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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和喜之郎快四歲了,織錦常常望著兩個兒子發呆,會恍恍惚惚地自問:他們是我的兒子嗎?我的兒子已經四歲了,天呐,我是兩個兒子的媽媽了。
這樣想著,就忍不住去照鏡子,鏡子裏的她,消瘦,隻有一雙眼睛是亮的,閃爍著灼灼的光輝,那是被忙碌的生活追趕出來的一絲倉皇亮光,像狼狽而饑餓的獸,在被危險追擊時它茫然無神的眼睛,突兀間炯炯有神了。
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呢?像隻被斬掉了腦袋的蒼蠅,在工作和兒子之間奔波,與何春生之間,算不上親昵也算不上冷淡,鬥氣是經常的,甜蜜總是短暫的,至於幸福感,她有嗎?她瞪著蒼茫的眼睛想啊想啊,想了好久,嘴角才露出了一絲笑,是的,當兒子把肉肉的小胳膊搭在她脖子上睡覺時,當兒子肉肉的小身體窩在她懷裏時,她都是幸福的。
夏天一到,何春生回家就晚了,一個原因是超市夏季打烊時間拖後了,另一個原因是夏天一到,露天燒烤就開張了,泰山路、四方路、溫州路、後來崛起的啤酒街,這些地方都是夏天燒烤的聖地,整條街的上空彌漫著木炭夾雜著烤肉烤海鮮的味道,喜歡喝著散啤酒消閑的青島人發明了很多種可烤的東西,烤魷魚烤板筋烤蛤蜊烤麵包魚烤雞頭甚至還有烤青菜,反正,隻要是吃的,全都可以放在木炭上烤,酒客們的嘈雜和滾滾的木炭煙讓街兩側的居民怨聲載道,偶爾會從樓上扔下袋裝垃圾或是酒瓶子表示抗議,卻沒用,除了讓食客們短暫地愣一下之外,這些從天而降的玩意,壓根不影響食客們吃燒烤、喝散啤、吹大牛的興致。
因為有燒烤街,夏天的何春生是快樂的,總覺得他的人生和這個季節一樣多姿多彩了起來,反正,孩子有嶽母和餘阿姨看著,織錦一下班就去嶽母家照顧孩子,隻有他,就像撒了野的大孩子,沒人管,自由自在的,比單身還逍遙,這更讓他那撥哥們羨慕,也知道他有的是閑散時間,無論哪個哥們有酒局,都會打電話叫他,他則來者不拒,樂得下班後有個去處,這樣喝來喝去,若是哪天晚上沒人喊他出去喝酒,他反倒不自在了,很茫然,好像一下子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於是,別人不約他時,他就去約別人,那個原本消瘦的何春生漸漸不見了,漸漸的,他有了微微隆起的小肚腩,在青島這叫啤酒肚,和他的哥們在一起,比和織錦在一起快樂多了,喝了酒他們可以隨便吹,隨便扯多高嗓門就扯多高嗓門,就是用烤肉的鋼扡子剔牙也沒人說什麽,回家時,他身上總是帶著劣質煙草的味道,因為喝了酒,他徹底拋棄了在織錦麵前努力保持的修養,肆無忌憚地打酒嗝毫不掩飾地放響屁,每當這樣的時候,織錦就會懷疑婚姻存在的意義,疑惑男人在婚姻中的價值到底是什麽,她抱起枕頭,去客房睡,到了早晨,何春生還會莫名其妙地問:“你怎麽不在大**睡?”
織錦耷拉著眼皮不理他。
何春生要是再糾纏,織錦會厲聲說:“你去洗幹淨了再來和我說話!”
何春生就訕訕地走了,很紅的臉上漲著受辱的憤怒,他們很少聲嘶力竭地吵架,即使何春生想吵,織錦也懶得吵。吵架就像潑婦罵街一樣,除了自毀形象,別無任何意義。
夏天是織錦最喜歡的季節,喜歡它的多姿多彩,喜歡它的熱鬧,自從與何春生結婚後,她開始討厭夏天,痛恨夏天,每一個夏天都像一場噩夢,帶給她的是酗酒、爭吵、厭惡,還有人性的齷齪,都逐一暴露。
一天晚上,織錦正睡著,電話突然響了,她迷糊著接了,是何春生,聲音低低而急促地說:“織錦,你快過來一下,馬上過來。”
不待織錦細問,他匆匆說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扣電話了,織錦打開燈,看了一下,都午夜12點了,也不知何春生打回電話來讓自己去究竟是因為什麽,心裏就有點慌,打他的手機,一直沒人接,就更慌了,想是不是喝醉了和人打架了呢?青島的夏天,吃燒烤喝啤酒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街頭戰事頻發,這麽一想,心就慌到了發毛的程度,雖然何春生有時候讓她厭惡得恨不能踢他幾腳,可,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兩個孩子的父親,真到了危難的關鍵時候,她不能袖著手不管。
織錦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給何順生打電話,說何春生深更半夜地打電話找她,該不是出了什麽事吧?說的時候她的聲音有點發慌,何順生聽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也沒再多羅嗦,問明白了地址後說了聲我馬上過去,就扣電話了。
織錦開了車就往泰山路燒烤一條街闖,一進街口,就從林立在在街邊的桌上找何春生。
找到了,何春生赤著上身,體恤搭在身後的椅背上,嘴角裏咬了一根煙,正滿臉通紅地和他的哥們們海侃呢,織錦提著的那顆心,一下子落了地,她抱著胳膊,遠遠看著何春生,咬著唇看他,恨得淚水在眼裏打轉,人生怎麽這樣荒誕不經呢?
吹得熱火朝天的何春生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織錦,就扶著身邊一哥們的肩搖晃著站起來,往織錦這邊走,近了,才涎著笑臉說:“這麽快啊。”又壓低聲音說:“我結帳的錢不夠了,沒轍,隻好麻煩你送點過來。”
織錦冷冷地逼視了他:“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怕你問為什麽叫你來,我不想在他們麵前解釋,讓老婆半夜來送酒錢,又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你也知道不光彩?你在你的哥們麵前挺要臉的,怎麽在我麵前就不要臉了呢?”
何春生原本通紅的臉就紫了,他咬了咬牙,回頭望了桌上的哥們,忍氣吞聲說:“就這一回,下不為例。”
織錦抽出幾百塊錢,拍在他手裏:“何春生,你下次再幹這樣的事,別怪我不給你臉!”
這時,何順生也騎了輛破自行車到了,丁零桄榔地停在織錦跟前問:“到底怎麽了?怎麽回事啊?”織錦擦了擦淚,小聲說:“哥,你問春生吧。”
何春生見哥哥也來了,知道事鬧得有點大,嘴上卻不認輸,衝織錦咆哮道:“屁大點事,你把哥哥也攪和來幹什麽?”
何順生火了,照他腿上就踹了一腳:“你深更半夜地攪和得家裏人連個覺都睡不安穩,你個王八蛋還有理了你?”說著,把何春生手裏的幾百塊錢一把奪過來:“半夜讓老婆來給送酒錢吧?你真他媽的長本事了啊!”他把錢塞回織錦手裏:“拿回去擦屁股也不給這王八蛋,他拉了屎讓別人給擦屁股,想得倒美。”
織錦沒想到何順生脾氣這麽大,鬧到這程度,她倒有點尷尬了,何春生的那撥哥們也像鵝一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織錦小聲說:“大哥,算了吧。”
“不行,再不管這王八蛋就造反了。”說著,一伸手,拉開車門,把織錦推進去說:“這裏的事你就甭管了,回家睡覺吧,有我呢。”
織錦見何順生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隻好走了。
何順生望著織錦的車遠了,劈頭蓋臉就把何春生罵了一頓:“你和混帳的王八蛋,沒錢你出來抖擻什麽?連自己能吃幾碗幹飯你都不知道了?沒錢你別喝酒啊,不喝能死?你看你這是弄了些什麽事?你還有臉衝老婆叫喚?!你娶了個多好的老婆你不知道?你也不灑泡尿照照自己,人家那麽好的條件憑什麽嫁給你?你以為真是衝咱爸和她爸的約定啊?人家還不是覺得你老實你厚道,你可倒好,婚一結,就把羊皮扯下來扮大灰狼了。”
何春生被罵的蔫頭蔫腦,一隻腳在地上踢來踢去的空晃悠,何順生恨恨地看了幾眼何春生的酒友,壓低了嗓門說:“想喝就在家喝,還非得出來喝?”
“在家喝悶得慌。”
“是在家沒人聽你吹牛吧,以後想喝就找我,辛辛苦苦掙的錢憑什麽請他們吃白食,你請了我酒我還感念你有兄弟情義呢。”他把單車靠在胯上,從口袋裏掏了兩百快錢塞到何春生手裏:“我背著你嫂子攢了倆月才攢出來的零錢,全他媽的幫你喂狼了。”
何春生眼裏潮潮的,他捏著錢,小聲說:“哥……”
何順生拍了拍他的肩:“你大半夜的把織錦攪和來,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我不罵你一頓,她更委屈,兄弟,惜福吧,房是她買的,給你生了一對兒,人也文明體麵,你還要幹什麽?”
何春生訥訥說知道了,又說:“哥,你回去吧,以後,我不這樣了。”
可是,何春生到底還是沒改了毛病,那種被奉承的成就感,那種小酒微醺惟我獨尊的陶陶然,太美妙了。
雖然沒戒掉喝酒,但他吸取上次的教訓,再也不會半夜打電話讓織錦送錢埋單了,偶爾的,他會悄悄從床頭櫃抽屜裏抽幾張錢揣進口袋,就他對織錦的了解,知道輕易不會被發現,織錦經常不記得自己錢包裏究竟有多少錢,也就更記不清抽屜裏的錢有多少張了。雖然不會被發現,何春生心裏還是忐忑得受不了,躺在織錦身邊時,覺得自己就是個睡在警察身邊的賊,心虛得腦袋都是暈的。心虛是一方麵,更要命的是受不了良心的責問。
所以,他偷偷拿錢的行徑並沒因不被發現而肆無忌憚。
再後來的一次,他又忘了身上帶錢不多而招了哥們去喝酒,讓他徹底改掉了偷偷從家裏拿錢的毛病。
在那個為錢所困的夜晚,他把所有能夠求助的人篩選了一遍,最後,選定了一個人,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十幾分鍾後,這個人笑意滿麵地出現了,她的出現掀起了那晚酒局的**,她就是小丁。
那晚的小丁,穿著一襲黑色的吊帶連衣裙,皮膚被襯托地分外白皙妖嬈,她右邊的蝴蝶骨下紋了一朵豔麗的紅玫瑰和呼之欲飛的花蝴蝶,使她看上去分外風情,她款款地落坐在何春生身邊,將輕柔的手臂搭到他肩上,落落大方對著滿桌的瞠目結舌,拽著生意場上的媚腔媚調說:“我暗戀何先生已經好久了。”
桌上,響起了亂七八糟的掌聲和呼哨聲,爾後,大家覺得還不過癮,紛紛端起酒杯乒乒乓乓地往何春生酒杯上碰,那些被酒精燒得有些迷亂的眼神,帶著羨慕帶著恭維盯住了何春生垂下去的臉龐。是的,在他們眼裏,隻有事業成功、口袋多金、掌中有權的男人才會有美女主動投懷送抱,婚外美女是什麽?是衡量一個男人夠不都出色的最直接標尺,他們見了美女,從來是有臆**的份,連與美女搭訕的勇氣都沒有,惟恐美女一抬眼就看穿了自己一窮二白三自卑的操蛋人生,在小丁出現之前,他們還一邊吃著何春生喝著何春生一邊心下暗譏:他何春生何德何能?不就是老子積德為他訂了一房好媳婦麽?當活色生香的小丁站在他們麵前,他們的心,發出了最後一聲嫉妒的哀歎後,徹底服氣何春生了,覺得他的形象騰然間高大了起來,再也不是那個借了妻蔭的庸俗小男人了,他們甚至非常相信,這個男人身上一定有著別人所不能及的異秉。
何春生終於慢慢抬了頭,含蓄地笑著,與大家逐一地碰杯,喝酒,什麽都沒有說,他不想對他的哥們們解釋也不想對小丁拒絕。
接下來的事,他就忘記了,隻記得大家陸續走了,小丁扶著他沿著街邊慢慢往威海路方走,小丁是住在店裏的。
走到台東郵局時,在一棵洋槐底下站了一會,小丁用長長的胳膊券著他的腰,忽閃著大眼睛看著他,看了一會,就笑了,何春生後來回憶小丁的那璀璨一笑,覺得整個夜空都閃爍了一下。
他忍不住,就去捏了捏她的臉,說:“你真好看。”
“是嗎?”小丁歪著頭看他,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嘴巴有些鬆弛的嘟著,姿態非常挑逗。
何春生就吻了她,隻是吻了而已,事後,他這樣安慰自己。
小丁並沒由著他進一步發展,她要回店裏去了,招手給他叫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何春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刷牙,他覺得牙齒上粘著可疑的、能出賣掉他的氣息,然後他又洗了衣服,織錦起床去衛生間時,發現他正在刷皮鞋,就睡眼惺忪地說:“你幹嘛刷皮鞋呀?會搞壞的。”說著,就把水龍給關上了。
何春生呆呆地看著她,忽然有點無措,像犯了混又想懺悔的孩子,織錦揉了揉眼:“去睡吧,我要小便。”說著,就把他推出了衛生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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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小丁就給何春生打了電話,織錦上班去了,何春生躺在**眯著,他拿起手機看了一會,覺得號碼有點陌生,一下子想不起,就接了。
小丁說:“幹嘛呢?”
何春生像被捉住了七寸的蛇,愣在了**。
“喂,我說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能聽得出來,小丁嬉皮笑臉的,甚至他可以想象她正坐在簡單的玻璃櫃台後,扭著身子給他打電話的情景。
他咳嗽了一下,讓聲音聽上出鄭重一些:“沒幹什麽。”
“沒幹什麽也不接我的電話啊?”小丁有點撒嬌有點賭氣,他開始想象她一生氣就會嘟起來的小嘴,軟軟綿綿的,這麽一想,何春生的下身就有了感覺,像一頭從睡夢中醒來的獅子,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就柔了下去,聊了一會,就約好了下次見麵的時間。
三天後,何春生上早班,下午,他們去了八大關,那裏是青島的愛情天堂,在樹蔭裏小路上徜徉的,全是情侶,花石樓一帶已經成了整個山東半島的婚紗攝影基地了,外地的影樓把當地新娘像組織夏令營一樣組織起來,湊夠了數就拉一車到到青島拍婚紗照,搞得整個八大關沿海一線,幾乎全是婚紗新人,一些比較經典的背景前,總有很多新人在排隊等候取景,場景很是壯觀。
胡亂走了一會,何春生突然有點後悔,覺得地點選得不對頭,八大關的愛情現場感太強了,一男一女在其中一走,不知怎的就有了愛情的滋味在心頭,像在心頭撓啊撓啊的小蟲子,讓人氣躁心亂,何春生不時拿眼偷偷看小丁,總覺得手找不到地方放,總想找個合適的地方讓它們搭上去,它們就像一對多餘的累贅,讓他拿它們沒辦法,隻好一次又一次相互搓搓,像個傻嗬嗬的淳樸老農,眼看著別人送來的厚禮,不知該怎麽辦了。小丁也拿眼梢斜斜地掃他,掃著掃著就笑了,那笑,很是妖嬈,像一些柔軟的手指,撓向何春生的心,何春生就更是亂了心智,像有一萬匹駿馬在身體裏奔騰。
在這之前,何春生並沒蓄謀過外遇這件事,和她出來,隻是虛榮作祟,哪有男人不喜歡被女孩子青睞的呢?
走到一棵像巨傘一樣撲散下來的鬆樹前,小丁一貓腰,靈巧地鑽了進去,隱沒在班駁濃密的鬆樹枝葉裏。何春生拽著一根柔軟的新枝,一晃一晃的,說出來吧,樹底下蚊子多。
小丁說就不出來。
何春生一橫心,也貓腰鑽了進去,裏麵就像由一根樹幹支撐起的偌大帳篷,四周都是垂到地上的鬆樹枝椏,中間高高隆起,腳下軟軟的,是年複一年落下來的鬆葉。何春生往地上一看時,臉就紅得不像樣子了,地上有報紙、用過的安全套、衛生紙……
何春生以前就聽別人說過,晚上往八大關的樹叢裏扔塊石頭能驚起好幾對情侶,看來,這話真不是杜撰。
“哥哥……”何春生打了了一個激靈,抬眼就撞上了小丁萬般柔情的目光,它們像一張無比柔軟無比堅韌的網,把他整個的收攏在了裏麵,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到了她柔軟的腰肢,尋到了綿綿軟軟的唇。
他們坐在其他情侶留下來的報紙上,相互擁抱接吻撫摩,他們的雙眸含情脈脈,他們的心,在虔誠地祈禱:天啊,快點黑下來吧。
天,終於一點點黑透了,他們顫抖著摸索著完成了身體的第一次會師,在會師過程中,何春生不得不一次次用手死死地捂住小丁的嘴,她忘記了這是在野外,她的叫聲讓他膽戰心驚。
也是在這個夜晚,小丁讓何春生確鑿了一件事: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後來,他們疲憊不堪地從鬆樹底下爬出來,小丁偎依在何春生的肩窩處,何春生攬著她的腰,走著走著,何春生突然站住了,低低地叫了聲:“丁小曼。”小丁剛要答應,一抬眼,就見何春生站在那裏哀哀地落了淚,小丁怔了片刻,眼淚刷地就滾了下來,她一頭紮進他懷裏,一邊哭一邊捶打他的胸膛:“你這個混蛋,終於發現我比她好了吧?”
那天晚上,他們站在八大關的小路上,哭得像兩個傻瓜。
很久以後,當何春生想起那場哭泣,他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為什麽哭呢?他們兩個。再後來,那些想吃燒烤喝啤酒的哥們們就找不到他了,打他手機,他總說很忙沒時間,問忙什麽他又踟躇著半天說不上來,問的人就嘿嘿地笑,好像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樣子。何春生很反感他們這種自做聰明的笑聲,往往是說掛了啊就扣電話了,他經常和小丁在城市的街上到處流竄著找一個可以安全**的地方,隻要何春生下班了,小丁就借口說有人約她去看貨,二手手機店都這樣,一邊收二手手機一邊賣二手手機,有些賣家很神秘,不肯把貨帶到店裏交易,總要別別扭扭地約在其他地方,至於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相當一部分二手手機是贓物,心裏有鬼的人走在陽光下都是提心吊膽的。
對小丁說出去看貨這一說,她的未婚夫也沒多想,而且,還聽從她的建議,雇了一個外地妹子幫著看店,時間一長,外地妹子就摸到了規律,比如這個周小丁總是上午出去看貨,那肯定是何春生上中班,下個周小丁總是下午出去看貨,那肯定是何春生上早班,女人的無端外出,一旦有了規律性,就可疑了起來,好在小丁為人活絡,善使些小甜頭,把外地妹子的嘴巴糊得嚴嚴實實的,就是到了晚上,她也不敢帶何春生回店裏風流,未婚夫是開出租車的,一頭紮回來了喝杯水上個廁所什麽的,都是常事,何況收車後他還睡在這裏。他們同居四年多了。
她跟何春生說反正織錦上班,去他家多好,何春生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不知為什麽,他對帶個小丁回家這件事,非常恐懼,但是,他對小丁不能這樣說,隻說離嶽母家太近,很容易被發現,小丁就撅著嘴巴不理他,他趕快去哄,恨不能剖肝挖膽地去哄她開心,他喜歡小丁,和她在一起他感覺很舒服,就像魚在水裏,一點忐忑都沒有,想吵就吵想罵就罵,吵完了罵完了誰也不記仇,一**,馬上就合好,他喜歡小丁的性情,前一分鍾還很生氣,下一分鍾她就像條螞蝗一樣緊緊貼在他身上了。和小丁在一起,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咬著牙簽剔牙花子,可以一邊壞笑一邊放很響的屁,和織錦在一起不行,有屁他要憋著,悄悄地仔細地放,控製不好放出點聲響,不等織錦皺眉頭他的臉就先紅了,在織錦麵前他要講究坐姿講究吃相講究泡茶的火候,講究得他真累啊,和小丁在一起,他就沒有這種心力交悴了,他們是一樣的人啊,誰也別嫌棄誰,而且鄉下妹子小丁比他更不講究,這樣,他在小丁麵前就有了一種天然的優越感。更要命的是,小丁太騷了,她的興奮,似乎是從一見到他就開始有了,每次寬衣解帶時,她的**都濕透了掌心大小的一塊地方,非常誘人,她快活而**的叫聲……每每想到她的叫聲,何春生就會在心裏發出感歎般的呐喊:天呐天呐……
他太迷戀和小丁**了,他恨不能死在她的身體裏,她的陶醉她的叫聲太讓他有成就感了,像他這樣一個平庸的市井小民,是多麽迫切地需要成就感來寬慰人生的渺茫哦。
開始,他們去旅館開鍾點房,幾次之後,他堅決不去了,他受不了別人看小丁的目光,好像他是一嫖客,小丁是一賣春的女人,這讓他有很重的屈辱感。
後來,他們在台東八路租了套一室一廳的房子,離小丁的店很近,何春生下了班直接去,到了再給小丁發短信,一收到短信,小丁就匆匆忙忙交代一下,抽冷子跑過去。
他們在小屋裏做飯,**,說話,像一對親昵的情侶,有時,何春生冷丁問小丁:“你還和他睡嗎?”
小丁忽閃著眼睛,摸棱兩可地說:“別問這個,多沒意思。”
何春生就一個跟頭翻到她身上,把雙手環在她細長的頸上:“你告訴我,還和他睡不和他睡了?”
小丁就吃吃地笑,何春生有點惱火,覺得自己被人戲弄了輕薄了,指上就使了些力氣:“賤貨,你是個人盡可夫的賤貨!”
小丁的呼吸困難起來,看著他眼裏的殺氣,她有點恐懼了,一邊拍打他的手一邊咳嗽:“你幹什麽?作死啊!”
何春生就是不鬆手,死死地看著她:“你答應我,不準和他睡了。”
小丁臉都漲紅了,吃力地點了幾下頭,何春生這才鬆了手,冷不防被惱火的小丁一腳踹到了床下,他趔趄了一下,坐在了地板上,小丁坐了起來,開始哭,何春生悻悻地站起來,把她抱在懷裏哄,小丁就哭:“你和她連孩子都造出來了,還有臉嫌我和別人睡。”
何春生說是我不好。
小丁繼續哭,何春生拿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抽,啪啪地響,很輕。小丁抽出手,來了一下狠的,何春生的臉上就有了五道隱約的指印。何春生捂著臉,愣愣地看著她,說:“神經病,你真打啊?”
“你得和我結婚。”小丁心平氣和地說:“我遲遲不和他結婚,就是指望你來娶我。”
何春生突然覺得很荒唐,說:“我已經結婚了,怎麽和你結?”
小丁麵無表情:“和她離婚,和我結婚。”
“不可能!”何春生斬釘截鐵,和小丁在一起就像從別人的筐裏偷了一份美物,至於是否要把這美物徹底偷過來,他還沒想過。
他坐在床沿上,抱著腦袋,背對著小丁,小丁用力盯著他的後背,不時踹他一腳:“何春生,我告訴你,想玩完就跑,沒那麽便宜,你不離婚我就去找你老婆,她不把你趕出來才怪呢。”
何春生猛地扭過頭,衝她惡狠狠說:“你敢!”
“你要幹什麽?我租了房子,豁出身子來給你睡,沒花你一分錢沒吃你一頓飯沒穿你一件衣,你以為自己是黑社啊,黑社會也比你有良心,黑社會也不玩拔屌無情這一套。”
“去你媽的,誰和你拔屌無情了,我老婆又沒對不起我,你讓我怎麽開口和她離婚?”
“就說你們沒感情。”
“你說沒感情就沒感情啊,我們一起長大的。”
“和你一起長大的人多了去了,你能都娶回來做老婆?”
“我告訴你,別和我胡攪蠻纏來耍橫的啊……”
“我不和你耍橫,我回去和他耍可以了吧。”說著,小丁就往身上套衣服。何春生愣了一會,覺得不對頭,一把抱住她說:“你打算幹什麽?”
“我告訴他,我讓人涮了,不能和他結婚了,如果他要問涮我的人誰,我就領著他去超市找你。”小丁不動聲色地說著,嫻熟地把散著的長發盤了起來:“其實,他已經對我起疑心了,我老是找借口不讓他睡。”
何春生想了一會,心下就有點發緊,聲音緩和了一下說:“小丁,別這樣。”
小丁掃了他一眼:“好吧,我答應你,今天晚上我就讓他睡,我已經快一個月沒讓他睡了,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開了一天車,還能折騰大半夜。”
何春生咣地就把椅子踢倒了,指了小丁的鼻子說:“婊子!”
小丁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怪你,你可以不讓我做婊子,你不願意,你願意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睡我,我有什麽辦法。”說完她就走了,何春生心下狂躁,在屋裏轉來轉去,砸了一隻暖瓶又摔了幾隻杯子。
何春生和小丁基本都是白天約會,怕引起織錦疑心,自從和小丁好了,晚上他就很少出去了,和那撥哥們的聯絡也是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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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出了織錦跟何春生不是很融洽,一吃完晚飯就往家趕她,說是都結婚的人了,動輒住娘家影響夫妻感情,織錦戀著兒子,總猶猶疑疑不願走,即使回了家,也是人回了,心還在布丁和喜之郎身上。
她真想和媽媽說,回不回家沒多少意義,更談不上影響夫妻感情,反正何春生也不需要她,她也不想和他多說什麽,要麽看書要麽看電視。有時,一連兩三天,他們的交流隻是笑笑,一句話都不說,夜裏睡覺,也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半尺的距離,惟恐誰侵犯了誰,有時候,織錦睡不著,就想別人的婚姻是不是也這樣呢?自從生了兒子,他們一共做了5次愛,每一次都差強人意,雖然織錦臉上波瀾不驚,心裏,卻難受的要命,她倒從沒想過何春生在外麵有人了,隻是想,何春生為什麽寧肯**也不和她**呢?難道她非常讓男人倒胃口?想著想著,淚就下來了,有種被這個世界遺忘了的感覺,相對男人來說,婚姻生活的甜蜜比事業成功更能令女人萌生幸福感,她不怕多流點汗水不怕多吃點苦,隻要,給她一點來自婚姻的甜蜜和溫暖,好多個夜裏,她覺得內心空洞而寒冷,哪怕是在炎熱的夏天,這種感覺依然會時不時地席卷而來。
沒有什麽能比冰冷的婚姻更能給女人失敗感了,但是,她和何春生之間的冷淡與疏離,她從沒和任何人講過,哪怕是媽媽,哪怕是婆婆,婚姻的甜蜜越多人知道越好,但婚姻的不如意,知道的人越多破壞力越大。
周末,她依然帶著兒子會劈柴院,現在的劈柴院就像她的婚姻,荒涼空曠,當她牽著兒子的小手走在劈柴院安靜的街上,黯然像一層又一層的雲,往心上壓,整個劈柴院隻剩了三兩家小店勉強支撐著,閑散的夥計和老板娘搬了馬紮在師板路上打撲克,啪啪的摔撲克聲,襯托得劈柴院更是寂寥了。
她非常傷感,想,再過多少年,她要給兒子講劈柴院當年的熱鬧,在兒子們聽來,是不是就像現在的她聽別人講愛情故事一樣,覺得都是些華而不實的謠傳?
又是一年春天,織錦帶著兒子去劈柴院,路過四方路的海鮮市場時,進去買了兩條新鮮鮁魚,青島有女婿在春天買鮮鮁魚送嶽母的傳統。昨天回媽媽家,織錦見媽媽正和餘阿姨在洗魚,一問,才知道何春生上午來過了,送了兩條鮁魚,織錦心裏也暖了一下。何春生雖然脾氣乖戾了一些,場麵上的事,都還打點得不錯,至少讓她坐得住麵子,按說,兒媳婦是不用送婆婆鮁魚的,織錦想,鮁魚又不是昂貴到買不起的東西,婆婆這輩子沒女兒也就沒女婿送她鮁魚,不如買上兩條提過去讓她開開心。
一進劈柴院,布丁和喜之郎就鬆了手,連蹦帶跳地跑進院子找嘉嘉玩去了,母親見寶貝孫子來了,歡喜得不成,就帶他們到街上買零食,見織錦提了兩條亮閃閃的大鮁魚,也唬了一下,伸手來接,織錦一閃,說:“媽,我送上去,你別沾手了,太腥。”
母親往後退了一步,用目光飛快丈量了一下她提的鮁魚:“多少錢一斤?”
織錦說:“25。”
母親又是唬了一跳的樣子:“你看,魚販子也會挑人騙,一看就知道你是不會講價的人,你怎麽不和他們砍價?隔壁女婿送來的才18一斤。”
織錦知道婆婆心疼錢,就笑著說:“我去買的那家,小點的也十幾一斤,我聽說鮁魚越大越好吃,咱就不差那幾個錢了,買條好吃的。”
母親圍著魚又看了一圈,嘖嘖地咋了幾下舌頭,說:“織錦,我知道你孝順,以後千萬別趕著潮水給我買東西了,這陣正是女婿給丈母娘送鮁魚的季節,把價錢抬上去了,大不了咱晚幾天吃就是。”
織錦笑了笑,就拎著鮁魚上樓去了。李翠紅早就聽見她來了,隻探頭笑了笑,繼續洗她的菜,織錦把鮁魚拎進去,李翠紅也嚇了一跳,倒吸了口冷氣說:“織錦,你真是花錢的祖宗,這麽大的鮁魚,要二十多一斤呢。”
織錦說:“我的宗旨是要麽不吃,要吃就吃好的,吃了品質不好的東西會敗胃口。”拎出一條鮁魚,對著冰箱門比畫了一下,說:“一條魚4斤多呢,今天晚上一條就夠了,把這一條冰起來吧。”
李翠紅放下手裏的菜來幫忙,折騰了半天才把那條鮁魚蜷起來塞進去,又打量了一下盆裏的那條魚說:“咱婆婆是個要麵子的人,雖然你買魚是孝敬她了,可是,這孝敬沒讓咱婆婆臉上增光,魚這東西是吃的,進了肚子裏誰也看不見,你倒不如給她買件衣服買雙鞋,這樣她就能上街和街坊鄰居炫耀說:你看,這是俺二媳婦給我買的,你給她買了魚,她又不能指著一泡屎跟人說:你看這是我二媳婦給我買的魚,你明白?”
織錦本打算洗魚,沒成想李翠紅的一通長篇大論差點把她肚子樂暴了,笑得鼻子都皺巴了,指著李翠紅說:“嫂子……真有你的,我服了你的嘴了。”
過了一會,何春生也回來了,李翠紅問:“今天上早班啊?”
何春生嗯了一聲就往屋裏走,其實他心情很爽,卻因為心虛不敢表現出來,下午,小丁就到超市來了,和以前的舊同事們聊天說笑,時不時地拿眼睛瞟他,一見他下班了,就噔噔地跑過去,尾隨他走了,何春生心裏那個氣啊,又不好當眾發火,隻好一個人埋頭匆匆往前走,過了兩個街角,才站下了,怒氣衝衝地指了小丁的鼻子厲聲道:“你是傻逼呢還是打算用這辦法給我難看?你想告訴全世界你和我有奸情?”
小丁也不示弱,眯縫著眼看他:“你也太把自己當盤菜了吧,你倒想讓全世界知道你,可全世界屑得去知道你一個破超市收銀員的奸情嗎?”
何春生說不過她,一甩手繼續往前走,小丁就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噥說:“何春生和丁小曼勾搭成奸了啊,何春生和丁小曼勾搭……”
何春生徹底被打敗了,隻好回過頭來作揖說:“姑奶奶,我服了,我輸了,行了吧?你要幹什麽?”
小丁抱著胳膊,歪了一下頭,瞅著天上的幾朵雲說:“我要和你上床。”
何春生撲哧一聲就笑了,說:“真你媽的……不就上個床,你犯得著這麽折騰嗎?”
說著,兩人就直奔台東八路的房子去了。隻是,何春生不知道,這一切正好被去超市送貨的柳如意看在眼裏,她先是有點奇怪,後來,就悄悄地跟了他們,看著他們上了樓半天沒出來,就問一個在樓下擺修鞋攤的老人認不認識何春生和小丁,老人抬眼掃了一眼他們的背影,說:“著名的兩口子。”
柳如意奇怪怎麽個著名法,老人頭沒答,隻說過一會你就知道了。
柳如意就抬頭看了看,老人說,三樓,東麵第一個窗。
她拖了一把馬紮坐了,倒要知道一下他兩人究竟怎麽個著名法,過了大約十幾分鍾,就聽見有聲音從樓上窗子跌了出來,柳如意仔細一聽,臉就紅了,和老人說了聲謝謝,逃也似地跑了。
他們的**聲也太肆無忌憚了,柳如意忽然難受地要命,踉踉蹌蹌地往回走,怪不得織錦總是膩在娘家不願回家呢,原來這樣,她在心裏長長歎了口氣,給羅錦程打電話說:“我剛才看見何春生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羅錦程踟躇了一會,問:“你告訴織錦了?”
柳如意說沒告訴,我替她難受。就抽抽打打地掉了眼淚,羅錦程自知是有前科的人,不好在這個時候發表太過激烈的言辭,隻說別告訴織錦,等回來再說。
柳如意應了一聲,就收了線,有點茫然地在威海路上溜達著,忽然覺得天橋底下那個賣麻辣串的人很麵熟,她遲疑著往前走了兩步,天啊,竟然是金子。
風情萬般的金子竟然在天橋下賣麻辣串,柳如意遠遠地看著她,她曾經風情萬般的酒紅卷發被塞進了雪白的帽子裏,她白皙細膩的手很是利落地收錢、涮串、蘸調料,遞給圍在攤前的年輕男女們,那一臉的風情,已變成了幾絲憔悴掛在眼角。
柳如意遠遠看著昔日的情敵,已沒了醋意,倒是漫無邊際的蒼涼感讓她難受起來。她走到攤前站了一會,金子忙得顧不上抬眼,掃了掃停在麵前的那雙腳,很是熱情地問:“要什麽串?”
柳如意沒吭聲,金子又問了一遍。柳如意才咳嗽了一聲,說什麽串都不要。
金子忙得正歡的手,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停住了,良久,才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柳如意,玩世不恭地笑了一下,說:“來看熱鬧啊?很解恨是不是?”
柳如意說:“你怎麽會賣這個呢?”
“我不賣這個賣什麽?難道遂了你的願去賣逼?”圍著攤子吃麻辣串的人轟地一聲就笑了,柳如意知道再說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怏怏坐車回了西點店,坐在展示櫃後麵發呆,羅錦程隻當是何春生的背叛讓她觸景生情難受,就架著拐挪過來說:“別告訴織錦,這樣的事,隻要她不知道就傷害不到她。”
柳如意木木地望著落地窗外的街道,說:“我看見她了。”
“誰?”
“她。”柳如意的聲音很輕。
羅錦程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他已明白了柳如意說的她指的是誰。
“她在威海路天橋底下賣麻辣串。”
羅錦程還是哦了一聲,柳如意歪著頭看他:“你怎麽一點都不意外?”
羅錦程沉吟了一下:“有人告訴我了,據說她男人進去半年後就和她離婚了,她幾乎被淨身出戶,一個人帶著兒子。”
“她來找過你?”柳如意瞪著眼,淚花在眼裏晃啊晃的。
“神經病,她來找我幹什麽?”羅錦程歎了口氣說:“在事發當天,我才明白,其實她一點都不愛我,咳,人啊。”說完,就回製作間去了。
柳如意發了一會呆,匆匆地回了娘家,進門就問:“媽,我給你的那個盒子呢?”
母親躲躲閃閃地說什麽盒子?柳如意覺得不對,就搬了把凳子,爬上放盒子的地方,一掏,盒子還在,就籲了口氣,對母親說:“你啊,真是年紀大了腦子不記事了,就是這個盒子嘛。”
母親低著頭去廚房了,柳如意打開盒子,拿出存折一看,頭嗡地一聲就響了,一個箭步衝到母親跟前:“誰動我存折了?是哪個王八蛋動的?我明明設了密碼,這錢是怎麽被提出去的?”柳如意幾乎要聲淚俱下。
母親低著頭,指了指躺在沙發上迷糊的老伴:“去問你爸。”
柳如意一看父親就氣不打一處來,老頭子重男輕女,從小就沒喜歡過柳如意,總罵她吃白食的,是給別人家養的,如果不是他的打罵她也不會那麽早就和羅錦程戀愛,得不到溫暖的孩子往往是早熟的,早熟孩子的情路大多披荊斬棘。
柳如意用腿頂著沙發晃了兩下,她早就看出來了,父親根本就是在裝睡,父親喀吧了兩下眼皮,說:“風風火火的幹什麽?有話好好說。”
柳如意指著存折厲聲問:“誰從我存折上提了十萬塊錢?”
“我。”父親坐了起來,披上一件襯衣。
“你憑什麽提我的錢?你提了去幹什麽了,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麽錢?”
“憑什麽?就憑我是你爹!”父親不服氣地爭辯道:“我不管這錢是怎麽來的,反正你有錢,有錢幫你哥哥一把怎麽了?”
柳如意冷丁想起來,哥哥去年開了一家賣家裝材料的小門頭,當時她還納悶呢,就哥哥和嫂子那點工資,怎麽會有資金開門麵?不成想卻是她的錢。
柳如意拿著存折,一屁股坐在馬紮上嗚嗚地哭,父親也覺得自己的做法有點不妥,訕訕說:“我和你哥說了,這錢是借給他的,等他掙出來就還給你。”
柳如意哭了一會,咄咄逼人地看了父親說:“你怎麽知道密碼的?”
“我把你和兜兜的生日挨個試了試,就試出來了。”
柳如意在心裏恨恨地說了聲操,就起身走了,連聲再見也沒說,到銀行預約後天提錢,就匆匆回家去了。
過了兩天,柳如意提著一隻陳舊的破袋子出現在金子麵前,金子瞥了她一眼,繼續叫賣她的麻辣串,當她不存在。
柳如意把袋子放在她腳邊,說:“被我哥借用了十萬,其餘的都在這裏。”
金子揚著嗓子:“炸串炸串……”又瞥她一眼:“想看我的熱鬧?看吧,我憑勞動吃飯,不覺得丟臉,我沒餓死也沒讓你如願去賣身。”
柳如意有點惱火了,說:“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好歹?你能不能打開袋子看看再放屁?”
金子拿眼稍挑了挑她,邊去去解袋子上的搭扣邊說:“該不是**吧,老娘橡膠過敏,從來不用那玩意……”
等金子解開了搭扣,眼一下子直了,木木地抬起頭問柳如意:“真的?”
柳如意沒好氣說:“當然真的,不過被我哥挪用了十萬,等以後我還你。”金子還是不信這是真的,追問道:“為什麽?”柳如意笑了一下:“沒什麽,就當我一時心情好吧。”
金子終是信了,她看了看袋子裏的錢,默默地從包裏翻出一片紙,寫了一個收條遞給柳如意,哽咽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柳如意輕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感覺到了久違的輕鬆,自從接過這二十五萬,它們就變成了一座巨山,沉沉地壓在她心上,惟恐不小心露出一點蛛絲馬跡讓羅錦程知了底,他知道了會怎樣?她連想一下都不敢。
她暗自慶幸,終於卸掉了這塊壓在心上的石頭。
4
雖然柳如意努力地做到了三緘其口,何春生的事,還是東窗事發了,一天下午,公司前台接待小姐打內線告訴織錦,樓下有位先生找她,織錦問是誰,服務小姐說是位姓張的先生。
織錦把自己認識的姓張的人在心裏飛快過了一遍,也沒得出個所以然,就放下手頭的事,下樓去了,遠遠就見一個黝黑高大的男人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抽煙,看她的眼神也冷冷的,她的心,咯噔了一下,猶疑著走過去問:“張先生,您找我嗎?”
男人審視了她片刻,用鼻子重重地嗯了一聲,說:“是,我找你。”說著,就站起來往外走:“走吧。”
“去哪?你還沒說找我幹什麽。”織錦莫名地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已站在了門外,啪地把煙蒂吐在街上,問織錦:“何春生是你老公吧?”
織錦點了點頭。男人說:“小丁是我老婆,現在,你明白了吧?”
織錦的心,一下翻了個跟頭,恍恍惚惚地看著他問:“你的意思?”
“和你去捉奸。”說著,鑽進了一輛停在寫字樓下的出租車,見織錦站著不動,就不耐煩地說:“能不能快點?”
織錦往後退了一步。說:“我不想去。”
男人從車裏鑽出來,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說:“我真他媽……。”又看了看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對織錦說:“我知道你一下子擰不過彎來,不相信真有這事是吧?”
織錦的眼淚撲簌簌就滾了下來,坐進出租車,開始捂著臉哭,她怎麽都想不到,到底,何春生還是和小丁攪和到一起去了,就在這個瞬間,她被巨大的無助襲擊了。
車到台東八路,織錦哭得直不起腰,男人從後視鏡裏瞄了她一眼說到了。
織錦捂著臉說你自己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男人惱了:“做虧心事的又不是你,你怕什麽?”拉著織錦下了車。
織錦幾乎是被他拖到了三樓,男人掏出一把鑰匙自言自語般地道我他媽的也算是忍辱負重了,趁她睡覺時把鑰匙都配好了。
鑰匙轉了幾圈,一腳踹上去,門就開了,他拖著織錦衝了進去,很顯然,**的人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弄懵了,幾乎同時轉過臉,望著闖進來的人,愣了一下,何春生就一個骨碌翻下來,堅挺的下身上還有透明而粘稠的**往下滴,織錦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心髒劇烈地疼痛了起來,像被無數雙手死命地捶打一樣的疼。
男人嗷地叫了一聲,一腳就把何春生踹在了地下,何春生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本能地往旁邊躲了一下,男人一邊暴罵一邊踢他,同樣光著身子的小丁隻愣了很短的一個瞬間就清醒了過來,趁男人正在打何春生,她飛快地套上了衣服,然後像一隻機警而凶猛的母獸環顧左右地看了一下,就抄起一隻酒瓶向男人頭上掄去。
男人顯然沒想到小丁會打他,他摸了摸遭到了重創的後腦勺,轉身,見小丁還在擎著酒瓶子發呆,上去就把酒瓶子奪下來扔了,把小丁夾在腋下就往外走,小丁又打又罵地掙紮也無濟於事。
何春生坐在牆角裏,臉埋在掌心裏,不抬頭不吭聲,織錦看了他一會,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織錦下了樓,在街上站了一會,到處都是人來人往,繼續往前走,突然想找個人說話,想了一圈,竟沒找一個可以訴說的人,走在人群裏,淚就下來了,是啊,這幾年,她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了兒子和工作上,哪有時間去經營友誼?即使有些朋友,她哪能把最醜陋的人生傷疤掀給他們看呢?即使給他們看了,傷疤依然是傷疤,遇上一嘴勤的,這傷疤就佐料了別人的談資,醜聞一旦成了談資,就變成了四處蔓延的瘟疫,爛攤子就更沒法收拾。
織錦回了公司,整整一天,沒再說話,下班後,默默地收拾了一下桌子,就回家了,也沒去媽媽家看布丁和喜之郎。家裏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她打開衣櫥,何春生的衣服沒了。
她笑了一下,合上衣櫥,躺在**,什麽也不想,也不知該從哪裏想起。
忽然,她想起了何春生濕漉漉的下身,胃往上湧動了一下,然後她捂著嘴巴衝進了衛生間,跪在堅硬冰冷的衛生間地板上,拚命地嘔吐,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其實,胃裏什麽都沒有,中午飯和晚飯都沒吃,她的胃空得隻剩下了一些枯黃色的**,被她吐了出來。
她在衛生間地板上坐了一會,起來,刷牙,洗臉,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媽媽問她怎麽還沒到家,飯快冷了。織錦說一會就到,媽媽又問:“春生來嗎?餘阿姨包了鮁魚餃子,我記得他愛吃。”
織錦晃了一下頭,說:“今天晚上他有同事過生日,不回來吃。”
媽媽哦了一聲,催她快點,織錦嗯了兩聲,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那天晚上,她總是恍惚,總是答非所問,媽媽看出不對頭,問她怎麽了。
織錦說累。媽媽想了一下,說哦,一到月底就這樣。給她碗裏添了點菜,柳如意看了她一眼,羅錦程埋著頭吃餃子,飯桌上的氣氛有點悶,喜之郎淘氣,不肯好好吃飯,在椅子上爬上爬下地玩,不小心把一盤餃子扣到地板上了,織錦抓過喜之郎,照屁股拍了一巴掌:“就知道鬧,你看你弄的?”
喜之郎和布丁整天被大家當寶貝寵著,別說挨打了,就是把舅舅昂貴的薩克斯管摔壞了都沒人舍得批評他半句,餃子落地的響,本就把小家夥嚇了一跳,織錦又毫無過渡地抓過來打了一巴掌,他被打愣了,呆呆地看著媽媽,不明白她怎麽變得這麽凶,兩眼一閉,大嘴一張,哇哇地哭了起來。
喜之郎一哭,那些被織錦小心藏起來的悲憤和屈辱感,一下子就被勾了出了,她呆了一下,突然地,就聲淚俱下了,這些年的委屈,就像滔滔的洪水,一古腦地湧了出來。
見織錦打孩子,媽媽本想說她來著,還沒張口,就見織錦哭得洶湧,一下子就懵了,誤以為是織錦打了孩子後又心疼了,忙去安慰她說:“當媽的哪有不打孩子的,打了就打了,別難受了。”
織錦還是哭,她緊緊地抱著喜之郎,哭得肝腸寸斷,媽媽就慌了神,拽拽羅錦程,羅錦程把筷子一放,咳了一聲。柳如意連忙招呼兜兜吃完飯到裏屋去寫作業,兜兜怯怯地看著姑姑,很不甘地到裏麵寫作業去了,柳如意知道,這頓飯算是完了,誰也別想吃了,起身收拾桌子,拽著餘阿姨到樓上一會,餘阿姨見狀,知道是織錦遇上什麽事了,死活不肯上樓,陪著織錦掉眼淚。柳如意隻好罷了,對織錦說:“不行就離婚吧。”
媽媽聞言大驚,說小柳你胡說什麽。又見織錦為此哭得更是厲害,也就有了幾分猜測,就去看柳如意。最吃驚的還是餘阿姨,一句話不說,換上鞋就要往外走,被柳如意一把拉住了:“餘阿姨你要幹什麽?”
餘阿姨眼淚汪汪地:“我要去找找小何,咱家織錦到底是哪裏對不起他。”
織錦哭著把餘阿姨拉回來:“阿姨這事你別管,是我和他的事。”
餘阿姨開始拍著門框哭,邊哭邊絮叨她早就看出來何春生不是盞省油的燈,她天天祈禱,結果還是出事了。
羅錦程沉著臉抽煙,其實,自他知道何春生有了外遇開始,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揍何春生一頓,轉爾又悲涼地發現,揍何春生一頓,隻能作為一個願望存在,就他的身體,揍何春生是不可能的,除非何春生心甘情願趴到他跟前任他打,真那樣,打得也就無趣了。
媽媽見大家麵麵相覷,什麽也沒說,就撈起電話撥到了何春生家,織錦想去攔時,電話已接通了,聽狀況像是母親接的。媽媽壓著怒火說:“親家母,我家織錦哪裏配不上你們家何春生?織錦哪裏對不起他了,他要這樣欺負她?”說著說著,媽媽再也忍不住傷心,抱著電話就哭了起來,電話那邊的母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親家母,你說說明白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媽媽邊哭邊修養盡失地衝電話喊了一嗓子:“何春生這個混帳東西……”就把電話重重地扣上了。
母親被搞懵了,握著嗡嗡做響的電話又喂了幾聲,就招呼何順生道:“叫春生回來。”
何順生見母親滿臉都是被羞辱的憤怒,知道不是小事,就給何春生打電話,何春生接了電話,聲音懶散,何順生說:“你小子做什麽孽了?把咱媽氣成那樣。”
何春生說:“我是你兄弟,你還不了解我?我哪有本事做孽。”
何順生嗬斥他道:“你別耍滑嘴,趕快給我回家。”
何春生說沒時間,何順生就火了,開口就罵:“你少他媽的裝大忙人啊,深更半夜的你忙什麽,是忙著偷人家老婆還是忙著劫人家閨女?”
“我還真忙著搶人家的老婆劫人家閨女,真沒時間回去。”說完,何春生就扣了電話,他沒說假話,下午,小丁就來了,她披頭散發地站在他麵前,指著身上的青一片紫一塊 :“他不要我了。”
何春生哦了一聲。
小丁和他並排坐了,自言自語:“我是螳螂捕蟬,沒提防身後的黃雀。”
何春生默默地抽煙,心很亂,下一步會怎樣,他不敢想,他隻隱約覺得他的人生就像一截清脆的冰掛,在今天墜了地,清脆地斷成了兩截,前後相互無有幹連的兩截,前半段人生,將幹脆利落地離他而去了,而後麵的人生是怎樣的呢?他不知道。
他不期望織錦會原諒他,對失去,也沒什麽恐懼與心疼的,他甚至覺得,和織錦結婚以來,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個人,他所經曆的那幾年生活也不是他的,他隻是一個暫時的替身,他就像一個演技蹩腳卻滿心熱望的演員,到後來悲傷地發現,這個他爭取了29年才得到的角色並不適合他,他演得又累又辛苦,一點都不快樂,而現在,這種非本職演員生涯似乎看到了結束的苗頭,多少的,他有一點喜悅,也有一點失落的茫然。
他看著窗外,攬了小丁的腰一下,小丁靠在他肩上說:“幫我看店的那個賤人看上他了,把我給賣了。”
何春生的手指在她腰上動了幾下,說:“謝謝她吧。”
小丁說嗯,又歪了頭問他:“你老婆說什麽了?”
“沒說。”
小丁哦了一聲,兀自說:“下午,我爸和我媽從即墨趕過來了,我爸打我了,我媽罵我了,他們說不認我這閨女了,看來,我得住在這兒了。”小丁也是個知進知退的精明女子,知道什麽時候該逼男人什麽時候該說軟話,也更知道現在不是逼何春生表態的時候,隻要讓他心軟讓他憐惜著她,就夠了。
何順生的電話就是這時打進來的,小丁仰著頭看何春生和哥哥講話,她的眼睛張得很大顯得很無辜很無助,像個被人丟在路邊的嬰兒。
兩人默默地坐著,夜就深了,小丁推了推他,說:“你該回家了吧?”
何春生摸了摸她的頭:“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小丁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慢慢的,有眼淚滑了下來。何春生給她擦了擦淚,說:“我是個王八蛋。”小丁伸手捂他的嘴,哭著說:“如果和我在一起你的良心會很難受,你就回去吧,我不怪你。”
何春生苦笑了一下,說:“我回去會更難受,你不了解我老婆。”
“看上去她挺文明的啊,難道是裝的?一進家門就變成潑婦了?”心願終於得嚐的小丁很好奇。
“你謝謝她不是個潑婦吧,我不怕潑婦,我怕有教養的人,他們總是沉默不語,不讓別人看見他們的心,他們辦事冷靜,眼裏裝著刀,一刀一刀地專剔我這樣的人的自尊。”說完,何春生捏捏她的鼻子:“嗯,你看我的樣子像個小白癡。”
小丁剛要惱,何春生又道:“我喜歡你的這白癡小樣。”
何春生的手機又響了幾次,都是何順生打來的,他隻是看了看,沒接,再後來,就關機了。那天夜裏,他很用力地和小丁**,一直把小丁做得連起來上廁所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才心滿意足地抱著她睡了,他想這樣睡死算了,明天像個不可預期的怪獸,讓他害怕。
可是,明天還是會變成今天到來。
第二天,他在超市門口看見了氣勢洶洶的哥嫂以及母親,他們用悲憤的目光死死地看著他,像是用出了足以殺死他的力氣。
何春生低頭,避開他們的目光往超市走,被何順生一把拽住了:“今天你不用上班了,我替你請了假。”
何順生拖著他往車站去,何春生沒做太多掙紮,正是上班的點,他的同事們正從車站趕往超市,行色匆匆地和他打個招呼就奔超市打卡去了。
他們上了車,下車,回劈柴院的家,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都沉著臉,努著滿腔的憤怒。
一進門,何春生就被哥哥踹了一腳,他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母親關上門,開始號啕地哭:“禍害啊,你這個禍害,你要把我氣死啊……”
何春生低著頭,表情倔倔的,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何順生一看就知道,他兄弟的家庭完了,沒藥可救了,何春生的這個表情,他太了解了,但是,他不能因為何春生是王八吃了秤砣就放棄對他的管教,他指著何春生的鼻子問:“說吧,你打算怎麽著?”
何春生小聲嘟噥:“我想怎麽著你還猜不出來?”
何順生扇了他兩耳光:“今天,店裏的生意我也不做了,我陪著你,去跟織錦賠禮道歉。”
何春生摸了摸火辣辣的臉,不吭聲。何順生火了,踢了他一腳:“你聽見了沒有?”
“我不去。”何春生挺著脖子強了一句。
忽然,李翠紅尖尖地喊:“媽,媽……”
何順生一看,母親氣得背過氣去了,就又踹了何春生一腳:“你要是把咱媽氣出個好歹來,不砸死你我就不是何順生。”
何順生幫李翠紅把母親扶到椅子上坐了,又掐又拍地才把母親折騰得緩過氣來,母親長長的出了口氣,看了一眼何春生就又閉上了,眼淚淌了出來,何春生低著頭,像被判了死刑自己也認了死囚犯。
母親拍著胸脯又大喘了幾口氣,有氣無力地跟何順生說:“你問問他,織錦哪裏不好?”
何春生不待哥哥來問,就答了:“我和她過不到一起去。”
母親哀哀地看著何春生,說:“就是你和織錦過不到一起去,那一對兒子你也不稀罕了?”
何春生愣了一下,什麽也沒說,隻覺得一陣鑽心刺肺的疼,從胸口蔓延開去。
母親趔趄了一下,站起來,一把拉起何春生的手:“走,去和織錦賠個禮,織錦總要給我這張老臉點麵子。”何順生見何春生坐在床沿上沒有動的意思,就去又踢了他一腳:“要把咱媽氣死?”拽著他一條胳膊,就往外走,李翠紅在身後鎖了門,等她下樓出院,何順生他們已經坐在出租車裏等著了,她有點心疼出租車錢,可這是非常時候,也顧不上了,就快快鑽進去坐了。
在路上,何順生給織錦媽媽家打了個電話,知道織錦請了假沒上班,正在南京路呢,到了樓下,何春生先下了車,他踟躇了片刻,突然拔腳就跑,何順生見狀,一個箭步從車裏衝出去,一把揪住了何春生的上衣,朝屁股就踹了一腳:“王八蛋,你丟人丟上癮了?你再跑一步我他媽的就敲斷你的腿。”說完,拽起他就往樓上走。
門是織錦開的,她低著頭,眼腫得像桃子。母親一進門,就攥著她的手,一邊罵何春生一邊哭了起來,媽媽一直冷著臉,對何春生看也不看。織錦讓母親在沙發上坐了,轉身去泡茶,何春生垂著頭,站在靠牆的位置,像一棵蔫在烈日下的草。
母親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對媽媽說:“親家,我對不起你,我沒教育好兒子,我帶他來向織錦賠個禮,織錦,你看在媽的麵子上就饒他這一回,好不好?”
這個場麵,是織錦不曾想到的,她有點尷尬,不知該怎樣處理了,她是該掉眼淚呢還是該冷漠?她看了看何春生,見他那副德行,就覺得心裏冷冷的硬硬的。
母親厲聲嗬斥道:“春生,還不給織錦道歉,當著我們的麵,你下個保證,保證痛改前非和織錦好好過日子。”
何春生咬了咬嘴唇,看了看織錦,織錦仿佛視他若不見。
去意,在何春生心裏,就又硬了一點。這時,何順生也厲聲叫他,很威嚴,當然是給母親幫腔的。
何春生歎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突兀地,就跪在了媽媽和織錦麵前,他直直地跪在那裏,什麽也沒說,隻是咕咚咕咚地嗑了幾個頭,聲淚俱下地說了聲:“媽媽,織錦,我對不起你們。”說完,趁大家還在發愣的時候,一骨碌爬起來,轉身拉開門就跑了。
母親喊了一聲畜生啊就又哭了起來,媽媽的眼淚也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在織錦結婚之初,她曾擔心織錦看不上何春生而早晚會和他離婚,卻萬萬不曾想到,竟然是何春生拋棄了織錦。
母親哭了一會,就起身告辭了,也沒再多說什麽,事到如今,去意已決的何春生都跑了,除了羞愧,她還能說什麽呢?
望著婆婆踉蹌的背影,織錦的心,也碎碎的,她也是母親了,知道一個母親的疼,比任何人都更甚,隻是,她沒辦法,是何春生不要她了,她總不能去哀求辜負了她的何春生吧,何況,她也不想,一萬個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