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暴見孟子①,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②,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③?”

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④?”

他日見於王,曰:“王嚐語莊子以好樂,有諸?”

王變乎色⑤,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

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

曰:“可得聞與?”

曰:“獨樂樂⑥,與人樂樂,孰樂?”

曰:“不若與人。”

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

曰:“不若與眾。”

“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籥之音⑦,舉疾首蹙而相告曰⑧:‘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⑨,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⑩,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

“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注釋】

①莊暴:齊宣王的臣子,即下文提到的的莊子。②見(xiàn)於王:被齊王召見或朝見齊王。③樂(yuè):音樂。④庶幾:差不多。⑤變乎色:變了臉色。⑥獨樂樂:獨自一人欣賞音樂。前一個樂(yuè)指欣賞音樂,後一個樂(lè)作動詞,以下幾句同。⑦鍾鼓之聲、管籥(yuè)之音:此處泛指音樂。管、籥,兩種管樂器,前者與笛子相似,後者類似排簫。⑧疾首蹙(cù è):形容憂愁怨恨的樣子。疾首,頭痛;蹙,皺著眉頭;鼻梁。⑨田獵:在野外打獵。在春秋戰國時代,君王打獵是一項帶有軍事訓練性質的活動。由於它要發動百姓驅趕野獸,各級地方官員都要準備物資並且親自參與,因此孟子主張應該在農閑時候有節製地舉行,以免擾亂正常的生產和生活。⑩羽旄(máo):古代軍旗的一種,用野雞毛、犛牛尾裝飾旗杆。旄,指犛牛尾。

【譯文】

莊暴見到孟子,說:“我被大王召見,大王告訴我他喜好音樂,我不知該怎麽應答。” 接著又問:“喜好音樂怎麽樣呢?”

孟子說:“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樂,那齊國恐怕就治理得很不錯了!”

過了幾天後,孟子在覲見齊宣王時問道:“大王曾經和莊子談論過喜歡音樂的事,有這回事嗎?”

宣王臉色一變,不好意思地說:“我並不是喜好先王典雅的音樂,隻不過喜好當下世俗的音樂罷了。”

孟子說:“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樂,那齊國恐怕就治理得很不錯了!現在的俗樂與古代的雅樂差不太多。”

宣王說:“能給我講講這是什麽道理嗎?”

孟子說:“獨自一人欣賞音樂快樂,和他人一起欣賞音樂也快樂,大王認為哪個更快樂呢?”

宣王說:“與他人一起欣賞音樂更快樂。”

孟子說:“和少數人一起欣賞音樂快樂,與和多數人一起欣賞音樂也快樂,大王認為哪個更快樂呢?”

宣王說:“與多數人一起欣賞音樂更快樂。”

孟子說:“請讓我給大王講講什麽是真正的快樂吧!假如大王在奏樂,百姓們聽到大王鳴鍾擊鼓、吹簫奏笛的音聲,都抱頭皺眉地相互訴苦說:‘我們的大王喜好音樂,為什麽卻使我們這麽悲慘呢?父親和兒子不能相見,兄弟和妻兒分離流散。’假如大王在此打獵,百姓們聽到大王車馬的喧囂,見到華麗的旗幟,都抱頭皺眉地相互訴苦說:‘我們大王喜好打獵,為什麽卻使我們這麽悲慘呢?父親和兒子不能相見,兄弟和妻兒分離流散。’這沒有別的原因,正是由於不能同民眾一起娛樂的緣故。

“假如大王在奏樂,百姓們聽到大王鳴鍾擊鼓、吹簫奏笛的音聲,都眉開眼笑地相互轉告說:‘我們大王大概沒有什麽疾病吧,不然怎麽會奏樂呢?’假如大王在打獵,百姓們聽到大王車馬的喧囂,見到華麗的旗幟,都眉開眼笑地相互告訴說:‘我們大王大概沒有什麽疾病吧,要不怎麽能圍獵呢?’這沒有別的原因,正是由於能和民眾一起娛樂的緣故。

“ 假如大王能和百姓們同樂,那麽就可以成就王業,使天下臣服了。”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①,有諸?”

孟子對曰:“於傳有之②。”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猶以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裏,民猶以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③,雉兔者往焉④,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⑤?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裏⑥,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裏為阱於國中⑦,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

【注釋】

①囿:諸侯蓄養禽獸的園子。②傳(zhuàn):書傳,文獻記載。③芻:草;蕘(ráo):柴。此處代指打柴草的人。④雉兔者:雉,野雞。此處代指打獵的人。⑤宜:應該。⑥郊關:國都之外百裏為郊,郊外有關。⑦阱:此處為名詞作動詞,意為設置陷阱。

【譯文】

齊宣王問孟子:“聽說周文王的狩獵場方圓七十裏,真有這回事嗎?”

孟子回答:“史書上是有這樣的記載。”

宣王問:“真的有那麽大嗎?”

孟子說:“可百姓還嫌它太小呢!”

宣王說:“我的狩獵場方圓才四十裏,可百姓還覺得太大,這是為什麽呢?”

孟子說:“文王的狩獵場方圓七十裏,割草砍柴的人都可以隨便進去,捕獵鳥獸的人也可以隨便進去,是與百姓共享的公用場所。百姓嫌它小,不是應該的嗎?我剛到達齊國的邊境時,要問清齊國的禁令後,才敢入境。我聽說在國都的郊外有一個四十裏見方的狩獵場,誰如果殺死了狩獵場裏的麋鹿,就跟殺死了人一樣同等判刑,那麽,這四十裏見方的狩獵場所,就等同於在國內設置了一個大陷阱,百姓覺得它太大了,不也同樣是應該的嗎?”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

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①,文王事昆夷②;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③,勾踐事吳④。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雲:‘畏天之威,於時保之⑤。’”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

“《詩》雲:‘王赫斯怒⑥,爰整其旅⑦,以遏徂莒⑧,以篤周祜⑨,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書》曰⑩:‘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注釋】

①湯事葛:湯,商湯,商朝開國國君;事,侍奉;葛,葛伯,葛國國君。葛國是夏朝的諸侯國,轄境極小,故城在今河南寧陵北十五裏處。商湯侍奉葛伯之事可參加《孟子滕文公下》。②文王事昆夷:文王,即周文王;昆夷,一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國名。③大王事獯鬻(xūn yù):大王,一作“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即古公亶父;獯鬻,又稱獫狁,當時北方的少數民族。④勾踐:春秋時越國國君;吳:指春秋時吳國國君夫差。⑤畏天之威,於時保之:引自《詩經·周頌·我將》,大意是:敬畏上天的威嚴,上天就保佑他。⑥此處詩句引自《詩經·大雅·皇矣》。赫斯:大怒的樣子。⑦爰(yuán):語首助詞,無意義。⑧遏:阻止;徂(cú):往,到。莒(jǔ):古國名,在今山東莒縣,後被楚所滅。⑨篤:厚;祜:福。⑩《書》:指《尚書》,此處文字引自《尚書·周書·泰誓》偽古文。厥:用法同“其”。衡行:同“橫行”。

【譯文】

齊宣王問道:“和鄰國交往有什麽方法嗎?”

孟子回答說:“有。隻有有仁德的人才能夠以大國的地位侍奉小國,所以商湯侍奉葛伯,周文王侍奉昆夷。隻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夠以小國的地位侍奉大國,所以周太王侍奉獯鬻,越王勾踐侍奉吳王夫差。以大國地位侍奉小國的,是樂於天命之人;以小國地位侍奉大國的,是敬畏天命之人。樂於天命的人安定天下,敬畏天命的人安定自己的國家。《詩經》說:‘畏懼上天的威靈,上天就會庇佑於他。’”

宣王說:“先生的話可真高明!不過,我有個毛病,就是逞強好勝,恐怕不能侍奉他國。”

孟子說:“那就請大王不要好小勇。有的人動輒就按劍瞪眼說:‘他怎麽敢抵擋我呢?’這其實隻是匹夫之勇,隻能與一個人較量。大王請不要逞這樣的匹夫之勇!

“《詩經》上說:‘文王義憤激昂,發令調兵遣將,阻擋入侵的莒國,鞏固了周國的吉祥,不辜負天下百姓的期望。’這是周文王的勇。周文王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

“《尚書》上說:‘上天降下了老百姓,又替他們降下了君主,降下了師表,這些君王和師表的唯一責任,就是幫助上帝來愛護百姓。所以,天下四方的有罪者和無罪者,都由我來負責,普天之下,何人敢超越上天的意誌呢?’所以,隻要有一人在天下橫行霸道,周武王便感到羞恥。這是周武王的勇。周武王也是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如今大王如果也做到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那麽,天下的百姓還隻怕大王不喜好勇了啊。”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①。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

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②。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③;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④:‘吾欲觀於轉附、朝儛⑤,遵海而南,放於琅邪⑥。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

“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⑦,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饑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⑧,民乃作慝⑨。

方命虐民⑩,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悅,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徴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注釋】

①雪宮:齊宣王的離宮。古代帝王在正宮以外還在他處建有供臨時居住的宮室。②非:此處作動詞,非難,埋怨。③非:此處是不對、錯誤的意思。④齊景公:春秋時代齊國國君;晏子:春秋時齊國賢相,名嬰。⑤轉附、朝儛(cháo wǔ):均為山名。二者均位於今山東境內。⑥琅邪(yá):山名,在今山東諸城東南。⑦豫:出遊。⑧睊睊:因憤恨側目而視的樣子。胥:皆,都;讒:進讒言,毀謗。⑨慝:惡。⑩方命:違反命令。方,反,違反。大戒:充分的準備。大師:讀“太師”,古代的樂官之稱。《徴招》《角招》: 與角是古代五音(宮、商、角、徴、羽)中的兩個,招同“韶”,樂曲名。畜(xù):愛好,喜愛;尤:過失。

【譯文】

齊宣王在雪宮中接見孟子。宣王說:“賢人也有這種快樂嗎?”

孟子回答說:“有。人們要是得不到這種快樂,就會埋怨他們的國君。得不到這種快樂就埋怨國君是不對的;可是作為老百姓的君主而不與民同樂也是不對的。國君以百姓的憂愁為憂愁,百姓也會以國君的憂愁為憂愁。以天下人的快樂為快樂,以天下人的憂愁為憂愁,這樣還不能夠使天下歸服,是沒有過的。

“從前齊景公問晏子說:‘我想到轉附、朝儛兩座山去遊覽觀光,然後沿著海岸向南行,一直走到琅邪。我該怎樣做才能夠和古代聖賢君王的巡遊相比呢?’

“晏子回答說:‘問得好呀!天子到諸侯國家去叫作巡狩。巡狩就是巡視各諸侯所守的疆土。諸侯去朝見天子叫述職。述職就是報告在他職責內的工作。沒有不和工作有關的。春天裏巡視耕種情況,對糧食不夠吃的給予補助;秋天裏巡視收獲情況,對歉收的給予補助。夏朝的諺語說:‘我王不出來遊曆,我怎麽能得到休息?我王不出來巡視,我怎麽能得到賞賜?國王的遊曆巡視,就足以作為諸侯的法度。’可現在不是這樣了,國君一出遊就興師動眾,到處索取糧食。饑餓的人得不到糧食補助,勞苦的人得不到休息。大家側目而視,怨聲載道,百姓也開始做違法亂紀的事情。這種出遊違背天意,虐待百姓,大吃大喝如同流水一樣浪費。真是流連荒亡,連諸侯們都為此而憂慮。什麽叫流連荒亡呢?從上遊向下遊的遊玩樂而忘返叫作流;從下遊向上遊的遊玩樂而忘返叫作連;打獵不知厭倦叫作荒;嗜酒不加節製叫作亡。古代聖賢君王既無流連的享樂,也無荒亡的行為。至於大王您的行為,隻有您自己選擇了。’

“齊景公聽了晏子的話非常高興,先在都城內做了充分的準備,然後駐紮在郊外,打開倉庫賑濟貧困的人。又召集樂官說:‘給我創作一些君臣同樂的樂曲!’這就是《徴招》《角招》。其中的歌詞說:‘畜君有什麽不對呢?’‘畜君’,就是愛戴國君的意思。”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①。毀諸?已乎②?”

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聞與?”

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③,耕者九一④,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⑤,澤梁無禁⑥,罪人不孥⑦。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⑧。’”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

對曰:“昔者公劉好貨⑨。《詩》雲:‘乃積乃倉⑩,乃裹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幹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薑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注釋】

①明堂:為天子接見諸侯而設的建築。此處指泰山明堂,是周天子東巡時所設,至漢代仍有遺址。②已:止,此處指“不毀”。③岐:地名,指今陝西岐山縣一帶。④耕者九一:指井田製。把耕地劃成井字形,每井九百畝,周圍八家各分一百畝,為私田,中間一百畝為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種,收入歸公,所以又稱九一稅製。井田製是孟子理想的土地製度。⑤關:古時道路上的關卡;市:集市;譏:稽查;征:征稅。⑥澤梁:古時在流水中攔魚的一種裝置。⑦孥(nú):本指妻子兒女,這裏用作動詞,指不牽連妻子兒女。⑧哿(gě)矣富人,哀此煢(qióng)獨:引自《詩經·小雅·正月》。哿,可以;煢:孤單。⑨公劉:人名,後稷的後代,為周朝的創業始祖。⑩此處詩句引自《詩經·大雅·公劉》。倉:此處作動詞,用倉廩積糧食。餱(hóu)糧:幹糧。 橐(tuó)囊:都是盛物的東西,囊大橐小。思戢用光:思,語氣詞,無意義;戢:同“輯”,和睦,安定;用:因而;光:(國威)發揚光大。張:指拉弓。幹戈戚揚:四種兵器。戚為斧,揚為鉞。爰方啟行:爰,於是;方,開始;啟行:出發。厥:代詞,他的,那個。此處詩句引自《詩經·大雅·綿》。率西水滸:沿著西邊的河岸行走。率,循著;滸,河邊。爰:此處為語首詞,無義;薑女:太王的妃子,又稱太薑。聿:語首詞,無義;胥:省視,審察;宇:屋宇。怨女:超過適婚年齡仍未出嫁的女子。曠夫:未娶妻的男子。古代女子居內,男子居外,所以以內外代指。

【譯文】

齊宣王問道:“別人都建議我拆毀明堂,究竟是拆毀好呢?還是不拆好呢?

孟子回答說:“明堂是施行王政的殿堂。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還是不要拆毀它的好。” 宣王說:“可以把王政講給我聽聽嗎?”

孟子回答說:“從前周文王治理岐山的時候,對農民的稅率是九分抽一;對於做官的人則給予世代承襲的俸祿;在關卡和市場上隻是稽查,而不征稅;任何人到湖泊捕魚都不禁止;對罪犯的處罰也不牽連到妻子兒女。失去妻子的老人叫作鰥夫;失去丈夫的老婦叫作寡婦;沒有兒女的老人叫作獨老;失去父親的孩子叫作孤兒。這四種人是天下最窮苦無靠的人。文王施行仁政,一定最先考慮到他們。《詩經》說:‘有錢人尚可以過得去,可憐那些無依無靠的孤獨之人啊。’”

宣王說:“說得好!”

孟子說:“大王如果認為說得好,為什麽不這樣做呢?”

宣王說:“我有個毛病,我喜歡錢財。”

孟子說:“從前公劉也喜歡錢財。《詩經》說:‘收割糧食儲滿倉廩,備好充足的幹糧,裝進小袋和大囊。百姓和睦,國威榮光,張弓帶箭,齊武裝。拿起盾戈斧鉚,浩浩****向前方。’因此留在家裏的人有穀,行軍的人有幹糧,這才能夠率領軍隊前進。大王如果喜愛錢財,能想到老百姓也喜歡錢財,這對施行王政有什麽影響呢?”

宣王說:“我還有個毛病,我喜歡女色。”

孟子回答說:“從前周太王也喜歡女色,非常愛他的妃子。《詩經》說:‘周太王古公亶父,一大早驅馳快馬。沿著西邊的河岸,一直走到岐山之下。帶著妻子薑氏女,勘察地址建新居。’那時,沒有嫁不出去的女子,也沒有找不到妻子的男人。大王如果喜歡女色,能想到老百姓也喜歡女色,這對施行王政有什麽影響呢?”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①,則凍餒其妻子②,則如之何?”

王曰:“棄之。”

曰:“士師不能治士③,則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

王顧左右而言他。

【注釋】

①比(bǐ):及,等到;反:同“返”,回來。②則:這裏的用法是表示事情的結果;凍餒(něi):受凍挨餓。③士師:古時的司法官。士:此處指士師的下屬官員。

【譯文】

孟子對齊宣王說:“如果大王您有一個臣子把妻子兒女托付給朋友照顧,自己出遊楚國去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他的妻子兒女卻在受凍挨餓。對這樣的朋友,應該怎麽辦呢?”

齊宣王說:“和他絕交!”

孟子說:“如果您的司法官不能管理他的下屬,那應該怎麽辦呢?”

齊宣王說:“撤他的職!”

孟子又說:“如果一個國家治理得很糟糕,那又該怎麽辦呢?”

齊宣王左右張望,扯開了話題。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①,非謂有喬木之謂也②,有世臣之謂也③。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④,今日不知其亡也⑤。”

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

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⑥,疏逾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注釋】

①故國:指曆史悠久的國家。②喬木:高大的樹木。③ 世臣:世代修德建功的大臣。④昔者所進:過去所起用的大臣。⑤亡:去位,離職。⑥逾:超過。

【譯文】

孟子拜見齊宣王,說:“我們平日所說的‘故國’,並不是指那個國家有高大的樹木,而是指有世代修德建功的大臣。可大王您現在卻沒有親信的大臣了,過去所起用的一些人,現在也不知到哪裏去了。”

齊宣王說:“我應該怎樣去識別那些缺乏才能的人而不任用他們呢?”

孟子回答說:“國君選擇賢才,在不得已的時候,甚至要把地位低賤的提拔到地位尊貴的人之上,把關係疏遠的提拔到關係親近的人之上,這種事怎麽能不謹慎呢?因此,左右親信都說某人好,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好,還是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好,然後才去考察他,如果發現他是真正的賢才,再任用他。左右親信都說某人不好,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不好,還是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不好,然後去考察他,如果發現他真的不好,再去罷免他。左右親信都說某人該殺,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該殺,還是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該殺,然後去考察他,如果發現他真的該殺,再殺掉他。這樣就可以說,是全國人殺的他。這樣做,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①,武王伐紂②,有諸?”

孟子對曰:“於傳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賊仁者謂之‘賊’③,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④。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

【注釋】

①湯放桀:商湯放逐夏桀。《史記·夏本紀》記載,夏代末年,“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放:流放,放逐。桀:夏朝最後一位君主,暴虐無道。②武王伐紂:周武王出兵討伐商紂王。紂:殷商最後一位君主,暴虐無道。③賊仁者:破壞仁的人。此處第一個賊作動詞,破壞、毀壞的意思。④一夫:一人,獨夫,孤立之人。

【譯文】

齊宣王問道:“商湯流放夏桀、武王討伐殷紂,有這回事嗎?”

孟子答道:“典籍上是有這樣的記載。”

宣王說:“臣子謀害他們的君主,這樣做可以嗎?”

孟子說:“毀棄仁的人叫作‘賊’,毀棄義的人叫作‘殘’,既‘殘’又‘賊’之人叫作‘獨夫’。隻聽說過誅殺了獨夫殷紂,沒聽說過謀害君主的事。”

孟子見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①。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②,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③,雖萬鎰④,必使玉人雕琢之⑤,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

【注釋】

①工師:管理工匠的官員。②匠人:工匠;斫(zhuó):砍。③璞玉:未經雕琢的玉石。④鎰:古代的金銀計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萬鎰,誇張用法,形容極其貴重。⑤玉人:雕琢玉石的工匠。

【譯文】

孟子進見齊宣王,說:“要建造一座大宮殿,那一定要派工官去尋求大的木料。工官得到了大木料大王就高興,認為他能夠履行自己的職責;工匠如果把它砍小了大王就會發怒,認為他不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士人們從小學習,長大了打算實行,大王說‘姑且舍棄你所學的而聽從我’,那會怎麽樣呢?倘若有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即使價值萬金也一定要派玉匠去雕琢它,而對於治理國家卻說‘姑且舍棄你所學的而聽從我’,這與你去指教玉匠如何雕琢玉石有什麽兩樣呢?”

齊人伐燕①,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②。取之,何如?”

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③。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④。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⑤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⑥。”

【注釋】

①齊人伐燕:齊宣王五年(公元前315年),燕王噲將國君之位讓給其相國子之,國內大亂。齊宣王趁機進攻燕國,燕士卒不戰,大開城門,齊國輕易取勝。②不取,必有天殃:因齊宣王認為他攻打燕國太順利,“人力不至於此”,乃是天意。所以,如果不占領它就是違背天意,必有災禍。③武王是也:指武王滅紂。④文王是也:指文王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但仍然服侍殷商而沒有造反。⑤簞(dān)食壺漿:用筐盛著飯,用壺裝滿酒。簞,古時盛飯的竹筐,此處作動詞,下“壺”同。食:飯;漿:米酒。⑥運:轉到。

【譯文】

齊國人攻打燕國,大獲全勝。齊宣王問道:“有人勸我不要占領燕國,有人又勸我占領它。我覺得,以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去攻打一個同樣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隻用了五十天就打下來了,光憑人力是不可能做到的,這是天意。如果我不占領它,一定會遭到災禍吧。占領它,怎麽樣?”

孟子回答說:“如果占領它能使燕國的百姓高興,那就占領它。古人有這樣做的,比如周武王就是。如果占領它卻使燕國的老百姓不高興,那就不要占領它。古人有這樣做的,周文王就是。以齊國這樣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去攻打燕國這樣一個同樣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燕國的百姓卻用飯筐盛著飯,用壺裝著酒漿來歡迎大王您的軍隊,難道有別的什麽原因嗎?不過是想擺脫他們那水深火熱的苦難罷了。如果您讓他們的苦難更加深重,那他們也就會轉而去求別的出路了。”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對曰:“臣聞七十裏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裏畏人者。《書》曰:‘湯一征,自葛始①。’天下信之,東麵而征,西夷怨;南麵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②?’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③。歸市者不止④,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⑤。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⑥,後來其蘇⑦!’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⑧,毀其宗廟,遷其重器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⑩,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注釋】

①湯一征,自葛始:商湯的征發,是從葛國開始的。一,開始。應出自《尚書》逸文。②奚為後我:為什麽把我們放在後麵呢?指百姓的不滿。③雲霓:霓,虹霓。虹霓在清晨出現於西方是下雨的征兆。④歸市者:指做生意的人。⑤吊:安撫、慰問。⑥徯:等待。後:此處指君王。⑦後來其蘇:君王來了就會有起色。蘇:複蘇,複活。⑧係累:束縛,捆綁。⑨重器:指國家的祭器。⑩旄(máo)倪:旄,通“耄”,八十、九十歲的人叫作耄,此處泛指老年人。倪,指兒童。

【譯文】

齊國人攻打燕國,並占領了它。一些諸侯國在謀劃救助燕國。齊宣王說:“不少諸侯在謀劃著要來討伐我,該怎麽辦呢?”

孟子回答說:“我聽說過憑借著方圓七十裏的國土就統一天下的,商湯就是如此。卻沒有聽說過擁有方圓千裏的國土而害怕別國的。《尚書》中說:‘商湯的征伐,是從葛國開始的。’天下人都相信他。他向東進軍時,西方的夷人便抱怨;當他向南進軍時,北邊的狄人便抱怨。百姓都說:‘為什麽把我們放到後麵呢?’老百姓盼望他,就像久旱之後盼望烏雲和虹霓一樣。這是因為湯的征伐一點也不驚擾百姓。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種地的照常種地。誅殺那些暴虐的國君,撫慰那些受害的老百姓,就像天上下了及時雨一樣,老百姓自然非常歡迎。《尚書》說:‘等待我們的王,他來了,我們也就複活了!’如今,燕國的國君虐待老百姓,大王您的軍隊去討伐他,燕國的老百姓以為您是要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所以才用筐裝著飯,用壺盛著酒漿來歡迎您的軍隊。可您卻殺死他們的父兄,抓走他們的子弟,毀壞他們的宗廟,搶走他們寶器,這怎麽可以呢?天下各國本來就害怕齊國強大,現在齊國的土地又擴大了一倍,而且又不施行仁政,這樣必然會激起天下各國舉兵相向。大王您趕快發出命令,放回燕國老老小小的俘虜,停止搬運燕國的寶器,再和燕國的各界人士商議,為他們選立一位國君,然後從燕國撤回齊國的軍隊。這樣做,還可以來得及阻止各國舉兵。”

鄒與魯①。穆公問曰②:“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③。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④。如之何則可也?”

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⑤,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⑥,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⑦:‘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⑧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注釋】

①鄒與魯(hòng):鄒國與魯國交戰。,同“哄”,衝突,交戰。②穆公:即鄒國國君鄒穆公。③莫之死:即“莫死之”的倒裝,意思是“沒有人為他們而死”。④疾:憎恨。⑤轉:輾轉而死。⑥有司莫以告:指有關官吏不向君王匯報。⑦曾子:孔子的學生曾參。⑧尤:責備、怪罪。

【譯文】

鄒國與魯國交戰。鄒穆公問孟子說:“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個,可是百姓卻沒有一個為他們而死的。殺他們吧,殺不了那麽多;不殺他們吧,又實在恨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長官被殺而不去營救。到底怎麽辦才好呢?”

孟子回答說:“災荒年歲,您的老百姓,年老體弱的被棄屍於山溝之中,年輕力壯的四處逃難,幾近千人;而您的糧倉裏卻堆滿著糧食,貨庫裏裝滿著財寶,官吏們卻從來不向您報告百姓的情況,這是他們不關心百姓並且還殘害老百姓的表現。曾子說:‘小心啊,小心!你怎樣對待別人,別人也會怎樣對待你。’現在就是老百姓報複他們的時候了。您不要歸罪於老百姓!隻要您施行仁政,老百姓自然就會親近他們的領導人,肯為他們的長官犧牲了。”

滕文公問曰①:“滕,小國也,間於齊、楚②。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③,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④。則是可為也。”

【注釋】

①滕文公:滕國國君。滕國,古國名,西周時的諸侯國,開國國君為周文王之子錯叔繡。故址在今山東滕縣西南。②間:處在,位於。③池:城池,也就是護城河。④效:獻,致。

【譯文】

滕文公問道:“騰國是一個小國,處在齊國和楚國兩個大國之間。是歸附齊國好呢,還是歸附楚國好?”

孟子回答說:“到底歸附哪個國家好不是我的能力能夠回答的。如果您一定要我談談看法,那倒是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護城河挖深,把城牆築堅固,與老百姓一起堅守,寧可獻出生命,老百姓也不退去.做到了這樣就可以有所作為了。”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①,吾甚恐,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②,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③。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④,為可繼也。若夫成功⑤,則天也。君如彼何哉⑥?強為善而已矣⑦。”

【注釋】

①薛:地名,位於今山東滕縣東南。原是西周分封的諸侯國,國滅後該地為齊所得,齊威王將它作為小兒子田嬰(即孟嚐君)的封地。②邠(bīn):同“豳”,地名,位於今陝西旬邑縣西。③岐山:位於今陝西岐山縣東北六十裏,今名箭括山。④垂統:傳之後世。⑤若夫:至於。⑥如彼何:意為拿他怎麽辦。⑦強(qiǎng):勉力,努力。

【譯文】

滕文公問孟子:“齊人打算修築薛城,我很擔心,該怎麽辦才好呢?”

孟子答道:“以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來侵犯他,於是就離開邠地到岐山定居。這不是經過主動選擇的做法,而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能施行善政的話,後世子孫必定有人能稱王天下。君子創立基業留傳給後代,正是為了能代代相繼,至於成功與否,那就是天意了。您拿齊人怎麽辦呢?隻有努力施行善政而已。”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①,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②:‘狄入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逾梁山③,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④。或曰:‘世守也⑤,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

【注釋】

①皮幣:毛皮和絲綢。②耆老:古時稱六十為耆、七十為老,此處泛指老年人。③梁山:位於今陝西乾縣西北。④歸市:形容人們像趕集一般踴躍。⑤世守:世代相守。

【譯文】

滕文公問孟子:“滕國,是個小國,盡心竭力來侍奉大國,仍不能免於災禍,該怎麽辦才好呢?”

孟子答道:“過去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來侵犯,太王就拿毛皮絲綢去求和,沒有用;拿良犬名馬去求和,沒有用;拿珠寶玉器去求和,也沒有用。於是就召集邠地的長老告訴他們說:‘狄人想要的是我們的土地。我聽說,君子不拿養人的東西來害人。你們何必擔心沒有君主呢?我準備離開這兒。’於是太王離開邠地,翻過梁山,在岐山下築城定居。邠人說:‘這是位仁德的君主,不能失去他啊!’於是人們便如同趕集一樣去追隨他。也有的人說:‘這是世代相守的地方,不是自己就能做得了主的。就算丟掉性命也不能離開。’您可以在這兩種做法中選擇一種。”

魯平公將出①,嬖人臧倉者請曰②:“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③,有司未知所之,敢請④。”

公曰:“將見孟子。”

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⑤,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⑥,君無見焉!”

公曰:“諾。”

樂正子入見⑦,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

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⑧,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⑨?

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⑩。”

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

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注釋】

① 魯平公:名叔,魯景公之子,平為其諡號。②嬖人:指君王左右受寵愛的臣子。③乘輿:國君出行所用的車馬。④敢請:請示。敢,表示尊敬的副詞,無實際意義。⑤此句為倒裝句,“何哉”應在句末。輕身:降低自己的身份。⑥後喪逾前喪:“前喪”指孟子父親的喪事,“後喪”指孟子母親的喪事。⑦樂正子:名克,孟子的弟子。當時在魯國任職。⑧以士:以士的規格辦理(父親的)喪事;以大夫:以大夫的規格辦理(母親的)喪事。⑨三鼎、五鼎:古代祭祀的兩種規格。三鼎為士的規格,五鼎為大夫的規格。⑩棺槨(guǒ)衣衾:捐喪禮的用具。槨是外棺,衣衾,指裝殮死者的衣服。 沮:同“阻”,阻止。 不果:不能如約。 尼:止。

【譯文】

魯平公準備外出,寵臣臧倉請示說:“平日您外出,一定要通知管事的您要去的地方,現在車馬已經備妥當,但管事還不知道要去的地方,特來請示一下。”

平公說:“我要去見孟子。”

臧倉說:“您要降低自己的身份而去拜訪一個普通人,為什麽呢?因為他是賢者嗎?賢者的行為都應合乎禮儀,而孟子辦理母親的喪事大大超過了他父親的喪事,您還是別去見他了!”

平公說:“好吧。”

樂正子入宮進見平公,說:“您為什麽不去見孟子了呢?”

平公說:“有人告訴我說孟子辦理母親的喪事超過了他父親的喪事,所以我不去見他了。”樂正子說:“您所說的超過,是什麽意思呢?是指用士的禮節來辦父親的喪事而用大夫的禮節來辦母親的喪事呢,還是指用三個鼎為父親供設祭品而用五個鼎為母親供設祭品呢?”

平公說:“不是,我說的是棺槨衣衾的精美程度。”

樂正子說,“這不叫作超過,隻是因為前後貧富不同罷了。”

樂正子去見孟子,說:“我對平公說了,他本打算來看您,有個受寵幸的小臣臧倉阻止了他,平公所以沒能來。”

孟子說:“一個人要幹一件事情,是有某種力量在驅使他;要是不幹某件事,就是某種力量在阻止他,來與不來都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我不能和魯君相見,本是天意,那個姓臧的小子怎麽能使我們不相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