼子的帽子,何況他還穿著一雙皮靴。
他繼續往村子裏走。
這時,他看見一群年齡十來歲左右的孩子趕了過來,嘴裏喊著“在哪裏?在那裏?鬼子在哪兒呢?”
他們手裏有的人拿著棍子,有的人拿著鐵鍬,氣勢洶洶。
隻聽見一個帶頭的說:“二狗子,你和大蛋先把鬼子攔住!”
“大楞哥,我怕。”二狗子說道。
“怕啥,鬼子雖然狠,但是我們人多。”大楞很是自信地說。
“哦。”
說著二狗子和大蛋就先跑了過來,將少揚攔了下來。
隨後大楞帶著剩下的孩子,喊了一聲:“衝啊!”就都跑了過來。
隨即他們將少揚重重包圍起來。
少揚看到這場麵笑了起來,就連思琪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一路走來,先是繁華都市,然後是本世紀初的縣城,又是九十年代的鎮子,現在,一下好像自己真的回到了革命年代。
“小鬼子,我們等了你大半年了!”大楞拿著一杆自己製作的紅纓槍指著少揚說道。
原來,清河鎮文化宣傳隊在夏天的時候來過一次靠山屯,放映了一部小兵張嘎。從那之後,這幫孩子沒事就跑到村口等著抓鬼子,守護村子!
少揚笑著說:“我不是鬼子,這都啥年代了,我是你們村兒新來的村支書!”
說著少揚把帽子摘了下來。
少揚自從長了頭發後,留的是分頭。
這幫孩子一看到分頭立馬說道:“不是鬼子,是漢奸!”
“二狗子,大蛋,帶他們去見八爺!”
幾個孩子在少揚身後用棍子趕著他往前走。
思琪看著這些人說道:“爸爸,這幾個哥哥幹什麽啊?”
少揚在思琪的臉上親了一口說:“他們把爸爸當成壞人了!”
少揚剛說完話,大楞在他身後用紅纓槍戳了一下他的屁股。
“我叫你調戲小女孩,我叫你調戲小女孩,看來真是漢奸一個!”
大楞說完又在少揚屁股上戳了一下。
少揚穿著厚厚的棉衣,所以沒感覺到疼,也就沒搭理他。
他們走進了村子,少揚看到其實靠山屯不該叫靠山屯,應該叫石頭村,因為每家每戶的房子都是用自己從山上采的石頭建成的。
其實還是很不錯的,比泥草屋子牆。
幾個孩子將少揚帶到了一處大房子前,這裏是孩子們口中八爺的家。
二狗子衝進屋子裏喊道:“八爺爺,我們抓了個漢奸!”
八爺今年八十五歲,長長的白胡須,幹瘦幹瘦的臉,但一看就很健康,精神矍鑠。
靠山屯基本上姓馬的多,而八爺就是靠山屯村的族長級人物。
他緩緩地從房間裏走出來,用手摸了一把胡須。
少揚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自己的七爺爺陌七爺。
八爺出來之後說道:“你們這幫孩子,又瞎鬧什麽?一邊玩去!”
隨即看了看少揚,背著背包,頭上掛著一個蛇皮袋子,懷裏抱著一個孩子,年齡也不算太大,於是他說道:“敢問先生貴姓?來自何方?到何方去?有何指教?”
八爺一連用了三個“何”字。
少揚將思琪從懷裏放下來,將蛇皮袋子也拿了下來,然後說道:“老人家,我叫陌少揚,來自濱海市,來咱們村兒當村支書!”
聽到村支書三個字,老人瞪大了眼睛,然後說道:“大愣,快去喊你爹,新村支書來了。”
大楞聽到這,一路小跑回了家。
大約十分鍾之後,大楞他爹馬大壯一路小跑過來了。
他大約四十歲左右,但看上去有五十歲,他是靠山屯的村主任,也是前任村支書。
原來前天鎮裏已經有人來了靠山屯,通知了馬大壯,他不再擔任村支書,上邊已經安排了新的村支書,他擔任村主任。
其實這已經對他來說見怪不怪了,就光今年靠山屯就來了四個村支書,走了一個又來一個,自己的村支書職務也跟著失而複得,得而複失。
他走向前去,看著麵前的這個比自己小了很多的年輕人,心中想到他要是能堅持到開春兒就不錯了!
“您好,您就是陌書記?沒想到這麽年輕,我是村主任馬大壯,以後叫我小馬就可以了。”
少揚聽到這笑了起來,自己比他小那麽多,還說自己是小馬,其實這是自己第一次被別人稱呼為陌書記,少揚心中感到很是高興,大小也是個書記是吧!
隨即少揚從兜裏掏出介紹信遞給了馬大壯,馬大壯看都沒看說:“陌書記,我還看啥,走,先到屋子裏聊!”
其實他明白誰會冒充這麽窮的一個村兒的村支書,既然敢說自己是村支書的,那就是真的!
此刻的少揚連續兩次被稱為書記,感到還是很自豪的,也來了精神。
“馬主任,立馬通知所有黨員幹部到村委會開會,我要聽取你們對村情村況的匯報!”
少揚終於有了當官的感覺。
“現在?”馬大壯沒想到少揚還沒停腳歇歇就要聽匯報感到很是詫異。
“現在!”
隨即馬大壯對大楞說:“大楞,去叫你二叔通知全村黨員到村委會開會!”
大愣聽到這裏,拿著紅纓槍再次跑走了。
“陌書記,走,咱們去村委會。”
馬大壯一把背起了少揚的背包和蛇皮袋子,帶路走在前邊。
穿過兩道石頭巷子,拐了兩道彎,少揚看到一棟石頭房子,修葺的還算不錯,還有一個院子,門口一塊牌子上邊寫著:“中共清河鎮靠山屯村支部委員會”。
院子內覆蓋了很厚積雪,一條被打掃出來的小路通到門口。
來到屋子內,少揚四處看了看,屋子是四間,其中兩間裏邊擺著床。一間是一個大的辦公室,裏邊放著幾個木頭桌子,桌子上邊放了一些已經有點發黃的文件和紙張,還有一間裏邊是一張單獨的辦公桌。
剛一走進去馬大壯就說:“陌書記,這是咱們的辦公室,裏邊那間是你的辦公室,右邊兩間是住人的,其中一間是你的。”
“謝謝馬主主任了。”少揚笑著說道。
他們來到辦公室坐了下來。
雖然桌子板凳很是陳舊,但還是很完整的。少揚坐了下來之後,馬大壯就給少揚倒了一杯水。
少揚沒喝,她把思琪抱過來,給思琪喝了口熱水。
這時,思琪看到大楞在村委大院跟幾個孩子在堆雪人。看到這個思琪說:“爸爸,我也玩,我也玩。”
聽到思琪的話,馬大壯又喊了一聲大楞。
“你帶著妹妹出去玩,我和你陌叔談點事兒。”
大楞聽到後拉起思琪的手出去了。
思琪並沒有拒絕,很是高興地和這位小哥哥出去玩了。
不多會兒就看到幾個人陸續地往村委大院裏走來。
首先來的是會計李三巧,比少揚小一兩歲,初中畢業,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一條雖然洗的發白,但是很幹淨的牛仔褲,一看就是在外邊上過學的。
她手裏拿著一把糖豆,一個一個地往嘴裏送,少揚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將一個糖豆丟向空中,然後張開嘴去接,糖豆就像長了眼睛,不偏不倚正好掉在她的嘴裏,隻聽見“咯嘣”一聲,糖豆已經被她嚼碎了。
其次來的是馬二,他是村委會的委員,負責村裏的動員宣傳工作,身高一米五,圓臉,有點像皮球,至今還沒娶著媳婦,就是因為個頭兒矮。
接著來的是王喜和周玉潔,王喜也是村委會委員,負責組織等方麵工作,他進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條狗,不斷地用手撫摸著,時而自己會貼在小狗身上,開心地笑笑。
周玉潔,今年三十來歲,是個寡婦,獨自一人帶著一個女孩兒。她的穿著還算精神,很是幹淨,一件大紅襖,紮起來的頭發,臉很是白淨。她走進來的時候,很是扭捏地對著少揚笑了笑,她負責計生、婦聯。
後邊又陸續來了四五個歲數比較大的老年人,他們不是村委會的人,都是老黨員。
“大家首先用熱烈地掌聲歡迎陌書記。”馬大壯說道,說完他獨自鼓起掌來,其他人並不響應。
少揚放眼望去,李三巧還在不斷地扔著糖豆,馬二低著頭要睡覺,王喜還在逗著他的狗,周玉潔還在扭捏地笑著,其他四五個老黨員都蹲在一旁抽著煙袋。
一看他們就沒把少揚當回事兒,其實他們也都認為少揚待不了幾天就得走了。
少揚心想這就是自己下邊要領導的人啊!
“陌書記,我先給你匯報匯報工作吧。”
“馬主任,那你就先說說吧。”
隨即馬大壯將靠山屯的基本情況說了說。
“目前靠山屯人口有一百二十二戶,四百六十八人,有三座山歸村子,收入就靠山上的一點板栗,還有一塊大約一百多畝分散的旱田。村內溫飽問題已經解決,不會出現餓肚子情況。”
說完馬大壯就不說話了,看著少揚。
少揚本以為他沒講完,所以等了等,可是馬大壯已經低著頭不說話了。
“完了?”少揚問道。
“完了。”
少揚心想:“這是什麽匯報。”
此刻的少揚真的把自己想象成是市委書記來聽匯報了,可這幾個人就沒當回事兒。
少揚立馬站了起來說道:“現在我宣布你們這幾個村委會成員全部被免職了。”
聽到這句話,李三巧也不扔糖豆了,馬二也不打瞌睡了,王喜也不逗狗了,周玉潔也不笑了!
他們幾個人同時走到少揚的麵前,用一種很是憤怒的眼神看著少揚,好像要把少揚吃了一樣。
少揚都感覺害怕起來,也有點驚恐地看著他們。
可是他們走到少揚身邊,一個個表情都緩和下來,有點哀求地說。
“陌書記,你剛上任就要免我們?”
“陌書記,別這樣啊,我還有個老娘要養。”
“陌書記,我還有個閨女呢。”
“陌書記,我還打算攢點嫁妝錢!”
原來他們村委會成員,每個月會從鎮裏領取二百元的生活補貼,要是少揚免了他們,他們就沒有了這份收入。就是因為有了這份收入,他們的生活比其他村民要好一些。
聽到他們求自己,少揚再次來了膽子。
“那你們都給我坐好,好好聽我說幾句話!”
聽到這裏,幾個人都很是規矩笑嘻嘻地坐了下來。
“首先我宣布重新改組村委會,設立村委辦公室、村委組織部、村委宣傳部、村紀委,新設立村交通局、村商貿局、村農業局、村文化廣播局、村教育局、村民政局、村財政局,後天一早在村委大院進行選舉,全村村民都可以參加選舉,你們在座的各位也得公平地參加選舉。”
說完少揚拿起桌子上的一個墨水瓶在桌子上使勁地磕了一下!
聽到這,在座的幾個人都急了,這不是還是要把自己給免了嗎?這人真是瘋了,一個破村子還設立什麽部,什麽局的!
少揚看出了他們的想法,也聽說過村委會成員每個月會有點補貼,於是再次說道:“各位放心,你們原先的職務還是不變,依然在鎮裏領取補助,你們也可以不用幹活,光領錢就可以了。”
聽到這兒,他們又鬆了一口氣,其實平時他們也沒啥子活兒,這個職務本來就是個擺設,既然這樣那就無所謂了。
此刻的少揚有自己的想法,既然要幹事兒,就要拿出幹大事的氣魄,要把自己當成市委書記來把一個村子管理好。設立各部委局的意思就是要提醒自己,自己是在做大事,自己是書記!第一步就是選拔人才。
隨後少揚又說道:“但是我現在選拔的人,他們也有工資,每個人每個月三百塊!”
此時享受副科級待遇的少揚每個月的工資已經有了三千多,所以他想好了,要把自己的工資拿出來給這一批人。
少揚不是一個愛錢的人,他一直認為未必錢多樂便多,財多累己招煩惱,清貧樂道才自在,無牽無掛樂逍遙!
所以他已經決定將自己每個月的工資拿出來,補貼村委會的工作人員,激發他們工作的熱情!
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
聽到少揚的話,李三巧他們再次瞪大了眼睛,這可比自己領的補助要多,少揚新設立的崗位太有**力了!
李三巧笑嘻嘻地問道:“陌書記,那我們可不可以再次參加競選啊?”
少揚能看得出來他們幾個都動了心,於是說道:“當然可以,隻要服從領導,肯做事,肯幹活,就沒問題,但必須簽訂一個責任狀!”
“簽訂什麽責任狀?”王喜將再次跑到自己身邊的小狗一腳給踢飛了,那條狗疼地叫了一聲。
“就是我安排的事情,必須要完成,完不成就扣錢!當然幹的好還會加錢。”
說到這個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馬大壯站起來說:“我支持陌書記的決定,堅決服從陌書記的領導!”
其他幾個人也都站了起來,表示願意參加競選。
少揚看到大夥兒這樣,也站了起來,他緩緩說道:
“眾位大哥大姐,我年紀小點,可能說話上不能夠掌握分寸,還請大家原諒。也許你們剛才會認為我陌少揚來到靠山屯吃不了苦,很可能過一段時間就走了,但是我要告訴你們,我陌少揚如果在這裏不做出點成績來,我絕不離開!”
說完少揚拿起桌子上的墨水瓶再次砸了一下。
隨後他又說道:“明天上午十點開始競選報名,下午我一個一個麵試!晚上所有黨員挨家挨戶進行動員工作。”
馬大壯聽了少揚的話,很是激動。心想也許這個書記跟以前的書記們還真不一樣,如果他真的想為靠山屯做點事兒的話,自己這個村主任絕對大力支持!
“書記,你放心吧,我今晚就開始動員工作。”
“好,重點是讓上過學的村民都能參與進來。”
“好的,我明白了,書記,我看你還是住到隔壁王大娘家裏吧,這樣對你也有個照顧,你自己住在村委會吃飯不方便啊。”
少揚心想也是,在這山村裏,有錢也花不出去。
“好吧,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大家就按照我說的辦吧。”
隨即李三巧、周玉潔幾個人也都紛紛表示今晚上就要去做工作,讓少揚放心。
馬大壯拿起少揚的東西,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陌書記,你就住在隔壁王大娘家裏吧。”
“好,我聽馬主任的安排。”
少揚隨著馬大壯來到院子裏,隻見思琪小手通紅地和大楞、二狗幾個人玩的不亦樂乎。
“思琪,走了。”少揚喊道。
“爸爸,我還要玩,我要跟哥哥們玩。”思琪笑著說道。
少揚走到她身邊,把她抱起來說:“走啦,以後有的是時間讓你跟哥哥們玩。”
“嗯,知道了爸爸。”
隨即他們來到王大娘的家中。
王大娘家四間房,一間客廳,三間臥室,家裏還有個兒子王虎子,以及媳婦蘇小尹。
少揚走進去的時候,發現王虎子長的很是魁梧,媳婦蘇小尹長得也很漂亮,腰很細,瓜子臉,還是披肩的長發,還穿著一雙新式的皮靴。
這樣的女人竟然能出現在靠山屯,讓少揚感到很是納悶。後來他知道這是王虎子花了兩萬塊從四川買來的蠻子。當時的蘇小尹,家裏還有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母親還生病,當別人跟她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去年跟著王虎子來到了靠山屯。
“王大娘,這是咱們村新來的書記陌少揚,以後就住在你們家了,村委會將會每個月給你們一百塊錢的補貼!”馬大壯說道。
少揚也連忙迎上來握住王大娘的手說:“王大娘,以後就給您添麻煩了。”
“沒啥麻煩的,隻要住進來就是一家人。”王大娘很是高興地說。
“思琪叫奶奶。”少揚對思琪說。
“奶奶好。”思琪趴在少揚的肩膀上叫了一聲。
王大娘看到少揚懷中的小思琪突然兩眼放光,笑著說:“真是好孩子,讓奶奶抱抱。”
說著從少揚懷裏將思琪接了過去。
王大娘摸了摸思琪的小臉說:“真好,多好的娃子。”
然後又轉身陰著臉對身後的王大虎和蘇小尹說:“你們倆抓緊給我生個啊,都不爭氣!”
原來自從王大虎和蘇小尹結婚以來,快一年半了,小尹的肚子依然沒有動靜,王大娘整天在背後說小尹肚子不爭氣。
少揚說著從兜裏掏出兩百塊錢遞給了王大娘。
“王大娘,這是我們爺倆這個月的飯錢,不知道夠不夠。”
王大娘一邊從一個抽屜裏掏出一點花生米遞給思琪吃,一邊說:“家裏有糧食,我自己還種了點菜,不需要錢的,真的不需要!”
“那哪兒行啊,不能在您這又吃又住的,拿著,拿著!”
他們就這樣推了三個回合之後,王大娘將錢收了起來。
“小尹,你去給陌書記鋪床,我去做飯。”
蘇小尹看到城市的裏來的陌少揚和思琪,感到很是好奇,心中也很是高興,聽到婆婆的話,她連忙拿起少揚的被子和東西進了隔壁的臥室,她拿出自己結婚時留下的褥子鋪了兩層,然後將少揚的被子放了上去,最後又拿出自己的一條紅被套的棉被放在了**。
小尹鋪好床之後,看著少揚,眼神中有一種羨慕和好奇的成分,她莞爾一笑說道:“陌書記,您和孩子就住著吧,有啥子需要就跟我說。”
小尹一笑起來,臉上兩個酒窩,因為是南方女子,所以皮膚很白,這山溝並沒有將她的美麗抹去。
“謝謝大嫂了,不要叫我書記,我也就是一半大的孩子,你就叫我少揚吧。”
聽到少揚讓她叫自己的名字,不要叫書記,小尹顯得很高興。
“大虎,去弄盆熱水給陌書記洗洗。”小尹再次說道。
馬大壯也說:“是,是,陌書記剛來就開了個會,還沒休息,你們照顧好了啊,我就先回去了。”
隨即他跟少揚告了別回家了,按照事先安排的事情,明早十點在村委會門口接受報名選舉。
這時,小尹走出了院子,找了一個破臉盆,然後撿了一些樹根疙瘩,在下邊放了點煤油,一點就著了。
“陌書記,屋子裏冷,你這屋子裏沒有炕,你就先用著火盆將就將就吧。”小尹將炭火端進了屋子。
這時大虎也走了進來,將一盆水放在了地麵上。
“陌書記,你抓緊洗洗吧,這一路肯定累壞了吧。”
看到他們如此的熱情,少揚很受感動。
“謝謝大哥大嫂,不需要這樣,有間屋子住就可以了。”
“你沒問題,孩子可不行啊。”
小尹一邊說一邊也抱起了思琪,能看得出來她也很喜歡小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