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為世子①,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世子自楚反,複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謂齊景公曰②:‘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曰③:‘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④,猶可以為善國⑤。《書》曰:‘若藥不瞑眩⑥,厥疾不瘳⑦。’”

【注釋】

①世子:即太子。②成(jiàn):齊國的勇士。③公明儀:人名,複姓公明,名儀,魯國賢人,曾子的學生。④絕長補短:即取長補短之意。⑤猶:還。⑥瞑眩:眼睛昏花看不清楚。⑦厥:那個;瘳(chōu):病愈。

【譯文】

滕文公還是太子的時候,要到楚國去,經過宋國時去拜見了孟子。孟子給他講人性本善的道理,開口閉口離不開堯舜。

太子從楚國回來,又來拜見孟子。孟子說:“太子是不相信我的話嗎?天下的真理隻有這麽一個啊。成對齊景公說:‘他是一個男子漢,我也是一個男子漢,我為什麽要怕他呢?’顏淵說:‘舜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有作為的人都應該像他那樣。’公明儀說:‘文王,是我們的榜樣,周公難道會欺騙我們嗎?’現在的滕國,假如把疆土截長補短折算起來也有將近方圓五十裏吧。還可以治理成一個好國家。《尚書》說:‘如果藥不能使人頭昏眼花,那病是不會痊愈的。’”

滕定公薨①,世子謂然友曰②:“昔者孟子嚐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③,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

然友之鄒,問於孟子④。

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⑤。曾子曰⑥:‘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嚐聞之矣。三年之喪⑦,齊疏之服⑧,粥之食⑨,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⑩,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誌》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嚐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

然友複之鄒問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塚宰, 歠粥,麵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誠在我。”

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悅。

【注釋】

①滕定公:滕文公的父親;薨(hōng):死。古代稱諸侯去世稱 “薨”,唐以後專用於指二品以上官員去世。②然友:人名,滕文公的老師。③大故:重大事故,一般指親人去世。此處指父親去世。④之:至,到。鄒與滕相距隻有四十餘裏,故可以問後行事。⑤自盡:盡自己最大的心力。⑥曾子曰:此處引用之語出自《論語·為政》,為孔子對樊遲所說的話。⑦三年之喪:指子女為父母,或者臣下為君主守喪三年。⑧齊(zī)疏之服:用粗布做的縫邊的喪服。齊,指衣服縫邊;疏,指粗布。⑨ (zhān):同“”,稠粥;粥:指稀粥。⑩宗國:魯、滕諸國的始封祖都是周文王的兒子,而周公封魯,於行輩為長,故其餘姬姓諸國都以魯為宗國。《誌》:記載國家大事的書。塚宰:官職名。在君王居喪期間代理朝政,一般由宰相擔任。歠(chuò):飲。此處數句引自《論語·顏淵》。尚,加上。偃,倒伏。五月居廬:按照禮製,諸侯去世後五個月才可下葬,在此期間,孝子必須居住在以土和茅草修築的喪廬之中。命戒:命令和指示。 可:讚許,讚同。

【譯文】

滕定公去世了,太子對他的老師然友說:“上次在宋國的時候孟子和我談了許多,我記在心裏一直沒有忘記。現在不幸父親去世,我想請您先去請教孟子,然後再辦理喪事。”

然友便去到鄒國去向孟子請教。

孟子說:“這很好啊!父母的喪事本來就應該盡心竭力去辦。曾子說:‘父母活著的時候,依照禮節侍奉他們;父母去世時,依照禮節去安葬他們,依照禮節祭祀他們,這樣就可以叫作孝了。’諸侯的禮節我沒有專門學過,但卻也曾聽說過。三年的喪期,穿著粗布做的孝服,隻吃稀粥一類的食物。從天子到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這樣做的。”

然友回國將孟子的話轉告了太子,太子便決定實行三年的喪期。而滕國的父老官吏都不願意,他們說:“我們的宗國魯國,曆代君王都沒有這樣實行過,我們自己的曆代祖先也沒有這樣實行過,到了您這一代便要改變祖先的做法,這是不應該的。而且《誌》上也說:‘喪禮祭祖一律應按祖先的規矩。’還說:‘道理就在於我們要有所承繼。’”

太子對然友說:“我過去沒有做過什麽學問,隻喜歡跑馬舞劍。 如今父老官吏們都對我實行三年喪禮不滿,恐怕我處理不好這件大事,請您再去替我問問孟子吧!”

然友於是再次到鄒國請教孟子。

孟子說:“是的,這是不可強求別人的。孔子說過:‘君王去世,太子把一切政務都交給宰相代理,自己每天以稀粥為食。麵色深黑,就臨孝子之位便哭泣,大小官吏沒有誰敢不傷心的,這是因為太子親自帶頭的緣故。’居於上位的人喜好什麽,下麵的人一定會加倍喜好。‘君子的德行是風,小人的德行是草。草再加上風吹,必然會隨風倒伏。’所以,這件事應該完全取決於太子。”

然友回國轉告了太子。

太子說:“是啊,這件事確實應取決於我。”

於是太子就在喪廬中居住了五個月,沒有發布過任何命令和禁令。大小官吏和同族之人都很讚許,認為太子知禮。到了下葬的那一天,四麵八方的人都前來觀禮,太子麵色悲傷,哭泣哀痛,前來吊喪的人都非常滿意。

滕文公問為國。

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雲①:‘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②。’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製。陽虎曰③:‘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

“夏後氏五十而貢④,殷人七十而助⑤,周人百畝而徹⑥,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⑦。龍子曰⑧:‘治地莫善於助⑨,莫不善於貢。’貢者,挍數歲之中以為常⑩。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

“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使畢戰問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製祿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裏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注釋】

①《詩》雲:此處詩句引自《詩經·豳風2七月》,這是一首描寫農事的詩篇。②晝爾:白天;於:往取;茅:茅草;宵:晚上;索綯(táo):搓繩索;亟:急;乘:修繕;百穀:泛指糧食作物。③陽虎:魯國執政大夫季孫氏的家臣。曾挾持季桓子,操縱國政。④貢:為夏、商、周三代所施行的征收賦稅的方法,下文的“助”和“徹”也是。⑤助:勞動者每人擁有一小塊土地,作為支付這一小塊土地的報酬,勞動者必須到貴族的大塊土地上進行無償勞動,此稱為助。⑥徹:即根據地區不同,有的實行繳納實物的貢法,有的實行出勞力的助法。⑦藉:借。此處指借用勞力來耕作。⑧龍子:古代的賢人,可能與孔子同時代。⑨治地:治理土地。⑩挍:通“校”,比較,核定。粒米:猶言米粒;狼戾:狼藉,形容多。糞:施肥。盻盻(xì)然:勤苦不休息的樣子。稱貸:借債。世祿:父輩為諸侯或為大夫者,後代世襲其俸祿。此處詩句引自《詩經·小雅·大田》,也是一首農事詩。雨,此處意為下雨。庠序學校:庠、序、校均為古代鄉校的名稱。養、教、射:均為鄉校的教育內容。為王者師:意為被為王的人所效法。此處詩句引自《詩經·大雅·文王》。子力行之:此處的“子”指滕文公,因他的父親去世還不到一年;新:在此作動詞,更新。使畢戰問井地:意為(滕文公)派遣畢戰(向孟子)詢問有關井田製的問題;畢戰:滕國的臣子;井地:即井田製。經界:界限。鈞:同“均”。穀祿:即俸祿,古代官員俸祿以穀物計算,故又稱穀祿。慢其經界:輕視土地的界限。 慢,輕慢,輕視。褊(biǎn)小:狹小。君子:此處指治理國家的官吏。野人:指平民百姓。請野九一而助:在郊外施行九一稅。請,請采用。野,郊外,郊野;九一,九一稅。國中:此處指都城之中;什一:十分取一分之稅收。圭田:用於祭祀的田地。餘夫:多餘勞動力。出入相友:出入相互為伴。守望相助:防禦盜賊,互相幫助。守望,指防禦賊人。潤澤:此處是指因地製宜進行調整。

【譯文】

滕文公向孟子請教如何治理國家。

孟子說:“與民眾有關的事務不能耽誤。《詩》說:‘白天割取茅草,晚上搓好繩索,房屋快快修整好,來年莊稼種得早。’百姓的一般規律,就是有固定產業的就會有一定的操守,沒有固定產業的就不會有一定的操守。一旦沒有操守,就會放縱胡來,無所不為。等到犯了罪,然後對他們加以懲治,這分明是陷害百姓。哪裏有仁人當政而去陷害百姓的呢?因此,賢明的君主一定要謙恭儉樸,禮讓對待臣下,向百姓征稅也要有一定的規矩。陽虎說:‘致力於發財的人就不會仁愛,而致力於仁愛的人就不會發財。’”

孟子接著說:“夏以五十畝為單位實行貢法,商以七十畝為單位實行助法,周以一百畝為單位實行徹法,三法的實質都是十分取一。‘徹’是‘抽取’的意思,‘助’是‘借助’的意思。龍子說:‘管理土地沒有比助更好的辦法,沒有比貢更不好的辦法。’貢是核定了幾年收成的平均數作為常度。豐收之年糧食充足,多收取一些也不算暴虐,偏偏卻少收取;歉收之年即便給田施了肥料還收不上莊稼,卻偏偏還要收取定數。作為民眾的父母,卻使子民憂怨勞苦,即使終年辛勞也不足以贍養自己的父母,還要靠借債來湊滿租稅,致使老人、小孩在山溝荒野之中奄奄一息,這樣還如何算得上是民眾的父母呢。世代承襲俸祿的製度,滕國原本就有在實行。《詩》中說:‘天上下雨澆灌我們的公田,同時也澤及我的私田。’隻有實行助法才會有公田。由此看來,即使周代也施行助法。

“設置庠、序、學、校來教育百姓,庠是教養的意思,校是教導的意思,序是訓導的意思。夏代稱校,商代稱序,周代稱庠,學是三代都有的,都是用來使人們懂得人與人的倫常關係。如果居於王位者懂得了人與人的倫常關係,下麵的庶民們也就會和睦共處。若有稱王天下的人興起,必定會來效法學習,這樣就可以成為稱王者的老師了。《詩》中說‘周雖是舊國,天命卻是新的’,這是指周文王。你就努力實行吧。你的國家也會氣象一新的!”

滕文公又派畢戰來向孟子詢問井田製。

孟子說:“你的國君要施行仁政,經過挑選才派你來問我。你一定要努力啊!施行仁政,必定要從田地的界限開始。田地的界限沒劃清楚,井田就不均衡,作為俸祿所分的穀物就不公平,因此,暴君和貪官汙吏必定不會重視他們的田地界限。田地的界限劃分清楚了,分配田地、製定俸祿就能輕而易舉地確定下來。

“滕國的疆土雖然狹小,一樣要有執政的官吏,有耕田的農夫。沒有執政的官吏就無法管理耕田的農夫,沒有耕田的農夫就無法供養執政的官吏。請在郊野施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在都城中施行十分取一的賦稅。國卿以下的官員一定要有用於祭祀的圭田,圭田每戶五十畝。每戶多餘的勞動力給田二十五畝。喪葬、遷居都不出鄉裏,每個鄉裏同耕一塊井田,出入勞作時可以相互伴隨,抵禦寇盜時可以相互幫助,有病痛意外時可以相互照顧,這樣百姓也就會和睦共處了。一裏見方作為一塊井田,一塊井田有九百畝,中央的一百畝作為公田,八家各以一百畝為私田,共同料理公田。公田耕種完了,才可以做私田上的事,這樣就可以區別開官吏和農夫。這就是井田的大概,至於調整完善就靠國君和你了。”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①,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②:“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③。”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④。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⑤,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⑥。今也滕有倉稟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⑦,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

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曰:“否,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⑧。”

曰:“自織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曰:“害於耕。”

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⑨?”

曰:“然。”

“自為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⑩;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後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乎民無能名焉! 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穀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穀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運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注釋】

①神農之言:指神農氏的學說。神農是上古傳說中的人物,常與伏羲氏、燧人氏共稱為“三皇”。神農氏主要的功績是教人從事農業生產。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多托古聖賢之名而標榜自己的學說,其中的“農家”學說則假托為“神農之言”;許行:農家代表人物之一。②踵:此處為至、到意思。③廛:住所;氓:移民。④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穿粗麻衣,靠編草鞋,織草席為生。衣,動詞,穿;褐(hè),粗麻短衣;屨(jù),草鞋。⑤陳良:楚國的儒士;陳相、陳辛:都是陳良的學生。 ⑥饔飧(yōng sūn):饔,早餐;飧,晚餐。⑦厲民:剝削民眾。⑧素:未經染色的白色絲織品。⑨釜:煮飯用的鍋;甑(zēng):做飯用的瓦器;爨(cuàn):燒火做飯;鐵:此處指鐵做的農具。⑩陶冶:指製作陶器以及鐵器的工匠。舍:相當於方言“啥”,即什麽東西,一切東西之意;宮中:家中。古代住宅無論貴賤都可以稱“宮”,秦漢以後才專指帝王居所。大人:此處指有地位的人;小人:即指地位低下的人。路:意為奔波、辛苦,不得休息。不登:不成熟。偪:同“逼”,威脅,逼迫。獸蹄鳥跡之道:野獸和鳥出沒的道路。敷:一說為“布”,意為施行或遍布。益:舜的臣子;掌火:古代掌火的官職名。瀹(yuè)濟漯(tà): 瀹,疏導;濟漯,濟水和漯水。決:疏通河道;汝、漢、淮、泗:均為水名。後稷:相傳為周的始祖,名棄,堯帝時為農師;稼穡(sè):泛指農耕活動。契(xiè):人名,相傳為殷的祖先,堯帝時任司徒。長幼有敘:年長者和年幼者有尊卑先後之分;敘,又作“序”。放勳:堯的稱號,放是大,勳是功勞,本是讚譽之辭,後成為堯的稱號。勞之來之:勞、來皆為勸勉,慰勞的意思。匡之直之:匡、直,皆為糾正錯誤的意思。輔之翼之:輔、翼,皆為輔佐的意思。振德:教導,引導。皋陶(gāo yáo):人名,相傳為虞舜時的司法官。易:治。此處語句出自《論語·泰伯》,文字有出入;無能名:無法說出。用夏變夷:用中原的文明去教化蠻夷。夏,古代中原地區稱為夏;夷,落後偏遠地區稱為夷。產:此處為出生之意。倍:同“背”,背叛。之外:之後。治任:準備行李。濯:洗。秋陽以暴:秋陽,周曆七八月相當於夏曆五六月,此處秋陽實際相當於今天的夏陽;暴,同“曝”,暴曬。皜皜:光亮潔白的樣子。(jué):即伯勞鳥。出於幽穀遷於喬木:出自《詩經·小雅·伐木》,幽穀比喻低下,喬木比喻高尚,此句有人應當投奔光明和高尚之意。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出自《詩經·魯頌·宮》。膺,打擊;懲,抵禦。戎狄是北方的異族;荊、舒是南方的異族。市賈不貳:賈,價格;不貳,一致,沒有兩樣。五尺之童:五尺高的幼兒。古代五尺約相當於現在三尺。倍蓰(xǐ):倍,一倍;蓰,五倍。後文的什、百、千、萬均指倍數。

【譯文】

有個奉行神農氏學說的人,名叫許行,他從楚國去到滕國拜見滕文公說:“我這個遠道之人聽說您施行仁政,希望能得到一所住處,願意成為您的子民。”

滕文公就給了他住處。許行有幾十個弟子,都穿著粗布衣服,靠打草鞋、織席子謀生。

陳良的弟子陳相和他弟弟陳辛背著農具從宋國來到滕國,也去拜見滕文公說:“聽說您施行聖人的政治,那麽您也是聖人了,我們都願意做聖人的百姓。”

陳相見到許行後非常高興,便拋棄了自己以前所學的東西而改從許行的學說。

陳相有一天去拜訪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滕國的國君的確是個賢明的君主,不過,他還沒有懂得真正的治國之道。賢君治國應該和老百姓一道耕種而食,親自下廚做飯,同時又能治理好國家。現在滕國有儲糧的倉庫,有儲財的錢庫,這是盤剝老百姓來奉養自己,這樣怎麽能夠叫作賢明呢?”

孟子說:“許先生一定要自己耕種才吃飯嗎?”

陳相回答說:“是的。”

“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織布然後才穿衣嗎?”

回答說:“不,許先生隻穿粗麻布的衣服。”

“許先生戴帽子嗎?”

回答說:“戴的。”

孟子問:“戴什麽帽子呢?”

回答說:“隻戴一塊白綢布。”

孟子問:“他自己織的嗎?”

回答說:“不是,是用糧食換來的。”

孟子問:“許先生為什麽不自己織呢?”

回答說:“因為怕耽誤了農活。”

孟子問:“許先生用鐵鍋和瓦罐做飯,用鐵器耕種嗎?”

回答說:“是的。”

“是他自己做的嗎?”

回答說:“不是,是用糧食換的。”

孟子於是說:“農夫用糧食換取鐵鍋、瓦罐和農具,不能算是盤剝了瓦匠、鐵匠。那麽,瓦匠和鐵匠用鐵鍋、瓦罐和農具換取糧食,難道就能說是盤剝了農夫嗎?而且,許先生為什麽不自己燒窯冶鐵做成鍋、罐和各種農具,什麽東西都放在家中以供隨時取用呢?為什麽要一一去和各種工匠交換呢?為什麽許先生這樣不怕麻煩呢?”

陳相回答說:“各類工匠的活計本來也不是可以一邊耕種一邊同幹得了的。”

“那麽治理國家就可以一邊耕種一邊治理了嗎?官吏有官吏的事情,百姓有百姓的事情。況且,每一個人所需要的東西都是要靠各種工匠才能齊備的,如果什麽都一定要自己親手去做才能使用,那就無異於率領天下的人疲於奔命。所以說:有的人從事腦力勞動,有的人從事體力勞動;腦力勞動者統治人,體力勞動者被人統治;被統治者養活別人,統治者則靠別人養活:這是通行天下的道理。

“在堯那個時代,天下還不太平,洪水肆虐,四處泛濫;草木無限製地生長,禽獸無限製地繁殖,莊稼無法收獲,飛禽走獸威脅人類,到處都是它們的蹤跡。堯私下裏常為此擔憂,於是選拔舜出來治理。舜派益為掌火官,益便在山野沼澤之地放火焚燒,飛禽走獸於是四散逃逸。接著大禹疏通九條河道,治理濟水、漯水,引流入海;開掘汝水、漢水,疏通淮水、泗水,引入長江。這樣以來,中原之地才可以供百姓耕種。當時,大禹在外奔波八年,三次經過自己的家門都沒有進去,即便他想親自耕種,可能嗎?

“後稷教老百姓耕種收獲,栽培五穀,五穀成熟了,才能夠養育百姓。人之所以為人,不僅僅是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安逸,如果沒有教養,那仍舊和禽獸沒什麽兩樣。聖人又為此而擔憂,便派契做司徒,用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倫理和道理來教化百姓:父子之間要有骨肉之親,君臣之間要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要有內外之別,老少之間要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要有誠信之德。堯說:‘慰勞他們,安撫他們,開導他們,糾正他們,輔助他們,保護他們,使他們各得其所,然後再進一步提高他們的品德。’聖人為老百姓考慮到如此地步,難道還有時間來親自耕種嗎?

“堯以得不到舜這樣的人才而憂慮,舜以得不到禹和陶這樣的人才而憂慮。那些以沒有耕種好田地而憂慮的,是農夫。把錢財分給別人叫作惠,把為善的道理教給別人叫作忠,為天下發現人才叫作仁。所以把天下拱手讓人很容易,為天下發現人才卻很難。孔子說:‘堯做天子真是偉大!隻有天最偉大,隻有堯能夠效法它,堯的聖德無比廣大,老百姓都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讚美他!舜也是了不起的天子!雖然有了這樣廣闊的天下,自己卻並不享用它!’堯和舜治理天下,難道沒有花費心思嗎?隻不過沒有把心思花在耕田種地上罷了。

“我隻聽說過用中原的文明去教化邊遠落後地區的,沒有聽說過用邊遠落後地區的文明來教化中原的。陳良本來生於楚國,他喜好周公、孔子的學說,由南而北來到中原學習。北方的學者還沒有人能夠超過他。他可以稱得上是豪傑之士了。你們兄弟跟隨他學習幾十年,他一去世,你們就背叛了他!以前孔子死的時候,弟子們都為他守孝三年,三年以後,大家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臨走的時候,都去子貢的住處行禮告別,弟子們相對流淚,泣不成聲,然後才離開。子貢又回到孔子的墓地重新築屋,獨自守墓三年,然後才離開。後來,子夏、子張、子遊認為有若長得像孔子,便想用尊敬孔子的禮節來尊敬他,並且希望曾子也同意。曾子說:‘不可以,就像曾經在江漢的水中清洗過,又在夏天的太陽下曝曬過,我們老師的潔白無瑕是沒有誰能夠比得上的。’如今許行這個怪腔怪調的人,誹謗先王的聖賢之道,你們卻背叛自己的老師而向他學習,這和曾子真是背道而馳。我隻聽說過鳥兒從幽暗的山穀飛到高大的樹木的,從沒聽說過從高大的樹木飛下來遷居到幽暗的山穀裏的。《魯頌》說:‘攻擊北方的戎狄,懲罰南方的荊舒。’ 周公尚且要去攻擊楚國這樣的南方蠻子,你們卻去向他學習,這簡直是往壞處轉變啊。”

陳相說:“如果聽從許先生的學說,市場上的價格就會統一,人人都不再有欺詐,就是一個小孩子去市場,也不會受到欺騙。布匹絲綢的長短一樣,價格也就一樣;麻線絲綿的輕重一樣,價格也就一樣;糧食的多少一樣,價格也就一樣;鞋子的大小一樣,價格也就一樣。”

孟子說:“各種東西存在區別,這是很自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甚至相差千倍萬倍。您想讓它們完全一樣,那樣隻會使天下大亂罷了。如果大鞋子與小鞋子價格完全一樣,那人們會同意嗎?聽從許先生的學說,隻會引導大家走向虛偽,又怎麽能夠治理好國家呢?”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①。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

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②,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③。夷子思以易天下④,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⑤,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⑥。”

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嚐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⑦。其顙有泚⑧,睨而不視⑨。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麵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⑩。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間曰:“命之矣!”

【注釋】

①墨者夷之:信奉墨家學說的人夷子。夷子,生平不詳。②不直則道不見:話不直說,道理就講不明白;見,同“現”。③墨之治喪也以薄為道:墨家治喪主張薄葬。薄葬,指禮儀及用具簡單節儉的葬禮。薄葬是墨家的主張之一。④易:改易,改變。⑤若保赤子:就像保護嬰兒一樣。此句出自《尚書·康誥》。赤子,即嬰兒。⑥施由親始:從自己的親人開始施行。⑦蠅蚋姑嘬之:蚋(ruì),蚊子一類的蟲子;姑,語助聲,一說為螻姑之意;嘬(chuài),聚集在一起共食之。⑧顙(sǎng):額頭;泚(cǐ):出汗的樣子。⑨睨(nì):斜視。⑩虆(lěi):盛土的筐;梩(sì):挖土的鍬。憮(wǔ)然:茫然若失的樣子;為間:有一會兒。命:此處為教導之意。

【譯文】

墨家的信徒夷之通過徐辟求見孟子,孟子說:“我本來願意見他,但現在還在養病,等病好了我就去見他。不用夷子過來了。”

過了些日子,夷之又來求見孟子,孟子說,“我現在可以見他了。話如果不直說,道理就講不明白,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我聽說夷子是墨家的信徒,墨家辦理喪事主張節儉的薄葬。夷子想以此來改易天下的禮俗,難道說不薄葬就不可貴了嗎?但夷子卻厚葬了他的父母親,這是拿自己看不起的東西來侍奉自己的父母親。”

徐辟將這些話轉告給了夷之,夷之說:“按照儒家的學說,古時君王對待民眾就像嗬護嬰兒一般,這話是什麽意思呢?我認為這是說仁愛應該沒有等級之分,而且該從父母親開始施行。”

徐辟將這些話轉告給了孟子,孟子說:“夷子真的認為人們對自己侄兒的愛護會同對鄰居的孩子一樣嗎?他的依據隻是:嬰兒爬著將要掉到井裏去時,這並非嬰兒本身的錯誤。上天生養萬物,讓它們隻有一個本源,而夷子卻要它們有兩個。上古時代曾有不安葬自己父母親的人,他的父母親死了就將他們扛起來丟到山溝裏。過些日子他經過那裏,看見狐狸在撕食屍體,蚊蠅在叮咬屍體。那人的額頭就流出汗來,避開目光不敢正視。這汗不是流給別人看的,而是內心愧疚的表現,於是他就回家拿了土筐和鍬將屍體掩埋了。如果說掩埋屍體確實是對的,那麽,孝子仁人安葬自己的父母親也必定是符合道義的了。”

徐辟將這些話轉告給了夷之,夷之茫然若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教導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