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筱月滿心歡喜支著耳朵聽黃堯文宣讀“殺人拚圖案”專案組名單,見沒有自己的名字,一顆期盼的心摔得粉碎。跟著離開會場的人流走出來,她自己都能感覺到此時精神恍惚,但還是強提著精神回到技術鑒定科。在她心裏,能被點名參加專案組,那是一種對自己能力的證明;尤其是她本來就對“殺人拚圖案”和凶手狩獵者充滿著無上的興趣。她一直想著,如果能在這樣的案件中發揮作用,以後老了也有故事可講,那應該是法醫生涯裏的一座豐碑。但是,就這樣與這起案件失之交臂,鍾筱月心中難免不甘。

站在技術鑒定科外,就已經能聽到裏麵傳出歡快地口哨聲,她進了門看見正在擺弄著儀器做實驗的同事鄭不愧哼著歌,不由得脾氣衝上來:“小鄭,有你這麽輕鬆加班的嗎?”

鄭不愧俏皮地俏皮地回答著:“筱月姐,一個人在偌大的技術鑒定科,怕啊!”

鍾筱月此時哪忍受得了鄭不愧的小幽默:“你怕,怕就早點滾啊!做了這一行,什麽沒見過?在我麵前還裝膽小鬼。”

鄭不愧聽出了鍾筱月此時是一座火山,趕緊閉上嘴,看著顯微鏡。

一時間,技術鑒定科連針掉下來都能聽出來,安靜得有些詭異。鍾筱月也覺得自己脾氣發夠了,又和顏悅色地問著鄭不愧:“小鄭,問你個事兒,你覺得姐姐我做法醫合格不合格?”

胖得有些憨厚的鄭不愧不敢不答,又不敢多說,隻答了聲:“嗯。”

“那既然我合格到優秀,為什麽我就進不了專案組?”

鄭不愧又回答了個“嗯”字。

“專案組都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年人,我們年輕人的宏偉抱負都沒地兒放。長江後浪真的推不動前浪嗎?我就不相信了!小鄭,你說是吧?”鍾筱月鼻子裏發出冷哼,倔強地說。

依然隻得到他的一個“嗯”字。

鍾筱月覺得像是在自說自話,走到他的顯微鏡前,好奇地看了一眼,高興得跳了起來:“小鄭,這塊皮膚,是不是就是凶手拿過來的?”還連著抓住鄭不愧的手臂搖了兩把。

鄭不愧被她推得無心工作,隻好放下手頭的活計:“好姐姐,你就讓我好好工作吧!都過了黃局長規定的時間了。”

鍾筱月想到湯局長說技術鑒定科全程配合,並沒有隻讓父親一人參加,心裏又動了念頭:“小鄭,黃局長要你分析什麽?小鄭,姐姐來幫你!我保證,姐弟同心其利斷金!”說完擠開鄭不愧的腦袋,戴上手套自己湊到儀器麵前,仔細觀察著皮膚:那是一塊看上去用刀和尺子比畫著切出來的皮膚,七個邊每一邊尺寸看上去都是一樣大,也就是說那是等邊規則七邊形。從切口看,用的是手術刀,因為隻有這種刀的刀尖要比普通刀鋒利;而出每條邊的規整程度和刀痕看,凶手事先做過精密的計算,有一定的數學基礎。她將頭從顯微鏡的鏡筒上離開,像是在考鄭不愧:“你從這塊皮膚上看出來什麽?”

鄭不愧倒是老實,也不拐彎抹角:“筱月姐姐,這是從受害者手臂上割下來的,可以肯定的是前肢靠近手腕部位。從皮膚組織看,受害者年齡不超過30歲,在二十七八左右。凶手應該有幾何學的基礎,而且用的是手術刀。”他看著鍾筱月,期望從她眼睛和嘴唇上看到肯定的表情。

鍾筱月點點頭,習慣性地摸了摸鼻子:“小鄭,你跟姐姐說實話,局長把任務交過來,希望我們發現什麽?”

小鄭有些躲閃,眼睛眨個不停:“局長……他,他也沒說什麽,就是覺得這塊皮膚不簡單。說希望我們能用它找到受害者。你說,這怎麽可能找到嗎?”

鍾筱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翻,邊笑邊說:“小鄭,你習慣了從犯罪現場通過指紋、皮膚找到犯罪嫌疑人,卻不習慣從這些現場證據找到凶手是誰。咱們查一查DNA不就知道了?你說是不是?”她拍了拍鄭不愧的後腦勺,“你啊,有時候就是一根筋!”

鄭不愧也跟著笑起來:“筱月姐,我也是故意逗你的。DNA正在分析中,不過估計一時半會也分析不出來,你也知道咱們這裏的設備簡陋,如果要認真分析比對,還是上級機關的設備和方法更為先進。”

鍾筱月看著憨厚的鄭不愧,沒來由問了一句:“你看過韓國電影《殺人回憶》嗎?我保證,你看過了可能就有答案了。”

鄭不愧搖搖頭:“筱月姐,我都不上電影院的。你能想象,一個男人獨自上電影院,背後有多少人指指戳戳嗎?像我這樣的單身宅男,最適合的就是在家裏捧著手機玩遊戲。”

鍾筱月知道自己就是在對牛彈琴,交代了鄭不愧還需要檢查皮膚上是否有其他指紋或是不屬於皮膚主人的體液和痕跡,自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個人回憶著《殺人回憶》裏的情節。那是一部韓國電影,講的是真實故事。說是在韓國京畿道華,從1986年到1991年,一共有十名女性被強奸殺害。據說找到的犯罪嫌疑人和證人達到兩萬多名,四萬多人接受了指紋鑒定,還有七八百人接受了遺傳基因鑒定和毛發鑒定。電影正是根據這個而改編的,電影的結局是凶手被抓住,但現實是凶手至今逍遙法外。鍾筱月總覺得“殺人拚圖案”和《殺人回憶》裏的情節相似,又覺得這個拚圖很像是《人骨拚圖》,而凶手留下文字,那就像與《七宗罪》的情節吻合。鍾筱月知道,但凡連環殺人案都有著相似性,電影怎麽可能指導現實破案呢?可她總是忍不住在燒腦電影裏找到類似的情節來做對比,尤其是她開始癡迷於對“殺人拚圖案”的研究後,但凡有點名氣的偵探電影都被她看了一個遍。有時候她會在想,假如真的是模仿犯罪該多好,那整個案件的突破口實在是太簡單。但事實怎麽會有她想的那麽簡單呢?

“完美犯罪”,這是鍾筱月腦袋裏突然的鑽出一個詞。她回憶著自己所知道的“殺人拚圖案”所有細節,總覺得凶手每次案發後寄皮膚過來不像是挑釁,而像是在故意提供線索和證據,隻是辦案人員不知道該朝什麽方向去突破。想到這,她就想起餘言,這位第一次接觸“殺人拚圖案”的刑偵隊長。在鍾筱月眼中,他雖然看上去油裏油氣,但一旦遇到有案件發生,會變得十分投入並且展現出有勇有謀的一麵,她一直在默默觀察著自他上任以來,刑警支隊破獲的大大小小的案件,至少從功勞上算,他已經是銀都事數一數二的警界新星。“如果能破案,非他莫屬。但是,他會不會帶來新的轉機呢?”鍾筱月嘀咕著,又哀歎了一句,“如果他沒結婚,我應該能和他在一起吧?”她不禁嫉妒起劉薇霜來,覺得如果拋開她的身世而言,自己和她應該是不相上下,不過她的長相似乎要略為突出點,走在大街上回頭率要高一些。“如果自己溫柔點,不這麽男孩子氣,會不會好點呢?”鍾筱月反省著,忽然就想起了初次會麵的陳擇秋,自己怎麽和人第一次見麵就敢挑釁,而且還是比槍。如果不是他說出“比武招親”這樣紮心的話,她對他的印象還挺不錯,不抽煙、不喝酒,算是新時代難得的好男人;在陳擇秋開車時,鍾筱月也注意到一個細節,他一路雖然飛奔,但沒有闖過一次紅燈,也沒有明顯的超速,這也很難得。但她對他隻是有良好的印象,不是好感。“呸,一看就是流氓樣。說不定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呢?”鍾筱月暗自罵了一句。

陳擇秋打了個噴嚏,秋天的夜有點冷,一輪明月掛在漆黑的天上,慘白的月光照在大地上,更顯得空氣中溫度很低。他躺在副駕駛位上,將椅子橫下,從打開的天窗上仰望著天空,想著城裏的月亮真還是和野外的月亮不一樣,沒有那麽清澈,朦朦朧朧的,就像是有人在上麵嗬了一口氣。這些年,他大多數日子都在野外,披星戴月的日子數不勝數,像這樣能夠百無聊賴賞月的日子並不多。多的是趴在草地上或是樹叢中,架著狙擊槍,對準視野前方,瞄著一切移動著的物體,分辨哪是動物、哪是敵人;有月亮的日子也不多,多的是狂風和暴雨,甚至是冰雹和大雪,越是惡劣的天氣,他越要巋然不動,保持高度的警惕性,讓自己成為一塊石頭或是一棵樹。多年的狙擊手生涯,讓陳擇秋習慣了隱藏自己,他很清楚的自己從事什麽事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成為什麽人。他一直以來期望著自己能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人,而他對自己的塑造就是冷峻不慌張,冷靜不輕浮,去適應場合而不是特立獨行。

他想起今天見到劉薇霜時,不由得開始反省自己還不夠沉穩。雖然自己在言語上表現出不在乎,但是表情已經在泄露了內心深處的秘密。劉薇霜於他而言,是少年時代的夢想,當年正因為可望而不可及,才讓他湧動起征服的欲望,才會有寫情書那樣荒唐的舉動。可時過境遷,其實大家都已經不是當年的自己,如果現在彼此還是單身,陳擇秋對自己能否追到她也是心存疑慮,依然會大打問號。這次重新見到劉薇霜,陳擇秋依然能感覺到她言語之間暗含著一種巨大的階層和等級差距,雖然可能她自己沒有意識到,這種骨子裏的高傲會在無形中顯露出來。她對自己的話語,表麵上是一種關心,實際上語言中間所帶的情感並不多,甚至把當年的那一丁點情分都拋諸風中。

有月亮沒有星星的夜晚,總會讓人心生出一種孤獨感。孤獨是人注定終身無法擺脫的情緒,人孤獨時就會有一種想傾訴和發泄的感覺。此時的陳擇秋特別想要發泄,尤其是從邊疆生活回來,那種落差感不是自己想控製就能控製住的。如果不是遇到餘言,也許他還不會這麽想,在這座城市獨立打拚,慢慢尋找著自己父親的線索,也許一直到老到死都找不到,但畢竟自己努力了。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當初福利院院長沒有告知身世,他現在是否已經大學畢業,在某一個地方安心工作,娶妻生子,就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但這種想法他很快就否定了,以自己的性格,更多的可能是不斷跳槽不斷在一座又一座城市間輾轉。因為自己本來就是無腳的鳥,隻能一個勁朝前飛,飛到飛不動的那天,從空中落下來死去。

胡思亂想中,車窗突然響起了聲音。陳擇秋覺得自己不夠警覺,外麵有人敲著車窗,樣子有些急切,料想應該是站了有一陣,但居然沒有被他發覺。他懷疑自己從部隊回來,敏感度在退化。車外一個身穿破軍大衣胡子拉碴的男人,蓬頭垢麵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男人見車裏的人回過頭來,又繼續敲窗。

陳擇秋倒不怕這夜裏敲窗是要搶劫,他見到男子臉上寫滿了真誠兩個字,也便把前車窗打開:“有事嗎?”

男子將頭湊了過來,陳擇秋很警覺地將手伸展開來一點,以防對方從身上拿出什麽凶器。孰料男子悄聲說道:“小哥,要碟嗎?歐美、日韓、港台,應有盡有。”

陳擇秋笑了笑,心裏想著這家夥在公安局門口賣盜版碟,也真還是膽子不小。他本想直接將他轟走,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也是沒事,正好來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嘿,你有蒼井空的嗎?”

“有,蒼井空的現在都是絕版了,前一陣網上說她結婚了,這片源都不好弄。”說完伸手就在軍大衣上破開的口子裏麵掏,陳擇秋的手已經摁在車窗按鈕上,眼睛盯著男人的手,隨時預防著危險的到來。

男子不慌不忙,一麵小心謹慎地四處張望,一麵在軍大衣裏麵掏弄了老半天,拿出一張光盤,光盤上用記號筆寫了CJK三個字母,正要遞到陳擇秋手上,又縮了回來:“小哥,蒼井空剛出道的,清純水靈,光看那張臉,都值十五塊一張,你要不要?”

陳擇秋眉毛挑了挑:“不說別的,空口無憑。拿過來,我得先驗驗貨,萬一是假的,那多不值。”

男子覺得麵前這個人想買,於是繼續說:“小哥,小本生意,咱實誠點。你還要別的嗎?我這裏可多了,還有男男、女女、人獸,重口味的,你要得多,我算你便宜點,十塊錢一張。”

陳擇秋一聽這些,嘴角一撇,指著男子手中的光盤:“我先要這張,十塊錢,你賣不賣?”他原本就隻是抱著調侃的意思和男子多聊兩句話,哪知道自己居然動了心。也難怪他不動心,在部隊裏就是做和尚,出了部隊也沒接觸過這些,心想街邊那些掛紅燈籠的地方自己是不會去,現在看一部色情電影應該不犯法。他本來隻是下意識的討價還價,誰知道男子居然答應了:“好,十塊錢就十塊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拿到光盤,男子正要走,卻被陳擇秋伸出的手一把揪住衣領:“別走啊,你還沒等我驗貨呢?”陳擇秋作勢就要把光盤插入車載播放器裏。

男子趕緊說:“小哥,你敢在公安局門口放毛片,我佩服你!”說完還朝他比出大拇指。

陳擇秋反唇相譏:“兄弟,你敢在公安局門口賣黃片,還是盜版的,我更佩服你!你敢我就不敢嗎?”他又問道,“你就不怕我是警察,把你抓進去?”

男子嘿嘿一笑:“你坐在警車裏,就是警察了嗎?小哥,看你樣子就知道,你也就是個給領導開車的司機,而不是混進局裏的敗類。我沒見過有警察到了公安局門口都不進去坐坐的,倒是見多了像你這種給領導開車百無聊賴的人;而且像你們這種人,對毛片還特別感興趣。不過大多數都跟你一樣,開始都喜歡假正經。”

陳擇秋突然對麵前這名男子感興趣起來,覺得像他這種遊走於法律邊緣的人,也是有著過人的本領,至少剛剛的交談裏可以看出,這名男子察言觀色能力還不錯,而且很能分辨哪些是他的客戶。他便有了交朋友的念頭:“你叫什麽名字?以後怎麽找你買這個?”

男子又從身上摸出一張卡片,卡片上還印了一個妖嬈無比的女人像,上麵寫著“老五看片 歡迎撥打電話189xxxxxxxx”,遞給了陳擇秋後說:“這一片的人,都叫我老五,這是我的電話。小哥,你啥時想看片,打我電話,隻要是這附近,五分鍾我包管能趕到,送貨上門。”[後文應該要用到這個人,不然就成了閑筆,要刪掉]

陳擇秋剛想問為啥一張大男人的名片上還要印上個美女,老五又看了看周圍,轉了個身,側身對著他說:“巡警的車過來了,我得去別處。小哥,咱來日方長,以後有需要,記得照顧我的生意。”說完便快步離開了公安局圍牆範圍。

陳擇秋握著那張光碟,將車窗門關上,正想要把光碟插進車載係統裏看看是不是正如老五說的那樣,想了想自己在一名警察的車上看著這樣的影片,還是有些不妥,萬一被人發現了,那不是丟了餘言的臉。寧坑自己不坑朋友,他便把光盤放在了車門旁。他也沒心思看月亮,正要把座椅調回正常,餘言的短信發了過來。陳擇秋一看,便知道大概又是什麽緊急任務,這下便讓他騎虎難下,留在車上也不好,不留在車上又無處可去。想了想,還是把車還給餘言的好,不然車鑰匙在自己手上,他也開不走。這麽想著,就給餘言打了個電話,電話裏傳來好聽的女人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您稍後再撥。”不在服務區?他隻好寫了條信息:“魚兒,我把車開到公安局裏麵停著,鑰匙就交給門衛,可以嗎?”短信發出去快一個小時,也沒等到餘言回信息或電話過來。陳擇秋一看時間,都快十一點了,他心想要是還不趕緊把車還給餘言,自己找個旅館住下,今天估計就真隻有公園住了。這深秋寒氣逼人,真要在公園座椅上躺著也還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陳擇秋的軍用行李包裏也沒裝冬裝,任憑體質再好,他也不敢冒險一試。想了想,他還是發動了汽車,朝著公安局門口開去。

車剛到門口,才發現公安局大門緊閉,車開不進去。一名執勤武警握著槍,走在車前側,對著陳擇秋吼道:“請將車後退五米,禁止在院內停車。”

陳擇秋看見武警的表情很緊張,知道冒犯不得,卻還是解釋著:“我這是幫餘隊開車。”見對方巋然不動,又生怕他不知道“餘隊”是誰,又更詳細地說,“刑偵支隊長餘言,你知道嗎?我這是幫他停到院子裏,鑰匙還要麻煩您交給他。”

執勤武警依然不理會陳擇秋,嘴裏機械化般說:“請在一分鍾內離開大門,否則我開槍。”

當過兵的陳擇秋知道這句話的利害,趕緊將車倒了出來,停在大門旁,這才探出頭來:“戰友,我也當過兵。不說別的,我把車停在門口,車鑰匙你幫我轉交給餘言,你看可以嗎?”武警戰士站在門口值班崗亭上,目視前方,對陳擇秋的話充耳不聞。

“唉,這還真是衙門難進。”陳擇秋感慨道,他不曾料到公安局門口的警衛也會這樣不近人情紀律森嚴,堪比當初他在邊疆時站崗執勤的哨兵。隻是他不知道,這也是突然提高的警衛級別。自從在經偵支隊長辦公室發現了那一塊皮膚後,整個市公安局的警衛級別便上升到了黃色警報,尤其崗哨處對進出車輛、人員嚴格管控;如果是開車進入局裏,一定是人車對照,缺一不可。如今陳擇秋無法進去,也就隻能坐在車上耐心等待,直到餘言開會結束。

餘言和在場挑選出來的殺人拚圖案專案組成員都將手機關機,仔細聆聽這黃堯文局長對“人體拚圖案”的介紹:“情況是這樣的,這是一起積案,一直以來都因為證據缺乏、無目擊證人等多方麵原因無法找到凶手。該案到目前一共有六起,所有受害者被害時都有同一個特征,就是身穿紅色衣服,一般是紅色上衣或紅色連衣裙。”

第一起殺人拚圖案發生在15年前,案發後,警方在受害者家裏,發現了受害者死前有反抗行為,但法醫並未能從受害者身體表麵和體內都未曾提取到犯罪嫌疑人相關證據,隻是受害者手部皮膚缺失一塊。在發現受害者後的第三天,公安局收到凶手寄來的一封信,信裏麵是一塊長條形皮膚,用白色小塑料袋包著;塑料袋外貼著一張紙,紙上的話是用報紙上的字剪下來拚湊著,寫的是‘我們玩一場遊戲吧’,署名便是‘狩獵者’。此後每一起案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局裏都會受到凶手寄過來的包著皮膚和署名狩獵者的一句話信件……”

黃堯文講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把六起案件的案發和偵破進展完全講完,實際上他是專門講給餘言聽。因為自“拚圖殺人案”第一起案發,黃堯文、李愛國和鍾明都是親曆者,更何況李愛國的妻子胡元春還是第六起案件的受害人。大體案情餘言聽明白了,但是他不明白的是,第七起案件怎麽在還沒有找到受害人時,凶手就留下了皮膚和信件。

“還有什麽不知道的,或者想了解的詳情,大家可以先看看資料,或者現場發問。”黃堯文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茶。

靜了一會兒,餘言翻看了所有案件的詳情,問道:“我有一堆問題,先問三個吧。一是凶手這次是怎麽把皮膚和信件放進經偵支隊長辦公室的?二是凶手為什麽時隔這麽多年再作案?三是受害者究竟是誰?”

“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昨天晚上,據值班民警反映,公安局院內停電十五分鍾,經查是變電箱短路所致。凶手在這段時間,避開了我們內部監控攝像頭,進入了經偵支隊。”黃堯文回道,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浩然一眼,“由於經偵支隊發現證物太晚,現場沒有提取到腳印、指紋等證據,在變電箱附近,提取了半枚腳印。經過比對核查,與‘狩獵者’在第四起案件留下的半枚腳印基本一致,這才並案調查。我調看了市局附近所有的攝像頭,因為我們局地處市中心,流動行人特別多,也沒有發現可疑人物。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凶手不會從前門或後門進,隻有西邊小巷子可以進入。至於凶手是從哪家店鋪進入,目前還在排查中;包括他作案後,怎麽出去的,也是我們需要偵破的方向。不過這些,我們專案組就不要負責了,我安排了轄地派出所經辦,畢竟他們比我們更了解周邊的情況。”

“為什麽這次嫌犯會打破以往的規律,在我們還沒發現受害人時,就來挑釁呢?嗬嗬,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李愛國捏著一根煙,在手上玩味著。

“有兩種可能。”餘言對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第一種可能,是嫌犯故意改變他的習慣,混淆我們的視線,誤導我們的偵查方向;第二種可能,嫌犯不是殺人拚圖案的同一個人,他是模仿犯罪,所以並不知道規律和習慣。”

“嗯,我看,十年了這個狩獵者都沒有作案,突然這個時候作案,有極大的可能性是模仿犯罪。不然,誰會這麽蠢,本來可以安然過一輩子,自己還主動撞到槍口上來。”陸浩然今晚一直煙不離手,而且看上去精神有些恍惚,隻是他不說,別人也不會唐突地問,也許他有其他心事。

“還有一種可能,受害人其實已經出現,隻是家屬並未報案,或是案情並未上報到市局。我已經安排當地派出所或是區局查看近一個禮拜的出警和報案紀錄,對女性受害者都重新進行排查。”黃堯文說道,喝了口茶,又補充說,“我希望大家認真對待,摒除雜念,找到案件的突破口。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平常工作都很辛苦,但是別忘記,這個狩獵者,在我們的撲克牌上是黑桃A,這一張牌打不出來,憋屈!”

現場又短暫地安靜了一會。鍾明半天沒說話,這時候打破了沉寂:“樹欲靜而風不止,關於拚圖,人盡皆知,凶手每次作案得手,都會明目張膽寄一塊不同形狀的皮膚到局裏。先有長條形、兩塊長方形、三角形、正方形、五角星和六邊形,如今是七邊形。起初,我們形狀組合拚接,未能發現任何有規律的圖形或文字;此後,我們對拚圖各種數值都進行過計算和測量,經緯度、電話號碼或是別的相關的數據也都進行過核對,不過也都是沒有能夠符合的數據。如今,凶手寄來拚圖,豈止是炫耀或挑釁?這其中撲朔迷離,意味深長。此為我困惑之處。”鍾明捏了捏額頭,他的表情顯露出疲態。

李愛國關心地看了看鍾明,接著他的話,眉眼含笑:“嗬嗬,也沒必要沮喪,這個案子,沒有人比我更沮喪。這麽說吧,殺人拚圖案一直展現在我們麵前的,是完美殺人案。現場提取不到指紋,也沒有皮屑、皮膚、毛發的線索,現在這六起案件中,隻有第四起案件的半枚腳印和第六起案件的半枚指紋。”說到第六起案件時,李愛國的眉毛跳了跳,聲音也變得低了起來,“但是大家都知道,指紋庫沒有能比對得上的。我覺得鍾教授的判斷有道理,凶手給我們提供的,拚圖也好、拚信也好,都是帶有指向性的線索。”

“能製造完美殺人案的凶手,其智商不會低。現在我們從六起半案件中,可以看出凶手思維縝密、滴水不漏,而且他自稱‘狩獵者’,明顯是把受害人當作獵物,可能我們也是她的獵物。這麽說吧,這次局裏成立專案組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夠集聚我們全市最優秀的警力,全力偵破此案。首先我們的突破口,就是凶手自己提供給我們的線索。我自己給上級立下軍令狀,但對你們,我就不下了,不說我們一定要或者一定能偵破此案,破案這種事,有時候有決心不一定能做到。但我不是不給你們壓力,我希望專案組至少能夠解開凶手給我們的謎題,即便這可能是他對我們的誤導,但是現在也沒有別的方向可以走,就先朝著這個方向去摸索,說不定也能摸出點凶手的門道來。”黃堯文總結道。

“黃局,我一直在想著,凶手怎麽能進到局裏麵的。首先,咱旁邊小巷大家都熟悉,凶手如果通過民宅或商鋪,跳入我們局裏,他還是要有一定的身手。其次,有這樣身手,不像是普通人,是不是可以判定他的職業或曾經從事過的?比如說健身教練或是當過兵、退休警察?我現在有一個大膽的推測,如果凶手是直接進入到我們公安局,那麽是不是還存在一種可能,就是他本來就在我們係統內部。”餘言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再把眼鏡戴上,看到在場幾個人一臉驚愕,他心知這種推測確實有點嚇人,不過不排除可能性,為了緩和氣氛,他又說道,“黃局,指揮中心有沒有咖啡,或者泡一杯濃茶也好,你看都半夜兩點了,光抽煙提不了神了,老李和鍾教授這身子骨,熬不住啊。”

黃堯文立馬叫人送過來兩大罐咖啡和一大包茶葉:“我呢,也不是故意要讓大家熬夜,我們是在與時間賽跑,今晚我們要是想不出頭頭道道,明天省裏專案組就會來接手。我們銀都市公安局,因為這樁殺人拚圖案蒙羞,曾經是連續五年各種評比表彰都沒份兒。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了點勁兒,有了點進步,現在又要毀於一旦,我心裏過不去。”他從包裏拿出一包煙拆開,散給現場的幾位老煙槍,“不說別的,官位什麽的我不在乎,但是,今晚我們要是不思考,明天凶手又可能拿一名無辜群眾開刀。這件案子不破,銀都市民人人自危,社會穩定難以維持。想起十年前,銀都市沒人敢穿紅衣服的場景,走在街上隻有黑白灰三種顏色,那感覺真讓人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