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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何春生的心是提著的,擔心織錦問羅錦程的西點進超市的事,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織錦竟是把這事給忘了,他的警惕,也就鬆弛了下來,每天上班時都會告訴自己去問問店長,管它成不成呢,就當是對織錦有了交代,可是總有種種理由,阻止了他去敲店長的門,有時,他會在超市遇見正在巡視的店長,也隻是點頭笑笑打個招呼,關於西點的事,還是沒提,一個月後,在超市後門遇見了柳如意,他還愣了一下,走過去問:“嫂子,來買東西?”

見是他,柳如意也沒客氣,說:“春生啊,你來得正好,快幫我把西點搬進去。”

何春生愣愣的,一時反應不過來,柳如意就打了他的肩一下:“沒聽見?幫我搬西點。”說著,就跑到一輛小廂式貨車後麵,拉開了門,西點香就迎滿撲進了何春生的鼻子。

何春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訥訥地問:“西點什麽時候進我們超市的?我怎麽不知道呢?”

柳如意說:“我們的西點進你們超市都快一周了,原來,我以為西點進超市挺難的,原本還想讓你幫著先問問你們超市來著,沒成想我們家錦程幾個電話就解決問題了,現在咱全市的超市和商場裏都有我們的西點專櫃了。”說著,見何春生不聲不響地悶著,就笑著說:“你也沒想到吧?進超市可不是件容易事,有的人想把東西送進超市,攻一年兩年的關都不一定能攻進去呢,春生,我算是明白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到底還得是場麵上有人好說話,別看我們家錦程癱了,他的關係網還沒癱。”

何春生木訥地哦了兩聲,悶著頭幫她卸貨。柳如意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不吭聲,搬起箱子就進超市去了。

幫柳如意弄好點心後,何春生就給織錦打了個電話,問她:“你找過我們店長了?”

織錦說沒有啊,怎麽了?

何春生就說了羅錦程的西點進超市的事。

織錦說:“這是好事啊,沒勞動你,他自己就把西點送進超市了,我怎麽聽你沒精打采的?”

何春生提高嗓門說:“誰說我沒精打采了,我高興著呢。”

織錦估計是何春生因為羅錦程的西點進超市沒和他打聲招呼,讓他覺得受了冷落不被重視,就解釋說估計是她爸的老戰友什麽的幫的忙,當年,羅錦程吊爾郎當地開著公司,不上心也能賺錢,也是這個原因,大家都看在她爸的麵上,比較幫襯羅錦程。

何春生歎氣說,真好啊,就收了線,心裏悵悵的,忽然覺得沒意思,他和哥哥嫂子苦扒苦賺的不過是幾個血汗錢,看看人家羅錦程,嘴皮一動,電話一打,生意就熱鬧得像著了火的老房子。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起點不一樣,結局就更不一樣了。

下了早班,他猶豫了一會,回了江寧路,這些年來,繁華的中山路愈發疲相漸顯,它已不再是那條商業功能強大到令商戶們豪稱‘拉泡屎包一包都能賣掉’的中山路了,那時,南來北往的人逛完中山路順腳拐進劈柴院喝碗餛飩叫份鐔子肉或來份其他小吃歇歇腳,整個劈柴院熱鬧得磨肩擦踵,處處歡聲笑語,隨著中山路商業功能的沒落,劈柴院也像個被遺忘在窄街陋巷中的醜孩子了,店鋪老板和夥計們閑散地張望著寥寥無幾的客人,臉上是無盡的惆悵。

母親正張羅著曬蘿卜幹,見他回來了,也沒起來,挪了挪屁股說:“正好,呆會幫我去幼兒園接嘉嘉。”

何春生說不去。

就在**扒拉出一空,一頭紮下去,母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和媳婦吵架了?”

“沒呢。”何春生甕聲甕氣地說。

“沒吵架怎麽跟瘟雞似的?”母親疑惑地看著他,把蓋墊上的蘿卜條散散地擺了擺。

“累,別說話,我要睡覺。”

母親把蓋墊擺到窗外:“你媳婦還沒喜?”

何春生就煩了,一個骨碌爬起來:“媽,你有完沒完?我要睡覺。”

“當媽的問問兒媳婦有沒有喜就是沒完沒了了?”

“結婚又不是為了生孩子的,才幾天就要有喜?”何春生下床穿上鞋:“你看我不順眼,我回家睡。”

母親追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到底是誰看誰不順眼了?小王八蛋。”

何春生煩透了,把木樓梯跺得噔噔直響。母親站在二樓圍欄上衝他喊:“劈柴院要拆遷了,禮拜天晚上帶你媳婦回家,和你哥哥商量商量怎麽拆。”

拆吧拆吧,關我屁事。何春生在心裏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後,一頭紮在**,昏昏地睡了半下午,傍晚時,進廚房看了看,連片菜葉都沒有,冰箱也空了,他狠狠摔上冰箱門,換鞋上街買菜,到了菜市場才想起,結婚半年多了,織錦幾乎沒怎麽買過菜,他上中班時,她就在家隨便吃一點,他上早班時就不用說了,肯定是他去菜市場買回來,洗好,下廚。這樣一想,心裏就有點堵得慌,一個大男人,沒結婚時倒是天天有現成飯吃,結婚了反而沒飯吃了,什麽邏輯嘛。

心情就不爽得很,說話時,態度就有些惡毒了,後來,和一個賣海鮮的吵了起來,他隻想要一條魷魚,賣海鮮的給他抓上了兩條,那魷魚個大,一條足有一斤多,他懶得說話,就把一條魷魚從稱盤上抽下來扔回去了,賣海鮮的翻了他一眼,拎起那條被扔回去的魷魚說:“把肚子都摔破了,我怎麽賣?”說著,就把稱盤上的魷魚換了下來,何春生還是沒吭聲,捏著魷魚又飛快地換了過來,說:“我就要這條。”

賣海鮮的火了:“我說你這人買東西怎麽這樣!就沒見過你這麽挑剔的大老爺們。”

何春生蔫了吧唧地說:“今天這不是見著了嘛,凡事都有第一回。”

賣海鮮的把稱盤一翻,魷魚滾回原處,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滾滾滾……我真他媽的見識了,我不賣給你成了吧。”

何春生的臉騰地就漲紅了:“你讓誰滾?”

“誰問我我讓誰滾!”賣海鮮的咬著一顆煙,斜著眼看他,何春生突然惡從膽邊生,一把薅了他的領子說:“我靠,你讓誰滾?”

賣海鮮是個技巧活,死海鮮和活海鮮的差價很大,需要以次充好賣高價,在稱上再稍一克扣,一天下來,利潤也是客觀,還有,往值錢的海鮮肚子裏塞點不值錢的小雜魚什麽的,都是賣海鮮的智慧,所以,經常有回家後發現上當的顧客回來找,一旦被找,他們往往是先抵賴,抵賴不過去了就開罵,罵到一定程度了開打是很正常的,因此,賣海鮮的個個都有一身打架的好武藝,這一點,何春生不是不知道,但是,今天的何春生很鬱悶,他要找個缺口發泄一肚子的邪火。

隻是,他找錯了對手。

賣海鮮的先是指著何春生薅在衣領上的手,輕蔑地說:“再不放開,你會後悔。”

其實,這時的何春生已經有點怕了,長這麽大,他隻看過別人打架,何春生用餘光掃視了一下周圍,不少眼睛正內容複雜地看著他的手,他想,如果鬆手,周圍肯定會轟地響起一片嘲笑,於是,他咬了咬牙,打算把勇敢繼續下去。

他沒鬆手,幾秒鍾後,他的鼻子就挨了重重一拳,他的身體,就像一截幹枯的樹枝,跌了出去,一屁股就坐在了滿地汙水的海鮮市場上,一股熱熱的**,從鼻孔流了出來,漫過了嘴唇滴到了地上,他抹了一把,站起來,褲子已經髒得一塌糊塗,他順手向後一摸,一下子摸到了身後攤位上的一杆稱,他看了看那個肥胖的賣海鮮的,正看著他的狼狽像得意地笑呢,如果他不說那句話,他想,或許他會拍拍褲子上的汙水,像喪家狗一樣回家去了,但是,那個賣海鮮的若無旁人地說:“小樣,活夠了你去吃安眠藥,死得又體麵又沒感覺,想和我弄?大爺弄死你還不簡單,像捏死隻臭蟲一樣捏死你,想從我這裏找便宜,你小子就是豬八戒照鏡子,自找難看。”

何春生就覺得有股忽忽的熱流從腳底下往上衝,他一把抓起杆稱,嗷地一聲衝過去,劈頭蓋臉往下砸。

賣海鮮的胖子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個瘦得像跟柴禾似的小子要和他拚命了,他身手敏捷地往旁邊一閃,撲空的何春生就像隻騰空飛起的瘦狗,一頭紮到貼了瓷磚的海鮮攤位後麵去了,賣海鮮的胖子和圍觀的人都被這驚心動魄最後卻演變成滑稽的一幕給搞樂了,四周響起了一片嘈雜的笑聲,何春生在攤位後麵一動不動地躺著,想,如果死了該多好啊,心就傷感地柔軟了起來,賣海鮮的胖子見他半天沒動靜也有點怕了,低頭看了看他,說:“喂,沒死吧?”聲音顫顫的。

何春生垂著眼皮,睡著了一樣。

賣海鮮的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肩:“哎,我說,夥計你起來吧,你想要多少魷魚從我攤上盡管拿,算我今天倒黴,我不掙你錢了,我白送給你魷魚行不行?隨便你要多少條。”他的聲音裏,又添了些膽怯的哀求,似乎是求他站起來,求他拿走他攤上所有的魷魚。

何春生還是不動。

賣海鮮的胖子啪地吐掉了香煙,衝他做了個胖揖:“哎,我說兄弟,算我求你,你起來好不好?是我態度不好,惹著您老人家了。”說著,他飛快地從攤上撿了些海鮮裝進塑料袋裏,塞到躺著的何春生手裏。

何春生抬了抬眼皮,目光和他正好撞上來,賣海鮮的胖子長長的出了口氣:“兄弟,你還活著呐,靠,差點弄出我心髒病來。”

何春生想讓自己站起來的姿態從容一些,可是,海鮮攤位後逼仄地堆了太多東西,使他隻能扭曲著慢慢地把身體抽出來。

賣海鮮的胖子試探著來扶他,小心地問:“沒大礙吧兄弟?”

何春生冷著臉,站穩了,一把甩開賣海鮮的手:“別拿你的髒手碰我。”

賣海鮮的胖子把裝好的海鮮塞進他手裏:“得,兄弟,不打不相識,不過,咱要說好了,大家都有眼看著呢,剛才是你先要動手我才打了你一拳,還有,剛才這下,是你來要我的命沒要了,你自己鑽到這後來的。”畢竟是正規市場的固定攤位,為避免日後遭報複,賣海鮮的胖子不想和他結梁子,忍著怒氣跟何春生陪小心。

何春生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把海鮮舉起來看了一會,啪地扔回攤上,心平氣和地湊近了賣海鮮的胖子說:“我詛咒你下輩子還是個賣海鮮的。”說完,就輕飄飄地走了。

賣海鮮的胖子望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地說:“這個神經病竟然說詛咒我下輩子還是個賣海鮮的,賣海鮮怎麽了?我樂意我美著呢,我天天有新鮮海鮮吃。”

天上壓著幾天陰雲,何春生垂著頭,像縷遊魂輕飄飄走在街上,不時抹一下鼻血,它們把他的襯衣弄髒了,對了,這件襯衣是織錦幫他買的,婚禮那天穿過的,那的心很酸,覺得不祥,天要塌下來一樣的不祥。

先前買的青菜也丟在海鮮攤子那兒了,他兩著兩手,回了家,織錦正在沙發上看報紙,被他的模樣唬了一跳,扔了報紙就撲過來問:“春生你怎麽了?”

何春生看了她一眼,一聲不響地進了衛生間,脫下衣服,開始洗澡,織錦拿起他扔在地上的衣服,看了一會,又扔地下了。

何春生站在噴頭底下,眼淚刷刷地流,他就是覺得灰心,沒指望,像一隻渺小的螞蟻,沒有人看得起他,隨便一個人就可以踩他,而且踩完之後連內疚都不會有,沒有人看得見他卑微的掙紮,沒有人關心他內心的痛苦。

期間,織錦拉開衛生間的門縫,看了他一會,定定的,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終於洗完了,**身子徑直去了臥室,弄得織錦目瞪口呆的,在織錦麵前,他一直是個有點羞澀的男子,甚至,連愛撫她時都有點羞澀。

織錦跟進臥室,他正站在壁櫥裏挑衣服,一直等到他穿好衣服,轉過來,她才問:“怎麽了?”

“沒什麽。”他的聲音裏有種宿命的平靜,他的一生就這樣了,誰也不能改變,一介草民,仰仗著老婆過上了體麵的生活,連街頭的販夫走卒都可以趾高氣揚地嗤笑他。

織錦跟在他身後:“怎麽弄成這樣的?”

“今天晚上沒飯吃。“他攤了攤手,掌心裏有道很淺的傷口,不知什麽時候劃的,紅紅的,還有淡淡的血水在往外滲,織錦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顫聲問:“春生,你到底是怎麽了?”

“和人打架了。”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又抬眼望著她的眼睛:“我沒用,越想越覺得活得沒意思。”

織錦沒好氣地說:“你這到底又怎麽了?”

“你覺不覺得嫁給我很委屈?”何春生悲傷地看著織錦。

“春生,你到底是怎麽了,沒頭沒尾的,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沒意思,真的沒什麽意思,就是覺得我活得沒勁,窩囊,你工資比我高,學曆比我高,房子是你的,車子也是你的,我想開著你的車去上班長長臉,人家都說我是沾了老婆的光,不嫌丟人還拿出來顯擺,我怎麽就這麽沒勁啊?”

“房子是我的車子是我的,可是我是你的嘛。”織錦耐著性子說。

何春生悲哀地搖了搖頭:“織錦,你說錯了,你不是我的,我們是兩路人,從根子上就是兩路人。”

織錦已經氣不打一處來了,又見他蔫蔫的可憐樣,壓著火沒發,問他想吃什麽她去做,他看了窗外一眼說不餓。

“你不餓我餓。”織錦轉身去了廚房,冰箱裏還有幾個雞蛋,兩袋方便麵,她看了一會,又失望地關上了冰箱,對何春生說:“我們出去吃飯吧。”

“一頓不吃餓不死人。”何春生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他的身體裏裝滿了憤怒失意,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

“你不吃餓不死,可是我得吃,我肚子裏的孩子也要吃。”織錦再也忍不住,眼淚滾滾地跑出來,下午,她剛去了醫院,醫生說她懷孕了,當時她就愣了,醫生以為她不想要孩子,提醒她說,如果不想留下這個孩子,就早做決定,四十五天之內可以藥物流產,超了四十五天就得手術了。她像被燙了一下,噌地跳起來,說:“不,我要這個孩子。”拿起病例就慌慌張張地走了,怕呆得時間久了,真的會下決心不要這個孩子。

懷孕讓她又喜又悲,她想做媽媽,特別是抱著兜兜肉肉的小身子時,這個願望就特別強烈,可是,她太清楚要孩子意味著什麽了,從此以後,在公司裏,別人都會適當地照顧一下她的身體狀況,可是,在工作上被照顧,在外資公司是很致命的弱點,意味著你已不能勝任這份工作,然後是生產、休產假,即使休完產假上班,孩子需要哺乳需要照顧,她依然將成為被同事們照顧的對象…………

也就是說,她的事業黃金時段即將結束,至於未來會怎樣,誰都無法預料,回公司的路上,她幾次淚流滿麵。

何春生聞言,上上下下地看她,忽然哈哈地笑了,舉著雙手喊了一嗓子:“我要做爸爸了!”說著,就從鞋櫃裏幫織錦拿出鞋,蹲下去幫她換上,說:“你想吃什麽,我請你。”

織錦看著他瘦瘦的脊梁說:“你別氣我就行了。”

即將做父親讓何春生心裏一片晴朗,他把織錦抱起來,認真地說:“我哪敢氣你,你就是我的女皇。”

2

織錦懷孕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兩家人的耳中,兩家人歡天喜地的,李翠紅一聽說這個消息,馬上選了幾款花色溫暖質地的柔軟絨布,做了幾套嬰兒衣服,給織錦時說知道她講究消毒,她做起來就下鍋就煮了,母親鄭重其事地跟織錦要了一套鑰匙,說是要每天過來照顧她,何春生心粗,肯定做不好。

織錦說自己能行,婆婆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她,沒轍,她隻好給了婆婆一串鑰匙。

從那以後,織錦下班回家,無論何春生在與不在,菜都是買好了洗好了的,就等人回家下鍋炒了,織錦飯後搶著洗碗,母親也不讓,看婆婆扭著胖得有點笨拙的身子忙裏忙外,她有點不好意思。夜裏,就對何春生說她又不是真的照顧不了自己,婆婆都那麽大年紀了,就別讓她每天擠公交車跑來跑去地忙了。何春生說別管她,不讓她忙活她倒會難受,還以為咱們嫌她呢。

織錦想了想,也是,隻好這樣了,懷孕的事,沒和公司的任何人說,直到小腹微微隆起時,被人一次次問起,才說懷孕都四個月了,在一片恭喜聲裏,織錦的心,慌得就像風過草原,毛毛的。

在婆家,讓她不舒服的事還是發生了,周末,回江寧路吃飯,李翠紅的臉色明顯不對,她愛搭不理地在廚房裏忙活,偶爾說句話,也話裏有話。

買菜前,總是懶懶地傍在門上問:“織錦,你想吃什麽?”

開始,織錦還很是領情地說:“問問大哥和咱媽,我無所謂的。”

李翠紅就陰陽怪氣地說:“那可不成,你是咱家的一號人物,不問你問誰?”

織錦知道,因為這陣婆婆老是跑過去照顧她,李翠紅有點吃醋,就陪小心說:“嫂子,我不就是懷了個孕嘛,又沒妊娠反應,不需要在飯上有什麽特殊照顧,你不用管我,隻管你喜歡做什麽就買什麽。”

李翠紅不好再說什麽,怏怏地往外走,每每這時,母親總不忘補一句:“翠紅,買蝦啊,別買掉頭的。”

李翠紅也不吭聲,隻管咕咚咕咚地下樓,菜買回來,往灶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來看電視,織錦也不聲響,就到廚房去洗菜,母親見了,臉就拉下來了,虎著臉對李翠紅說:“看,就知道看,你也好意思叫挺著大肚子的弟媳婦一個人在廚房裏忙活。”李翠紅眼也不抬地說:“我挺著大肚子的時候不照樣在廚房裏忙活嗎?這人啊,到底是有貴賤之分。”說完,就極不情願地往廚房去,李翠紅怎麽能不火呢?婆婆每天下午都去織錦家,連嘉嘉都不接了,一到下午四點,她或何順生必有一個匆匆忙忙趕回來接嘉嘉,平白的,丟了不少生意,她和母親抱怨,母親就說如今隻讓生一個,兒媳婦懷孕了,做婆婆若沒盡到心,日後是會落說道。李翠紅賭氣說:“你就不怕落我的說道?”婆婆看看她的肚子:“你又懷上了?”李翠紅既無趣又委屈,隻好咬牙忍著,盼隻盼織錦快點生。

織錦是沒妊娠反應的,從沒嘔吐過,也沒有嗜辣或嗜酸的表現,唯一的變化,隻是肚子天天見長,像隻發酵充分的饅頭,別人五個月才明顯顯懷,她四個月就挺著大肚子了,醫生告訴她懷了雙胞胎,何春生樂瘋了,母親也逢人就眉開眼笑地說小兒媳婦懷了雙生,嘴都合不上,偶爾,在飯桌上忘了形,就會說:“現如今就讓生一個,會生的就一下子生倆。”李翠紅故意吧唧吧唧地吃飯,眼白一翻一翻的。嘉嘉看了,就說:“媽,你翻白眼的樣子真醜。”

李翠紅拿筷子啪地敲他腦袋:“誰翻白眼翻得漂亮你讓誰做你媽去。”

母親一把攬過嘉嘉:“有氣衝我發,打孩子幹什麽?!”

李翠紅把筷子一扔,哭唧唧地說:“你們全家人看我不順眼,良心都喂狗了?欺負娘家人不給我撐腰怎麽的?”

何順生好像聾了樣,悶著頭喝酒,人都是自私的,對母親為照顧織錦不去幼兒園接嘉嘉,他也有意見,下午四點還不到,就被李翠紅催著往家趕,接了嘉嘉再奔回店裏,從春天開始,市南市北都不讓騎摩托車了,他擠著公交回來,再帶個孩子擠著公交回店裏,忙活上一兩個小時就該關店門了,再全家人一起擠著公交往家走,這頓忙活,焦頭爛額。

母親知道他們心思,也不道破,不緊不慢地說:“誰能欺負誰?心眼窄的人不用別人欺負,早就自己欺負上自己了。”

母親裝癡賣傻,假裝參不透何順生兩口子的心思,每到下午,必要去織錦家,特別是何春生上中班的日子,她早早把菜買回來洗幹淨切好了,等織錦回來,她站在廚房外一一地教她怎麽炒,一段時間下來,織錦炒菜的技藝倒是長進了不少,一天,她跟何春生說:“咱媽真厲害,不動聲色地就教我學會炒菜了。”何春生得意得很,說:“那是,我媽是誰?闖過四方了一條街的女強人。”

織錦就打他,有時,兩口子會琢磨,肚子裏的究竟是一對男還是一對女呢?

何春生神往地說你給我生對閨女吧。

織錦說為什麽是閨女呢?我喜歡兒子。何春生說閨女!織錦說兒子,女孩子容易受傷,而且全是內傷,不容易快樂,做男人多好。

何春生看了她一會,心就往下沉了,想起了馬小龍,他是織錦的內傷,不說也知道,就呆呆地圈著織錦的腰發愣。

懷孕第五個月的一個晚上,何春生摸摸索索地想和她**,織錦本想拒絕,一想懷孕以來就沒讓他碰,一個生龍活虎的大男人熬得也挺難受的,就半推半就地說你輕點啊。何春生嗯了一聲,做得小心翼翼,織錦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剩了對肚裏孩子的擔心了,眼睛睜得很大,惟恐何春生興頭上把握不住輕重,何春生行到醉人時,看了織錦一眼,就看見了她近似於驚恐的大眼睛,熱情一下子就跑光了,問她:“你疼嗎?”

織錦搖了搖頭,指著肚子說:“有點擔心。”

何春生就坐了起來,木木地呆了一會,就去衛生間了,織錦覺得有點對不住他,馬小龍說過,男人**,在緊要關頭,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得衝到顛峰再死,做到一半就停下來的何春生不知有多難受呢。

就柔柔地說:“春生。”

已經下床趿拉上拖鞋的何春生回頭她:“怎麽了?”

織錦溫柔地笑笑說:“沒什麽,覺得你挺好的。”

何春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壓著心裏的失落沒讓織錦看出來,進了衛生間,又向外張望了兩眼,飛快把問題解決完畢,才長長地籲了口氣,按了一下馬桶,馬桶的轟鳴得特是陰柔。

其實,織錦知道何春生去衛生間做什麽,她不隻一次發現何春生有**的跡象,倒也沒什麽太大的震驚,隻是有點失敗感,老公寧肯**也不願和老婆**,確實是對老婆的羞辱,隻是,織錦對性事並不熱衷,甚至是有些冷落和躲避,何春生是正常男人,大概總要有途徑解決掉生理問題吧,婚前,她還抱著婚後可能會與何春生日久生情的希望,事後才發現,這隻是個美好的理想,愛情這東西,能愛,開始就愛了,後天培養之說,實在牽強,從**上,她就知道,自己從內心裏抵觸何春生,她不願睜眼,不願和他接吻,甚至覺得他和自己貼在一起的皮膚都有種說不上來的別扭。和馬小龍在一起時不是這樣的,他們瘋狂地吻著彼此的身體,說著萬般溫柔的胡話,她的身體像饑餓的山洞,總也填不飽,可是,與何春生在一起,她能躲過去就躲過去了,甚至希望他在一分鍾之內解決問題。

女人的身體和欲望是跟著愛情走的,沒有了愛,身體就成了無魂的走肉,一具走肉怎麽可能瘋狂呢?

她並不知道**是何春生多年的習慣,隻認為自己在**上對不起何春生,一味的冷淡和疏離使何春生不得不屈辱地自行解決問題。

次年的夏末,織錦在市立醫院生下一雙兒子,那對粉色的小東西閉著眼睛,冷丁一嗓子就哭了起來,剛剛生產完畢的織錦,還沒來得及培養起母愛,隻覺得身體被撕碎了還沒重新愈合成一體,兩個小東西的哭聲讓她焦慮讓她厭煩,何春生一次次地把兒子湊到她**上吃奶,而**根本就沒開始分泌乳汁,**的全部作用,就是堵住兩個小東西的哭,兩個小東西別看沒牙,下口狠著呢,半天工夫,織錦的**就被吮破皮了,火辣辣地疼,何春生還動輒就把大哭的兒子湊上來,織錦開始還忍著,後來,實在忍不可忍了,恨不能一把抓起何春生扔到醫院外頭去,當何春生再一次抱著兒子往她胸前湊時,她用胳膊護住了胸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何春生懵了,小心翼翼地去拿開她的胳膊,卻發現它很是用力地擋在那一動不動,就小聲說:“孩子餓哭了?”

織錦定定地望著他,突然聲嘶力竭地大喊:“讓他哭個夠,你要折磨死我啊。”說著,就放聲地哭了,剛剛經曆了生育過程讓她茫然而憤怒,在產**時,當身體裏湧動著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疼,當她看著醫生護士在身邊往來穿梭,他們像擺弄案上的一塊裸肉一樣擺弄著她的身體,當護士把胳膊壓在她肚子上,一邊喊再用力用力再用點力時,下身撕裂般的痛向著身體的蔓延,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隻是一塊肉,或是一匹待宰的動物,被毫無尊嚴地擺在案子上,那致命的一刀,卻遲遲地不肯結束,它慢慢地切割著一個女人的矜持與尊嚴,經曆過生育的女人,女人天性中的那份矜持已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至於日後的矜持,隻能作為一種修養出現在女人身上,那種先天性的幹淨的矜持,已在生育的過程中,死去了。

何春生也有點不高興了,說:“孩子哭了就要吃奶嗎,你幹嘛這麽凶。”織錦不管不顧地哭,母親提保溫桶進了病房,見兩人這態勢,就問何春生怎麽了,何春生很冤枉地說織錦不給孩子吃奶,母親看了看孩子,又去看織錦,解開她的衣襟看了看,把何春生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孩子不懂事,你也沒長眼啊,你沒看織錦的**都被孩子吸破了?你沒做娘不知道**破了的疼,哪個產婦能當天生完孩子當天就有奶?都破成這樣了你是個睜眼瞎就看不見?”罵完,就趕何春生去找護士要點藥膏給織錦摸在**上。又來哄織錦,說月子裏哭不得,要落下病的,織錦這才抽抽搭搭地停了哭。

到了第二天,織錦才有了奶,護士說要讓孩子吃,奶水這東西,是越吃越有,你越舍不得吃它越少。

織錦沒辦法,隻好讓兒子吃奶,小東西別看剛出生,嘴上力氣大得很,一吸,織錦就疼得呲牙咧嘴,何春生隻有團團轉的份,也幫不上什麽忙。

第四天時,織錦有跟何春生鬧了一次不愉快,產房住了三個產婦,一個比她早生一天,一個還在待產,探望的人也是絡繹不絕,何春生總是毫不避諱地掀開她衣服讓兒子趴上去吃奶,對進出病房的人視若無睹,織錦惱了,他一掀開,她就把衣襟合上,何春生就說:“以前是沒奶,現在有奶了,你忍心讓孩子餓得哭?”

織錦煩煩地說:“請你照顧一下我的尊嚴好不好?以前,我就跟你說過,我不想自己生,要剖腹產,你非要強調順產對孩子好,好,為了孩子,我隨你了,可是,我不想和好幾個人擠一間病房,讓你訂單間,你告訴我單間早就訂滿了,是真訂滿了嗎?”

何春生就愣了,臉一紅:“你都看見了,婦產科的三個單間,不都住著人嘛?”

織錦憤怒得不成,在待產室待產的時候,她和一個產婦聊過,知道她是直接入住單間病房的,連預定都沒預定,可見,何春生為了省錢,連個谘詢電話都沒打就直接跟她撒了謊,織錦隻是覺得悲涼。何春生心裏又虛又別扭,生孩子又不是生什麽大病,住普通病房和單間病房有什麽區別?錢多了燒得啊?見織錦沒有要和他吵架的意思,就鬆了口氣,訥訥說:“孩子餓哭了。”

“你就知道孩子哭,你知道不知道我很難受?”織錦一翻身,側切傷口像被重新撕裂了一樣,鑽心的疼,織錦甩給他一個冷冷的後背,母親接過孩子,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孩子嫩嫩的臉蛋:“孩子哭抱給她娘。”見織錦一動不動的躺著,就抱著孩子繞到織錦麵前,說:“織錦,讓孩子奶一下。”

織錦有氣無力地說:“沒奶。”

母親見織錦臉上淌著橫七豎八的淚,就噓著嘴,抱著孩子躲到一邊去了。

整個月子,織錦快要被兩個兒子鬧瘋了,兩個兒子約好似的,要哭一起哭,要鬧一起鬧,害得她手忙腳亂,月子是媽媽伺候的,不是織錦不用婆婆,而是婆婆明白,照顧產婦和新生兒,作為婦產醫生的親家母,肯定比自己跟更有經驗,再加上伺候產婦就是整天在廚房裏煲些湯湯水水的,她聞見煤氣味就頭疼,這活,也是她幹不了的,索性主動讓賢。

月子裏的織錦,最怕吃飯,雖然夏末秋初了,產後體虛還是讓她一吃飯就大汗淋漓,一碗湯沒喝完,汗水就順著頭發滴下來了,她覺得自己既肮髒又狼狽,出了這麽多汗還不能洗澡,身體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汗酸味,讓她覺得身體要臭掉了餿掉了,她哀求媽媽允許她洗個澡,被嚴厲拒絕了,說雖然應該講究科學育兒,但是,對產婦的護理,傳統說法,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就安慰織錦說:“落下病根你要難受一輩子的,咬咬牙,忍過去。”

甚至,媽媽還做了一個倒計時牌子掛在床頭,每過一天撕掉一張,並鼓勵性地翻給織錦看,告訴她再過多少天,她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洗澡了。

晚上,她趴在何春生肩上邊哭邊說:“我覺得自己髒得快爛掉了,像一塊死肉一樣臭掉了。”何春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許諾等媽媽睡了,弄條熱毛巾幫她擦身子,織錦這才高興了點,拿臉往他胳膊上貼,哪個女人沒有被嗬護被體貼的需求呢,她也願意有個強大的懷抱,讓她把一生交過去由著他打點,可是,何春生好像很懼怕打理她的人生,每每她要依靠過去,何春生便不動聲色地閃開了,這讓織錦很是有些失意重重。

夜裏,織錦正睡著,忽然覺得有個熱熱濕濕的東西探進了睡衣,一點一點地擦著她的皮膚,她眯眼看了一下,何春生正拿著一條毛巾給她擦洗身子呢,毛巾所過之處,一片清涼的愜意。

織錦又閉上眼,心裏,暖洋洋的。

然而,這一刻,成了何春生給她的最後的溫暖,在日後,當她回想起來,這溫暖就有了淒涼的痕跡。

出院後,織錦的同事和朋友紛紛提著禮盒上門祝賀,織錦像被人恭喜的壽星老奶奶似地坐在**,臉上堆著笑,其實,她巴不得大家都不來看她,剛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很虛弱,看上去有些水腫,再加上不能洗澡不能化妝而顯得像塊洗乏了的棉布,脆弱而潦倒。

這些眾目睽睽是善意的,織錦還是有被圍觀的狼狽感,每當人來,如其說她笑得疲憊倒不如說是笑得尷尬,她並不知道,在頻繁迎來送往中最難受的是何春生,每當門鈴響起,他去開門,那些進門來的人,大多隻對他客套地笑一下,或是很敷衍性地說一聲恭喜就奔織錦去了,好像他隻是這個家裏的門童,孩子和織錦都和他沒多少關係,他總是怔怔地把著半開的門,久久地站著,恍惚間,他就想:如果他是一聲名顯赫的商賈、如果他是一不大不小卻有些實用價值的官吏,他們的態度,還會這樣嗎?

這些假設,弄得他的心,發出一陣陣空虛的疼。

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永遠不會有人巴結的超市收銀組組長,每天和買青菜以及日常用品的大媽大姨們打交道,還會在某些時候因服務態度不好而遭到暴斥,在他們眼裏,他隻是個小人物,卑微到讓人覺得對他笑一下都是浪費表情的小人物。

後來,每當有人來,他負責開門迎進來,然後獨自去客房,或枯枯地坐著瞎想心事,或隨便翻報紙,他覺得那些人太自我感覺良好了,他不僅沒有和他們交往的欲望,連和他們多說一句話都覺得累人,是的,他承認自己的社會角色是卑微的,但他是個卑微得有些敏感的人,他要用沉默的驕傲來掩飾內心的自卑。

織錦卻不讓他遂心,總是喊:“春生,春生,你給客人泡茶了沒?”再要不就是:“春生,你去煮兩杯咖啡?”

在這樣的時候,其他男人會怎麽做呢?歡天喜地地泡好茶端進去,並滿心歡喜地坐在旁邊,聽他們誇獎這一對可愛的兒子?他做不到,他篤定那些人也不會把這些恭維說給他聽,因為毫無意義,有時,一件事物或一個人的意義就在於它(他)的實用價值,這些人篤定了他在家庭中的弱勢地位,便失去了恭維他的動力。

這點,何春生明白,也就不再做任何努力,隻是一味地用淡淡的漠然,向他們傳達著這樣一個宗旨:我是平庸的,但是,我的人格是高傲的。

作為禮貌,他不拒絕為他們泡茶給他們煮咖啡,把茶和咖啡端進去之後,他會繼續退進客房,看報紙,當天的報紙看完了就看以前的舊報,看那些早已失去了時效性的新聞。

把客人送走後,他會呆呆地站在客廳裏,自言自語地說我這是怎麽了,這些話語,很是冷丁,有時會把路過他身邊的媽媽嚇一跳,媽媽以為他一下得了兩個兒子給高興壞了,就笑得很溫暖,也不說什麽。

其實何春生是在想,娶了有能力的嬌妻,一下子成了兩個兒子的爸爸,這樣的幸運不是每個男人都能遇上的,他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麽他卻鬱鬱寡歡呢?

兒子的到來,使得家裏熙來攘往地熱鬧,每一個客人都是一麵鏡子,他從別人的態度別人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卑微,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失去了欺騙自己的能力。

織錦也意識到了他的發呆,以為他一時不適應做爸爸的感覺,逗兒子玩的時候,就會傻嗬嗬地說:“這麽小就帥成這樣。”又招呼何春生過來:“你說,他們像誰?”壞壞地叼著笑看他,何春生蔫蔫地說:“像我唄。”織錦就撇嘴:“像你哪有這麽帥,我覺得不像你。”

何春生正鬱悶,聽織錦這樣說,覺得話裏充滿了諷刺,好像說他不配有這麽好的孩子似的,就用冷硬的目光了看了織錦,惡聲惡氣地說:“你覺得他們像誰就找誰做爹去,別以為我多稀罕。”

話一出口,何春生也覺得有些重,隻是收不回來了,織錦愣愣地看著他:“何春生,你不知道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嗎?”

何春生不想這麽快就認輸,倔倔說:“我是木頭,我不知道。”

媽媽在廚房問織錦喝不喝雞湯,織錦用歡快地聲音高聲說過一會再喝,然後低低又恨恨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可笑。”

這段日子,何春生脆弱的自尊一直在崩潰邊緣徘徊,一聽這話,也毛了,往前跨了一步,指了織錦的鼻子:“你說誰可笑?!”

“我說我自己可笑行了吧?我生完孩子就變成了你眼裏的罪人。”織錦不想當著媽媽的麵和他吵,做出偃旗息鼓的樣子,一歪身,臉朝裏躺下了。

何春生呆呆地望著伸出的手指,感覺自己很混,就伏下身,想和她說句軟話,他試探著想抱抱織錦,見她臉上已滿了淚,就訕訕地放了手,在床邊站了一會,氣氛有點尷尬無趣,就出門去了,初秋的風,習習地撫摩過他的臉龐,慢慢的,臉上就有了潸然的淚。 ###第九章02

不知不覺地就過了奧柯瑪立交橋,沿著台東八路瞎溜達,這幾年,台東成了青島最熱鬧的商業街區,街上的人磨肩擦踵的很是熱鬧,何春生忽然想抽煙,口袋是空的,心裏就更是煩了,正歎氣時,聽見有人喊他名字,他四處張望了一下,人來人往裏,也沒找出哪張臉是認識的,心想是不是聽錯了,肩上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頭一看,竟是小丁。一下子,他有些慌亂,想起了她辭職那天哭著跑掉的樣子,心裏挺不是滋味的,就訕訕著,也不知說點啥好,倒是小丁大方,很嬌俏地歪著頭看他,笑著說:“才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了。

何春生笑了笑說:“怎麽會不認識呢。”接下來,又找不到話說了,不知為什麽,腦袋裏一片短路。

小丁見他傻傻的,就拖著他往街邊走,指著一個收購二手手機的小店麵說她就在這裏幹。

何春生冷丁就想起了她說的未婚夫,莫名的,心裏竟有點酸。小丁穿了件和合身的玫瑰紅小衫配黑色的長裙,人顯得既婀娜又妖嬈,又是倒水又是找煙地在何春生麵前忙活著,何春生覺得她就像一道豔麗而虛幻的光,照得他眼疼,就下意識地低下頭。

過了一會,他覺得胳膊被人輕輕碰了兩下,見小丁用蘭花指捏著一杯飲料,正用傳神的大眼睛看了自己呢。

他接過了,嗬嗬地笑了兩聲,說:“他呢?”

小丁環顧左右問:“誰啊?”

“我記得你說,你未婚夫……”

小丁依在玻璃櫃台上,哏哏地笑,睥睨著何春生的目光裏,有著得意亦或是傷感的內容,何春生被她笑得心下發麻,說:“你笑什麽笑?”

“我笑你記得好生清楚。”說著,從櫃台裏麵拖出一把椅子來坐了,雙肘抵在櫃台上,托了臉,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又一本正經地說:“他開出租車。”

“哦,不是租給別人開了嗎?”

“我煩他,就讓他去開出租車了,他晚上回來。”

何春生又低低地哦了一聲,也嘟噥說晚上回來啊。兩個人又坐了一會,何春生就告辭了,小丁榜在門上,擺著手說:“有時間來坐啊。”

何春生沒應也沒回頭,就舉著手搖晃了兩下,算做回答,回家路上,他使勁地想小丁這個女人,覺得她變了,比以前有女人味了,她看人的時候,眼神兒仿佛是一雙小手,掏啊掏啊的能把人的心掏出來,是的,比以前,她更風情了更像女人了。

他快活地咳嗽了一聲,街上的光,正漸漸淡去,路燈探進慘白色的黃昏,看上去,整座城都是曖昧的。

3

母親雖然不伺候織錦的月子,但常過來,何順生兩口子也來過幾次,都是晚上,李翠紅對織錦的一雙兒子也喜歡的不得了,托在手裏,小肉肉小肉肉地叫,織錦覺得肉麻,就說嫂子,他們有名字,老大叫布丁,老二叫喜之郎。

嘉嘉聽了,大叫著說:“奶奶,奶奶,我弟弟一個是冰糕一個是果凍。”

織錦就得意地笑,摩挲著嘉嘉的腦袋說:“還是你聰明,你弟弟就是一個布丁一個果凍。”比剛生完孩子時,織錦已心性大變,身體裏蓄滿了濃稠而甜蜜的母愛,沒事就瞅著兩個寶貝看,看著看著就想咬他們,輕輕地咬他們細細的手指,咬他們粉粉的小腳丫咬他們的小胖屁股……用布丁和喜之郎做雙胞胎的乳名也是由此而來的。

母親知道兩個孫子的乳名後有些不悅,逗弄兩個孫子玩,漫不經心地說虎頭虎腦的孩子,怎麽能叫果凍和冰糕。織錦說乳名就是叫著好玩的麽,大名隆重點就成了,母親就拿眼去看何春生,何春生假裝沒看見,埋著頭收拾兩個兒子用完的尿不濕。

母親有些忿忿,又不好說什麽,看著碼在牆角一包包的尿不濕,問何春生:“你們不用尿布?”

何春生頭也不抬地說:“不用。”

母親繼續打量著尿不濕嘟噥著說因為織錦要生孩子了,她拆了不少舊衣服,全是棉布的,又軟又透氣,還省錢,用什麽尿不濕嘛。

何春生看看織錦,沒說話,織錦假裝沒聽見,她不想讓婆婆拿過來一堆破衣服片子,其一是她沒時間洗,其二是她總覺得別扭,母親拆的舊衣服,她見過,全是穿舊了的內衣,雖然是純棉的,可是一想到這些衣服在別人的皮膚上貼了不知多少年了,她就覺得別扭。

母親見沒人應聲,也就識趣地不再提了,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覺得人老了真沒意思,說句話都好像路過的風帶過來的屁一樣被人不待見。

因為還要照顧幫餘阿姨兜兜,逢何春生輪休,媽媽就不過來了。

何春生輪休的一個下午,李翠紅來了,挨個房間轉轉,看了客廳的皮沙發**,就問織錦她做的沙發套哪裏去了。

織錦臉一紅,說在壁櫥裏呢。她把那沙發套的給忘了呢,從來沒想要把它們罩在沙發上,有幾次,去壁櫥裏拿衣服時,覺得它害事,就拿出來,想扔了算了,被何春生攔下了,說嫂子那個人跟抽風似的,說不準哪天提起來,你怎麽說?織錦說就說我們放起來了嘛。何春生就笑她不了解李翠紅,她是想起什麽就要抖摟個底朝天的人,她要問你放哪裏了?要你拿出來套上看看合適不合適,你再怎麽說?織錦就苦惱得不成,覺得那些不體察人意的好心,實在是累人,何春生就也不再說什麽,把她扔出來的沙發套疊好了,放回了壁櫥。

聽見李翠紅就一頭紮進壁櫥的聲音,織錦衝何春生吐了吐舌頭,說:“到底你們是一家人。”

何春生的臉色就不是很好看了,小聲說:“好像你和我們不是一家人似的。”

織錦知他領會成了對他們家的嘲諷,礙得家裏到處是人,遂也不再解釋,就抱著布丁喂奶,何春生怏怏地坐在床沿上,心意沉沉的樣子。

李翠紅把沙發套狠狠地抖了兩下,就死拖硬拽地把皮沙發往外拉了拉,把套子罩好 ,才心滿意足地說:“這麽高級的皮沙發,不罩套子會坐壞的,多可惜。”說著,就招呼織錦出來看,織錦不好拒絕,抱著布丁站在客廳門口,李翠紅就說:“好看吧?”

織錦往臉上堆起了笑,說好看好看。

李翠紅一屁股坐上去,說:“嗯,等劈柴院拆遷了,我也買對皮沙發擺一擺。”

織錦正不知怎麽說才好呢,喜之郎在裏麵哭了,心裏念著阿彌陀佛可算解脫了,就跑了進去,把布丁放下,去抱他。

好容易熬到李翠紅走了,就讓何春生趕快把沙發套子摘下來,何春生聾了樣坐那兒看電視,織錦推推他:“聽見沒?”

何春生抬眼看著她:“幹嘛?”

“把沙發套摘下來,多難看啊,這一陣,來咱家的客人多。”

“我沒覺得它難看。”何春生固執地道。

織錦覺得他不可理喻,也不再支使他,彎了腰,費力地去往下拽沙發套子,何春生冷著臉就是不動。織錦忍著氣,挨隻沙發往下摘,就剩了何春生坐的地方沒摘了,就拽了拽,何春生還是不動,臉色冷冷的,織錦就火了,用力一抖,坐在沙發上的何春生就被一屁股抖到了地板上,何春生歪著臉看著她:“你要幹什麽?“

織錦再也不想忍了,大聲喊:“難道你不知道我什麽意思嗎?我不想讓我的同事和朋友來了,看見我家的沙發上套著不倫不類的破沙發套!”

何春生也厲聲道:“你明知道我哥和我嫂子這幾天還會來的,他們前腳給你套上你後腳就掀下來,打人還不打臉呢,你這不明白這給他們難堪嗎?”

“為了不讓他們難堪就要我在同事朋友麵前丟麵子?”

一來一往地說著,聲音漸漸高上去,被兩個兒子鬧得,織錦本來就心煩,何春生又這麽不體恤她,就更委屈了,凜凜地看了何春生一會,就從廚房拿過一隻垃圾袋,把沙發套卷吧卷吧就塞了進去,徑直下樓去了。

何春生憤怒地望著她的背影,飛起一腳,就把門踢上了,等織錦回來,讓她敲了好幾遍才開。進來後,織錦冷冷地看著他說:“有本事你一直不開門自己撫養兩個兒子。”

何春生憋了半天才說:“羅織錦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已經忍你好久了。”

織錦就冷笑說:“你忍我?那我忍的是誰?可笑!”

這是他們第一次鋒芒相地地吵架,冷戰持續了兩個周,連媽媽都看出了門道,悄悄問織錦怎麽回事,織錦說沒什麽,小矛盾,過兩天就好了。

見媽媽的眼神有點傷感,就笑著說我總欺負他,這一次,真把他欺負火了。

媽媽掉了一會淚,也沒說什麽,就去照料兩個孩子去了,織錦失魂落魄站在那裏,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多少女人都恐懼生完孩子身材會走形發胖,她反而比從前瘦多了,惹得那些做了媽媽的同事羨慕得不行了,紛紛向她討教瘦身秘訣,人前,她隻好說少吃多運動之類的胡話,人後,眼淚刷刷地落。按說她生了雙胞胎兒子,何春生應該高興才是,可他鬱鬱寡歡,心事重重的樣子讓她無比鬱悶。

4

轉眼,5個月的休假就結束了,布丁和喜之郎成了最撓頭的問題,織錦跟何春生商量怎麽辦,何春生皺著眉頭悶了一會,說:“讓咱媽來給看?”

織錦說:“嫂子肯定不願意,沒人接嘉嘉。”

“也是啊。”何春生迷茫地看著窗外,不再言語,織錦捅了他胳膊一下:“別發呆,再過一周我就得上班了。”

“你總不會讓我辭職看孩子吧?”何春生半是玩笑地道。

織錦笑了一下:“別說,你倒提醒我了,要不,你做全職奶爸得了,我上班賺錢養家。”這本是一句玩笑,何春生卻驟然變臉,斜著眼,很是用力地看著她說:“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對我尊重點?”

織錦愣了一下,說:“我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你怎麽這麽敏感?”

何春生嗖地站起來,正要發作,布丁和喜之郎哭成了一團,織錦顧不上和他理論,跑進臥室,左也哄右也哄地忙成一團,心情就像一團淋了雨的棉絮,濕噠噠沉甸甸的,眼淚悄悄地就掉了下來,布丁和喜之郎弟兄兩個的小手在她臉上摸來撓去把她的淚弄得滿臉都是,漸漸的,心就被四隻小手給撓軟了,她擦了擦淚,給柳如意打了個電話,讓她幫著去家政公司請位保姆。

自從有了布丁和喜之郎,織錦上一趟街簡直比出趟差還要隆重,雖然柳如意店裏的生意也忙,抽身總比她容易些。

保姆來了四個,進門一看是兩個孩子,說什麽也不幹,都走了,第五個好一點,答應留下來試試,織錦滿心歡喜地把布丁和喜之郎的喜好說了一下,就到超市買點東西,還有兩天就上班了,需要買的東西太多了。

等她幾近崩潰地拎著大包小包回了家,就聽布丁和喜之郎哭聲滔滔,保姆見她來了,簡直如獲大赦,一邊換鞋一邊說:“做不了做不了,我帶了十幾年孩子沒見這麽淘的。”

織錦扔下七七八八的袋子,一把拉住了保姆的手,幾乎就要哀求了:“大姐,有什麽條件你盡管提,再過兩天我就上班了,你就當幫一段時間的忙。”

保姆沒聽見一樣,換好鞋,逃也似地匆匆走了,織錦傻子樣站在那裏,有了走到絕境的昏暗感,布丁和喜之郎契而不舍地用哭聲呼喚她,她奔過去,一胳膊攬著一個兒子,淚水涔涔地往下流。

夜裏,何春生才滿身酒氣地回來,他晃悠著身子脫掉了衣服,正要往**爬,織錦騰地按亮了燈,他才嬉皮笑臉地說:“還沒睡?”

織錦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已經淩晨兩點了,便什麽話也沒說,下了床,推著何春生往外走,何春生自知理虧,依舊嬉皮笑臉地說:“深更半夜的,你要幹嘛?”

織錦虎著臉,把他推到門口,一下子拉開門,猛地把門從裏麵關上了,又從窗戶把他的衣服和鞋子扔了下去。

何春生按了一會門鈴,見她不開門,垂頭喪氣地下了樓,從樓下的花壇裏撿去衣服穿了,溜達著去了江寧路。母親見是他,又這麽晚了,劈頭蓋臉就把他罵了一頓:“不爭氣的混帳東西,喝貓尿喝得被媳婦關門外了?!”說著,啪啪地打了他脊梁幾巴掌:“不知好歹的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娶了那麽好的媳婦,啊,那麽好的媳婦還給你生了一對兒,你還不知好歹地出去喝?你幹脆喝死算了。”

何春生也不回嘴,一頭紮到自己原來的**,拽過一件外套蒙在頭上,就忽忽地睡了。

母親坐在床沿上,抹了幾把眼淚,第二天一早,去了織錦家,按了半天門鈴也沒動靜,估計織錦拖著兩個不能會站不會跑的孩子也去不了哪裏,十有八九是回娘家了,趕過去一看,果然,織錦摟著兩個孩子在家哭呢,見婆婆來了,胡亂擦了一把眼淚,笑地很勉強,母親什麽也沒說,攬著兩個孫子長籲短歎了一會說:“我把春生罵了一頓,他不是東西,媽代他向你道歉。”說完,母親的眼淚也下來了,織錦本來就心下委屈,聽婆婆這麽一說,心就更酸了,眼淚不爭氣地往外跑,媽媽倒了杯水遞給母親:“親家,不是我挑春生的毛病,你看看織錦,哪個女人生了孩子後不比做女兒時胖,織錦瘦得就剩三根筋挑著個大腦袋了,兩個孩子一個人帶已經夠累的了,後天要上班了,孩子怎麽弄還沒著落,春生不僅不管不問,還喝到淩晨回家,以前我看春生挺老實個孩子,怎麽一結婚就變壞了。”

母親來,本是要替兒子哄哄兒媳婦,見親家先了挑兒子的不是,心裏有點不悅了,本是一臉的暖笑,就慢慢地落了下去,有點硬硬地說:“織錦,後天你盡管去上班,孩子我來看。”

織錦沒說什麽,知道婆婆一時和媽媽賭氣亂說話,看孩子這活,她根本就幹不了,布丁和喜之郎不比嘉嘉,嘉嘉在幼兒園吃午飯,母親聞不得廚房的煤氣味,單布丁和喜之郎的午飯就成問題,再者,孩子是放在江寧路還是放在八大湖?放在江寧路單是早晨送晚上接她也受不了,讓母親來八大湖,沒人接嘉嘉,第一個不同意的就是李翠紅,日子一長,矛盾也是再所難免。

婆婆和娘家媽本就是一種微妙的關係,織錦不想讓兩個老人為孩子的事相互挑刺。就說孩子該喂奶了,奶粉奶瓶都沒帶來,該回去了,當然,兩個飽經世事的老人也猜得出織錦的心思,見了台階,各自往後退了一步,也不再說什麽了。

回家時,何春生已經站在樓下了,見著她們,忙迎上來,伸手從織錦懷裏接布丁,織錦閃了一下,說:“幫媽抱喜之郎。”何春生沒趣地從母親懷裏接過喜之郎,母親拿眼狠狠地剜了他一下。

三個大人各懷心事地坐著,誰也不願意開口說話,連空氣都是沉悶的,幸虧布丁和喜之郎偶爾會哭鬧兩聲。

何春生看了看表,起身去換衣服,母親冷眼看著他忙活,說:“幹什麽去?”

“我上班啊,不上班我吃什麽?”

織錦一聲不響地冷著臉逗孩子,換好衣服的何春生摸棱兩可地說:“我走了啊。”

見沒人應他,自己開門走了,母親望著門,看了一會,說:“織錦,不是我說你嫂子好,可你得向你嫂子學著點,別和男人講什麽體諒,男人這種得寸進尺的東西,你一體諒他,他馬上就給你點顏色看,我知道你看不上春生那幾個工資,從來也不要他的,這可不好,你看你大哥,那也是個好酒的主,你嫂子把他身上摳得一分錢不剩,他饞酒怎麽了?饞也撈不著喝,男人這東西,兜裏一有錢,腦子裏馬上就有壞主意。”

擰在織錦心裏的委屈,被母親的話捅得鬆動一下,眼淚就繃不住了:“他適當喝點酒倒也無所謂,我就是覺得他沒責任感,這幾天我為了找保姆都快忙死了,他不聞不問,別人家的男人做了爸爸後都歡天喜地的,他可倒好,好像我生的孩子不是他的。”

母親小聲罵了句混帳的東西,又對織錦說:“我有個毛病,別人送我的東西,無論多貴重,我都拿著不大在意,很多人都有這心理,沒付出就得到的東西,往往不會去珍惜,可,平時啊,哪怕我花5塊錢買了件汗衫,我都要洗洗補補地穿好幾年,就是因為我為那汗衫花了五塊錢,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這麽多,不知你明白不明白?想讓男人對什麽負責任就得讓男人對什麽付出心血,操持家也是這個道理,你想讓春生對家上心,就得讓他把工資交上來,管他多少呢,得通過交工資讓他對家有點責任感和成就感。”

織錦點了點頭。

“以後,春生發了工資就讓他交回來,給他留點小錢零花就行了,不在掙錢多少,得有個態度,這是當男人的本分,別怪我說你,春生的毛病都是你慣出來的,織錦,雖然我是你婆婆,但是我得告訴你,女人心善是要吃苦的。”

晚上,何春生回來時,布丁和喜之郎已睡了,織錦正鬱鬱地看電視,也沒搭理他,何春生看了看她,說:“我哥把我罵了一頓。”

織錦沒吭聲,抬手換了一個頻道。

“以後,我把工資交你。”

織錦說:“好啊,我和我媽商量好了,把孩子放她那邊,我媽要接兜兜還要看孩子,餘阿姨年紀大了,也不能指望她能照顧得了兩個孩子,我得請位保姆,讓她也住我媽那邊,有我媽和餘阿姨相互照應著,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何春生說你說了算。

織錦歪著眼看他:“你什麽時候能說一句你說了算?拜托,當家作主是很累的,我想讓你說了算。”

何春生嘿嘿笑了兩聲,說:“錢都是你掙的,怎麽能由我說了算。”

“你是男人,應該承擔起打理家事的責任,和掙錢多少沒關係。”

何春生坐到她身邊,眼望著電視,胳膊從背後攬了過來,織錦愣了一下,覺得腰上酥酥的,她一直喜歡被攬著腰的感覺,溫暖而柔情,何春生的手指在她腰上輕輕遊弋,她這才想起,他們一年多沒**了,懷孕時不能做,有了布丁和喜之郎後,每天夜裏都被兩個小魔鬼鬧得睡不好,恨不能把白天也當成黑夜睡,哪還有心思**。

織錦往他肩上靠了靠,閉上眼睛,何春生歪著頭看了她一會,手就停了下來,他隻是想攬著她摸一摸她柔軟的腰,她的腰比生孩子之前更細了,因為瘦,一層薄而柔軟的皮,貼在骨頭上,缺少了以往的圓潤手感,他有點失望,手停在她瘦得有點像一壁鈍刃的髖骨上,一動不動,宛如一條懶惰的蒼狗。

過了一會,織錦就坐直了,臉有點紅,挺失落的,還有淺淺的怨恨,在心底裏波動。

那天晚上,他們睡得相互無有幹係,脊背對著脊背。

次日早晨,織錦去衛生間洗臉時發現了正在**的何春生,他沒開燈,背對著衛生間的門,陶醉地仰著頭,嘴裏發出噝噝的聲音,織錦就覺得腦袋嗡地,像被什麽東西頂了一下,她啪地按亮了燈,看著防不及措的何春生,他回頭過,有些尷尬有些羞愧地看著他,全然是正行竊的小偷突兀間被人攥住了手腕的樣子。

織錦冷冷地看了他一會,說:“打擾你了。”順手關上門,轉身走了,她把要帶到媽媽家的嬰兒用品收拾了一下,就去洗臉,洗著洗著,號啕地就哭了,何春生訥訥地站在她身後,一臉羞愧。

哭夠了,織錦繼續洗臉,用毛巾抹幹臉時,她臉上已是波瀾不驚,平靜裏有絲淡淡的冷漠。

她把布丁用背兜背到背後,抱起喜之郎,又把大包小包的東西艱難地拎到肩上,何春生想搭手來幫,織錦都冷冷地擋開了,當他不存在或是當他是一木頭。

織錦用安全帶把兩個孩子捆在座位上邊開車邊哭,到了媽媽家樓下,擦幹淨眼淚,把孩子駝上去,不顧兄弟兩個的哭鬧就飛也似地衝出去上班了。

這樣早晨送晚上接地折騰了一段時間後,織錦就疲憊不堪了。正好,也請到保姆了,媽媽見她越來越憔悴,就勸她不必晚上接早晨送地折騰了,幹脆放這邊得了,她想了一下就應了,布丁和喜之郎就此開始長駐姥姥家,下班後,織錦直接去媽媽家,幫著料理一下家務,看看一雙寶貝,何春生也來,來了就逗兒子玩,漸漸的,布丁和喜之郎會叫媽媽了,會叫爸爸了,也會叫姥姥和舅舅了,一次,母親來看孫子,讓布丁和喜之郎叫奶奶,兩個小子盯著奶奶看了半天,壞壞地露出兩顆米粒牙笑笑就趔趄著跑開了,胖胖的屁股一拽一拽的。

母親有點不高興,跟何春生抱怨說,織錦家可能對她有意見,好端端的孫子,什麽都會叫,偏偏不會叫奶奶,姥姥怎麽能不教他們叫奶奶呢,真是的。

何春生嗯嗯啊啊地不說話,母親一氣,起身走了,一連好幾個星期沒來看孫子,等她再見著布丁和喜之郎時,兩個小東西已經滿世界相互追著打架了,他們把以幹淨整潔著稱的姥姥家作踐得像剛剛被入室賊洗劫過一樣,一年多的時間裏,光保姆換了好幾個,都是經不住弟兄兩個的淘氣而辭職的,到了這時,織錦就無比地感念起柳如意,她和羅錦程在店裏忙活到很晚回家,進屋時,常常被弟兄兩個亂扔的東西拌一下,也沒說過什麽不中聽的話,有時,她還特意自己調了配方專門烤些給小孩子吃的點心帶回來,對弟兄兩個喜歡的不成。

有時,織錦在娘家忙活完了,懶得回家,就帶著布丁和喜之郎睡自己原來的房間,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婚前時光,不同的是添了兩個淘氣包兒子。

偶爾的,見天色太晚,何春生也不想走了,尤其是冬天,外麵冷風颼颼,還沒出門,就已是怯意重重了,坐在他們娘三個的床邊熬著,織錦總是一邊哄孩子睡覺一邊抬眼看看牆上的表說:“你還不走啊?”

何春生說:“外麵冷,懶得走。”

織錦就看看他,說:“床這麽窄,四個人怎麽睡?”

何春生隻好怏怏出門,那一刻,冷的不隻是空氣,還有心,他在努力做個好丈夫,發了工資就交給織錦,她接過去,放進床頭櫃抽屜前,總會問他有沒有留點零花,他搖頭,織錦就會抽幾張給他,說:“男人出門在外,遇到急事拿不出錢多沒麵子。”這樣的時候,他就想把織錦抱起來,親親地啃她兩口,雖然他不是很願意和織錦**,但是,他想他是愛她的,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疼愛的人,在一些空曠的夜裏,他常常努力地去想象,織錦心裏的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呢?情不自禁地,會想到她那些對他視而不見的同事以及朋友,事後,他們會用什麽口氣和織錦評價他呢?而織錦又會對他們怎樣描述他這個丈夫呢?

這些問題,想得他腦殼疼,想得他垂頭喪氣,昏昏的,就睡了過去。

就這麽晃悠著,又一個夏天就到了,他們的寶貝兒子快兩歲了,他們學會了一些簡單的兒歌,還很會肉麻人地把小臉蹭到大人懷裏,頑皮地拱啊拱啊的,織錦帶他們去江寧路,弟兄倆輪流給背兒歌給奶奶聽,母親美得合不攏嘴,領著胖墩墩的弟兄兩個到樓下的街坊跟前去賣弄,李翠紅就把嘉嘉趕到樓下去找奶奶玩,隻要布丁和喜之郎一來,李翠紅就會有點心酸的感覺,特別是看著布丁和喜之郎隨身帶的零食和玩具,這種酸就更強烈,嘉嘉小時候也吃奶粉,全是撿便宜的吃,玩具也是,幾乎全是超市搞促銷贈送的玩具,質量低劣,了無趣味,是何春生利用職務之便拿回來的,那時,她也是滿心歡喜地為這些廉價玩具向何春生道謝,她覺得,有了布丁和喜之郎,嘉嘉在奶奶那裏就沒以前吃香了,以往,婆婆買了時令水果什麽的,人還沒上樓呢,就在樓下喊上了,現在可好,有事沒事的念叨布丁和喜之郎,把在眼前晃**的嘉嘉當透明人不存在。

李翠紅覺得她和嘉嘉被織錦率領著雙胞胎兒子給鎮壓了,她想反抗,又找不到回擊的缺口,隻好,不計成本地對嘉嘉好,把以前不舍得買給他的東西,都買了回來,嘉嘉的高檔玩具越來越多,李翠紅動輒還帶他去吃肯德基麥當勞,母親有點看不下去了,對李翠紅說:“去趕海了?海裏衝上錢來了?你都撿回家了?”

“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李翠紅肚子裏也有氣,這些錢雖然是她心甘情願地花出去的,但,花完後她也心疼,會飛快地在心裏換算,這些零食和玩具她要車多少件衣服才能換回來。

“想吃雞腿自己買回來炸就行了,還非得去那個什麽基什麽勞吃?死貴死貴的,一開秋,嘉嘉就上小學了,你給他買那麽多玩具幹什麽?我看你就是錢多燒的。”母親飛快地擇著韭菜,打算晚上讓李翠紅烙韭菜合餅吃,李翠紅從18歲起就住進來了,母親經常忘記了她是兒媳婦,恍惚間就覺得是自家閨女,說起話來,也就沒輕沒重的,李翠紅也是,從來沒覺得婆婆是婆婆,就像自家的媽,該撒潑撒潑該生氣生氣,鬧完吵完一家人還是親熱得不成,可,自從織錦做了何家二媳婦,尤其是看婆婆小聲細氣地和織錦說話後,她就不平衡了,想起婆婆和自己說話總是沒輕沒重的,倒好像自己是賣進他們家的童養媳,力要出汗要流,要得到尊重卻是沒門的事。

“媽,你別說嘉嘉,要說,先說布丁和喜之郎,他們吃的玩的哪一樣不比嘉嘉的貴,也不見你說,做奶奶的,得把心擺正了,孩子還有高低貴賤之分?”李翠紅摔摔打打地找盆和麵,母親知道,她肚子裏的那份小氣善嫉又開始發作了,把擇好的韭菜泡進水裏,看了她一眼,說:“在我這裏,孩子沒高低貴賤之分,你就是心眼小,你怎麽能和織錦攀?她掙錢得多娘家也有錢,再看看你,夏天熱得汗流浹背、冬天凍得呲牙咧嘴才掙幾個錢?你和人比什麽不好,非要自找難受地去和人比錢?虧你也這麽大個人了,拿自家短處和人長處比,快活啊你?”

李翠紅努著一口氣,不吭聲,把所有的怨氣都發到了一盆裏的麵上,搗得吭哧吭哧響。

母親歎了口氣:“織錦能掙也能花,我犯不上說她,可是翠紅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們兩口子連個勞保都沒有,要攢錢養老,劈柴院拆遷的事,我看就這麽擱下了,你們還得攢錢買房,嘉嘉大了,還要上學還要娶媳婦,多少事張著口等錢呢?你非要和織錦鬥麵子,把錢就這麽禍害了你開心啊?”

讓婆婆說了這一通,李翠紅心裏早已慚愧難當了,嘴上是認不得輸的,悶著臉,使勁地揉那塊麵,母親了解她的脾性,也不再多說什麽,把韭菜洗淨了,給她擺在菜板上,說:“翠紅,我從沒拿你當兒媳婦看過,當你是我養大的閨女。”

李翠紅的眼淚,刷地就滾了下來,趁母親看不見時,用袖子把眼淚蹭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