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擇秋從來沒想過,會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遇見少年時代的“女神”,曾經朝思暮想的劉薇霜依然是風姿綽約風情萬種風韻多姿;他更不曾想到,劉薇霜成了餘言的老婆,餘言居然對此沒有隻言片語隻字未提。當劉薇霜從餘言的越野車上搖曳生姿步下來,挽著手走近陳擇秋時,一雙看穿秋水的眼睛盯得他頓感天旋地轉天地失色天崩地坼,可以料想此時自己的表情中隻有狼狽不堪四個字。回憶起高中時猛追劉薇霜的情形,陳擇秋此時無精打采無可奈何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立即鑽進去,躲在裏麵一輩子不出來。

倒是劉薇霜毫不在意他的落寞,落落大方地站在麵前,款款伸出手來:“好久不見,陳擇秋。”餘言在一旁笑笑嘻嘻,還順勢捋了一把頭發:“都認識吧,一個學校的。”

陳擇秋尷尬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劉薇霜冰涼的手掌,又很快縮了回來,深呼了口氣,想控製住緊張,可一說話卻露餡了:“想想想不到魚兒你……怎怎麽可能不認識。不說別的,我我我坦白,我我我追過嫂子呢!”他怕自己結巴得更厲害,趕緊唱起《同桌的你》掩飾:“誰看了我給你寫的信,誰把它丟在風裏……”五音不全的他唱歌的樣子有點可笑,這讓氣氛緩和很多,劉薇霜接話道:“餘言可不敢丟了你寫給我的信,我一封不落的鎖在抽屜裏。”

餘言在一旁打岔:“泥鰍啊,我這日子苦。我們家她做主,什麽初戀的照片、暗戀的信件、情人的香水、仇人的禮物,我的全部被扔垃圾桶了;她自己的呢,都保管得妥妥的,我要是隨便丟一件,估計被她發現了會丟掉半條命。”他一半是說笑,一半也說出了實情。

陳擇秋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欲望,走到越野車旁,打開後車門,將迷彩行李包扔了進去,對著餘言說:“魚兒,咱這是要去吃飯吧?找了一天的工作,肚子都快餓癟了,趕緊的,咱不磨蹭了。”說完直接在後排坐下。見到陳擇秋這麽灑脫,餘言一顆忐忑的心才稍微放下。

一行在錦繡山莊停好車,步行到了李愛國提前定下的包廂,一路無語。鍾明、鍾筱月和李愛國三人早已坐下,桌上涼菜已擺好,熱菜正上桌。見到餘言,鍾筱月臉上露出愉悅的表情;可看到緊跟其後的劉薇霜,她表情又暗淡下去;走在最後的陳擇秋,則讓她一臉迷茫,憋不住的嘴快人快語:“李伯伯說今晚是餘隊請客請功,我以為都是熟人,怎麽……”李愛國忙打圓場,笑眯眯地說:“嗬嗬,小丫頭,這是餘隊的高中同學,陳擇秋。小陳,這是法醫鍾筱月。筱月,我在車上忘了給你說,他鼻子很靈的。”餘言接下話:“我叫他嗅覺神探,泥鰍是他的綽號。這次成功抓捕碧雲天小區殺人案的凶手,多虧了他。一是他提供的線索;二是他協助我們找到的凶手,功不可沒啊!”鍾筱月撇撇嘴,在父親鍾明耳朵旁小聲說著:“早知道是他們一家子聚會,我來湊這個熱鬧做什麽。”抱怨歸抱怨,她也不可能現在撒腿就走,終於還是留了下來。

中國人的飯局,看似簡單,實際上都是暗潮湧動,彼此利益糾葛、情感牽絆,表麵和氣背麵都是針鋒相對。所以常常是越是盛宴,越是光鮮的飯菜,參與其中的人越難以下咽,不如街邊一晚小麵來得痛快。當然今晚這頓飯,即使陳擇秋麵對餘言和劉薇霜夫婦再尷尬,鍾筱月麵對他們再拘謹,這頓飯也並不是想象中那麽難吃。錦繡山莊的飯菜本就在銀都市聲名遠揚,加上餘言自帶了兩瓶63度的國酒,所有感情也就一切盡在酒中,痛快與不悅、憋屈與委屈,酒下了肚,也就成了麻醉藥。

酒過三巡,鍾筱月和劉薇霜停了杯,隻有陳擇秋從頭到尾抱著牛奶瓶。在座都知道了陳擇秋這習性,也便沒有強求。隻是餘言同著兩位老前輩幾杯酒打開了喉嚨,喝下一瓶後就嚷著要服務員再開第二瓶,鍾筱月按住鍾明的酒杯死活不讓繼續往下喝:“爸,你不是有痛風嗎?怎麽還這麽放肆喝酒?就不怕明天早上起不來,半夜痛得睡不著?你說是不是?”又對著餘言說:“餘隊,不帶這麽不心疼人的,你看我爸這張臉,眼睛都紅成什麽樣了。”

劉薇霜一聽這話,端著一杯酒原本是朝向陳擇秋,現在變了個方向,直接對著鍾筱月敬過去:“筱月妹妹,你就別生氣了,我們家餘隊可勁兒心疼人了,你可別冤枉他。”又和鍾明說,“鍾教授,不知道你有痛風,這種病還真不能沾酒。”說完站起身朝著這對父女舉起杯:“我替我們家餘隊賠個不是。“仰頭又幹掉一杯白酒。鍾明倒是回應了一下,舉起已經空了的酒杯舔了舔;鍾筱月卻當作沒看見,低頭雙手拿著手機不停按動。

陳擇秋倒是在飯局上不吭聲,一來對於在座的人來說他是陌生人,二者他喝著牛奶相對來說失去了話語權。有了這兩個顯得理虧的原因,他就成了在場的悶葫蘆。倒是鍾明,看出了陳擇秋的沉默,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緊嚼慢咽吞了下肚,主動搭話:“小兄弟,現在銀都市哪處高就?”

陳擇秋哪敢說自己是失業青年,正猶豫著該怎麽回答得即巧妙又沒有欺騙,倒是餘言成了老同學肚裏的蛔蟲,直接幫他回答著:“泥鰍才從部隊裏回來,現在還不知做什麽,鍾教授有什麽好的推薦?”

鍾明舉著杯子:“他們說你是嗅覺神探,又當過兵,前途大著呢?莫不是高不成低不就。隻要你願意,偌大銀都市沒你不能做的,隻有你不想做的。看小兄弟就是個不肯將就的人。”

陳擇秋“嘿嘿”笑了兩聲:“鍾教授說的是,現在這年代,沒有餓死的人,隻有懶死的人,我隻是在等著機遇降臨。”

劉薇霜從開始聽說陳擇秋在找工作,到剛剛聽他說出這番話,對他少年時代那絲美好的印象瞬間消失殆盡,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對頭。劉薇霜覺得像陳擇秋這樣的男人,年少時意氣風發可謂“學霸”,按理來說現在也應該有美好前途光明未來,怎麽可能人到三十卻還一事無成。此時劉薇霜更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明智之舉,朝著餘言深情地看了一眼,又對陳擇秋舉了舉杯:“陳擇秋同學,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安定下來,好好經營一份事業,娶妻生子,家庭事業兩不誤。”

陳擇秋怎麽可能聽不出劉薇霜的弦外之音,不知怎的,他反而沒有了窘迫的感覺,此前生出的那份尷尬現在不知道鑽哪兒去了,看著她的眼神也變得坦**:“嫂子說的是,隻是剛回到銀都,還對家鄉的情況不太了解。”他拿過牛奶盒,裝滿杯子,對著桌上五個人晃了一圈,“我也打算在銀都市落地生根,以後還希望各位前輩、哥哥嫂子、妹妹多幫忙。”

李愛國跟著舉杯,笑言:“嗬嗬,小陳,你破案能力我是見識了,厲害。”又豎起大拇指,“從你現場擒住凶手也能看出你的身手不錯。我要是有辦法有能力,肯定把你留在刑警支隊,不可能放走你這樣的人才。”邊說話邊看向餘言。

餘言卻不知是真沒瞧見還是假裝沒看到,側對著陳擇秋換了話題聊著高中時的趣事:“高中時,你最愛玩推理遊戲,還說要當警察。你說你為什麽當初不去讀大學啊?一來成績好,二來腦瓜靈活;三來嗅覺靈敏。這麽多年,我真一直沒想明白過?心裏隻有兩個字,遺憾!”

陳擇秋怎麽會推心置腹把真實的理由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出來,他正猶豫著該怎麽接這個話,忽然想起最近看過報紙上的一篇文章,說是一個姓韓的作家,當年十分反對應試教育,有不少擁躉,也有一些人向他學習,考上了大學也選擇了放棄。便信口胡謅起來:“不說別的,誰叫我那時是韓作家的粉絲,跟著他反對應試教育,認為讀書無用。那時比較傻,以為自己放棄名牌大學,就會有大堆媒體來采訪,出名後路就廣了。誰知道媒體怎麽會來采訪一個主動放棄名牌大學的高中生啊,那麽多高考狀元等著呢,我算老幾啊。”他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等我醒悟過來,早就過了新生報名的日期,想去讀也沒人要了,所以後來就選擇了參軍入伍。”

餘言對陳擇秋這番解釋十分滿意,時不時點點頭認可他的理由。心裏總算解開了沉寂了十來年的疙瘩,他不無炫耀地對著鍾筱月說:“筱月妹妹,你可不知道,擇秋的人生都是開掛前行。首先,他高中時學習成績是全校第一;其次,我聽說他是狙擊手。”

原以為鍾筱月會立即露出一副迷妹樣,哪知道她立馬挑釁起陳擇秋來:“狙擊手是吧?槍法一定厲害了。敢不敢和我單挑手槍打靶,我保證,讓你輸得心服口服。”她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個遍,也沒發現麵前這位普通男人有任何狙擊手的特質,眼裏閃過一絲輕蔑的笑意。

好男不跟女鬥,陳擇秋哪可能接下這張“英雄帖”,調笑著,嘴巴卻又是磕巴了:“筱筱月月妹妹,你你你這為為難我了。你你你們法醫是不是習習習慣了見麵就打臉?我我我怎麽覺得像像比武招親?手手手槍我不行,狙狙狙擊還行行吧。”好不容易說完,他臉已經比聖女果還要紅。餘言自然注意到他的緊張,端了杯酒灌進自己嘴裏,眼睛卻滴溜溜在兩人身上轉動著。

鍾筱月也是滿臉通紅,對於單身的她而言,這句話恰中了軟肋。鍾筱月長相不算特別出眾,但濃眉大眼配上白皙的臉蛋,加上一頭幹練的短發,也是英姿颯爽。可是身邊人都覺得她男孩子氣重,內心更是拒絕了交往的可能。有一段時間,她蓄起長發,將自己打扮得窈窕淑女一般,可一旦告知中意者自己在技術鑒定科工作,立馬會退避三舍:和死人打交道,會不會半夜裏夢遊拿著手術刀把枕邊人給剖了。所以最近她又把頭發剪短,回歸到假小子狀態,自己寬慰著:別人不識貨,總有識貨了,我不為他們改變自己,我做我自己。

還是李愛國解了圍,笑嘻嘻地說:“嗬嗬,論起槍法,去年全市射擊比武,餘言是第三名。要有機會,你們老同學之間可以比一比。”

話題到此,戛然而止。空氣仿佛變得凝重,劉薇霜和鍾筱月各自玩著手機,陳擇秋也不知道該怎麽把話語繼續下去。餘言本想堅持把剩下的一瓶酒和李愛國、鍾明三人分掉,可想起鍾筱月的話,又把這個念頭壓住。眼見著這頓飯局即將結束,餘言的電話響了:“餘隊,局裏出事了!通知所有在職人員一小時內趕回指揮中心開會。”剩下三人也幾乎在同一時刻接到通知。掛完電話,大家表情都莫名嚴肅。

餘言看了一眼劉薇霜,又望望陳擇秋:“泥鰍,你會開車嗎?市局有緊急任務,我們幾個都喝了酒,不能知法犯法故意酒駕。如果你會開車,就開我的車把我們送到公安局,我就不叫代駕了,行嗎?”又對劉薇霜說,“老婆,就委屈你自己找個車回去了,一路小心點。”

陳擇秋在部隊那些年,從吉普車到東風大卡車再到坦克通通都熟絡,拿過餘言遞過來的鑰匙:“我在部隊開車比較野,你們受得住吧?”

餘言和局裏的幾個人相視一笑:“我們辦案時,誰不是橫衝直撞的?你就放心大膽開吧。”

原本將近三十分鍾的車程,陳擇秋十五分鍾不到就將車跑到了市公安局門口,車裏幾個人怎麽能料到這位臨時司機所說的“野”就是野外開車,一個油門踩到底真正橫衝直撞毫無顧忌。四個人下了車就靠在公安局外的欄杆狠吐了一陣,把晚宴好酒好菜全吐得一幹二淨。餘言抹完嘴,對著陳擇秋說:“泥鰍,你車技不錯啊!如果還穩點,那就是錦上添花。這下好,連酒氣都吐沒了,開會肯定不會挨批。”再看著繼續在吐的幾個人,“要不你等我一會?我估計會議時間不會很長。散了會咱們一起去吃夜宵,怎麽樣?”陳擇秋也無處可去,自然就答應了:“也行,我就在車上打個盹,你們忙你們的。”

餘言一行進了公安局大門,李愛國低聲說:“餘隊,咱局裏多久沒這樣緊急會議了。我估摸著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要麽是咱係統的某個領導被抓,要麽就是出了大案。”

鍾明倒是雲淡風輕:“倘是前者,我們幾個今晚剛喝酒的人會挨批;如是後者,今晚又是不眠之夜。”

鍾筱月則是變出一顆八卦心:“你們說說,又是哪個領導被擼了?”

鍾明瞪了女兒一樣:“講政治,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不傳謠不信謠。”

四人到了指揮中心旁的大會議室,裏麵已經是黑壓壓一片,人聲鼎沸。餘言打眼望去,經偵支隊、刑偵支隊、緝毒支隊、110監控中心同著技術鑒定科的人都在場,各分局局長也都趕到。餘言心想怎麽會這麽大陣仗,難道真是局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又想著自己嶽父那副胖嘟嘟的身體,如果說反腐,他不可能沒有一點事兒。餘言覺得自己腦回路有問題,怎麽那麽希望嶽父被抓?他收回了那稍顯邪惡的想法,找到刑偵支隊的位置趕緊坐下。

局長王偉光和副局長黃堯文都已經坐在了台上,其他副局長和支隊長坐在第一排。黃堯文拍了拍話筒,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坐在了指定的地方。王光偉開口說:“大家安靜了!今晚我們召開緊急會議,主要說兩件重要事情,具體請黃局長為我們作指示。”

黃堯文接過話筒:“我長話短說,我現在是有火難發有氣難消,為什麽?首先說最壞的事情,就是‘殺人拚圖案’第七起發生了,這個案子多少年了?十五年!十五年都沒將案子偵破,十五年連犯罪嫌疑人的臉都沒弄清楚,你們說說,這臉往哪兒擱!” 黃堯文頓了頓,調整了情緒繼續說道,“今天,在經偵支隊長辦公室的抽屜裏,我們收到了第七起‘殺人拚圖案’發生的警告!犯罪嫌疑人送過來的一塊七邊形皮膚,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我回來了,怕嗎?’署名還是‘狩獵者’。大家說說,我們怕嗎?”

說完基本案情,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快速喝了一口熱茶,含在嘴裏一會,吞了下去,繼續說:“我們公安隊伍,以打擊犯罪分子,維護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為己任,我們怕嗎?不該怕,也不能怕,我們怕了群眾的生命財產就得不到保障。但是從我個人來說,我怕嗎?我怕。為什麽?犯罪分子都已經能在公安局如入無人之境,能把罪證放在了堂堂支隊長的抽屜裏,我該怕,不怕死,就怕我們係統內部出問題,怕犯罪分子先從內部攻破,怕我們自己先倒下!”

黃堯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拍了一下桌子:“所以,我火大,這也是我擔任局長以來,第一次麵臨這樣的危機。‘殺人拚圖案’,在座的年輕幹警或許不清楚案情,老幹警應該明白,這是一宗十五年前的案子,他在五年間這個‘狩獵者’共獵殺六名年輕的女性受害者,其中一名還是我們公安內部的家屬。六名受害人的鮮血,卻無法指引我們找到犯罪嫌疑人的任何蛛絲馬跡,這是我們的恥辱。”他掃視著台下,忽然大聲說,“第六排第三個那位經偵支隊的同誌,你笑什麽?是在笑你們隊長無能嗎?還是在笑我小題大做?請辦公室記下他的名字,明天全係統通報批評,記大過一次。”

全場所有幹警第一次見到平常和和氣氣的黃局長第一次如此嚴肅,而且在公開點名批評人,頓時玩手機的、交頭接耳的全部消失,每個人都正襟危坐,齊刷刷的眼睛盯著前排。黃局長開始下命令:由刑偵支隊抽調人手組成專案組,對“殺人拚圖案”和狩獵者即刻展開調查,各大隊抽調一名幹警,支隊抽調三名對殺人拚圖案重新展開調查,並對銀都市所有區縣市常住人口進行排查,技術鑒定科全程配合。他再次目光掃了台下,確定無人開小差後,繼續說,“把主城區的骨幹力量叫過來開會,不僅僅是安排專案組偵破殺人拚圖案。其他人也有任務,一個都跑不掉!接市委市政府指示,銀都市開展百日行動,嚴厲打擊各類違法犯罪行為,文件明天下發到各分局。同誌們,這麽說吧,治安環境惡劣,刑事時間接踵而至,這是我們失職!我們要把犯罪分子的囂張氣焰撲滅,要還銀都市安寧啊!大家說,有沒有信心?”

坐在台下的餘言心裏在犯嘀咕:剛偵破碧雲天搶劫強奸殺人案,從嫌犯的地圖上看到“殺人拚圖案”信息,了解到殺人拚圖案基本案情,這自詡為狩獵者的凶手像如影隨形,緊接著就來了一次這樣的威脅。這其中確實有蹊蹺,難道僅僅是巧合嗎?他又想起今天早上被帶走的葉誌高,連帶著把秘案組又在腦袋裏過了一遍,覺得這一切的聯係表麵上看都已經如此緊密,實際上是不是有著更深層的關係呢?一時間他也無法琢磨透,不過他已經決心在散會後第一時間找到黃局長,問清楚關於“秘案組”的事情,他害怕的是,如果刑偵支隊在偵破到中途或是找到犯罪嫌疑人,又被“秘案組”一杠子撬走,那對他和整個支隊都顯得極不公平。

李愛國聽到黃局長說到“殺人拚圖案”又從深海中浮起,整個人頓時容光煥發,像突然服下返老還童藥,精神十足,他心想這次疑凶重新出來殺人,必定是按奈不住內心的衝動,才會在原本公安機關無計可施的時候,突然來這樣一下,而且他想要昭告天下,拚圖殺手又要來了。李愛國想著自己還剩下的兩個月公安生涯,一定要把拚圖案凶手給挖出來。他的麵前又浮現出妻子胡元春的樣子,還有兒子在妻子的葬禮上離去時那怨恨的眼神。

同樣興奮的還有鍾筱月,從大學在課堂上第一次聽到老師說到殺人拚圖案,到整個大學四年各種課程中,從痕跡學、行為學、精神學、鑒定學等各個學科對案件進行分析,她已經完全著迷於這個案件中,對凶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父親鍾明告訴她,李愛國伯伯的妻子就是凶手殺的第六個人時,她又側麵從李愛國這裏獲取了不少關於案件現場以及法醫鑒定的所有內容。這次她也躍躍欲試,想要成為專案組的一員。

黃堯文說完殺人拚圖案,接著又將碧雲天案件偵破結果公之於眾,並在會上點名表揚了餘言帶領刑偵中隊在十個小時成功抓獲犯罪嫌疑人,並發現了犯罪嫌疑人進行毒品交易的窩點。他畫風突轉:“但是,當這些窩點資料交到我們緝毒支隊的手上時,緝毒支隊卻置若罔聞,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這麽說吧,案子辦得好,將有可能徹底肅清銀都市的毒源;案子不辦,你們就是銀都市的毒瘤。我有火氣,警察機關,無論哪個部門、無論哪個層級的幹部,都不應該把這樣重大的線索給放過。所以這第二件事,就是緝毒支隊支隊長阮文是接受隔離審查,暫由副支隊長曹昆侖代行支隊長職責。”

當台上的領導黃堯文說到毒品交易窩點時,餘言就下意識朝同排看了一下,沒有發現阮文是的身影,便知道這名同僚應該是犯事了。他曾經聽嶽父說,在公安局做什麽工作都可以,就是不能做緝毒支隊的工作,尤其不能做臥底,做了臥底是九死一生,做完臥底是十死無生。餘言想起自己的嶽父,他曾在公安戰線戰鬥過八年,也曾在政法委督辦過無數起大案要案,他的經驗是緝毒支隊做過臥底的,大多會沾染到毒品,而毒品很難戒掉,所以常常有臥底會因此被轉化或墮落。餘言心裏在替阮文是惋惜,印象中他是一名幹練果敢的支隊長,任下也多次破獲大型毒品交易案和製毒販毒案,怎麽麵對這麽重大的案情,就糊塗了呢?餘言難以站在阮文是的角度去想象,不過現在可以猜想的是,這些已經發現的毒品交易窩點,也許因為被通風報信走漏風聲,有些已轉移。

黃堯文講話完畢,王局長又將專案組成員名單宣讀了一遍,便宣布散會。東南西北四城區的幾個局長急匆匆趕回去調派人手,安排排查和部署百日行動;剩下刑偵支隊長餘言、老刑警李愛國、審訊員陸浩然和技術鑒定科鍾明教授作為留下的市局專案組成員,在指揮中心等候副局長黃堯文的進一步指示。

從早上碧雲天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葉誌高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秘案組給帶走,餘言心裏就憋著一股氣,本就和李愛國商量著刑偵支隊自行成立“殺人拚圖”專案小組;現在倒好,嫌犯自己找上門來了,這過山車般的劇情反轉,讓餘言有些難以置信。瞅著領導安排專案組成員休息十分鍾後開會,餘言將副局長黃堯文拉到一旁。黃堯文對餘言的小九九心知肚明,直接問道:“還對早上的事兒不順氣?想找我問個明白?”

餘言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還是領導了解我,領導說我該問,我就問;領導說我不該問,我就不問。領導決定!”

黃堯文嘿嘿一笑,臉瞬間又變得陰沉:“嘴巴長在你身上,我能決定什麽?我如果要你閉嘴,你就不會問了嗎?你這是拿我做擋箭牌是吧?問吧,該說的我說,不該說的我不會說,我們隊伍的保密原則,你應該懂吧?”

餘言覺得不能開門見山,又不能一律迂回戰略,隻好張口試探道:“黃局,人是您親自帶走的,我就問兩個問題,一是秘案組是什麽機構,二是您屬於秘案組嗎?”

黃堯文看著地上,又看了看四周,神秘地說:“你覺得呢?”那表情,特別適合演恐怖片去嚇人。

餘言曾經跟著黃堯文在刑偵支隊幹過,明白他這句話表明的就是否定的意思,於是接著問:“先不說秘案組,我換個角度問,是不是覺得葉誌高是殺人拚圖案的嫌犯?”

黃堯文捧著他那象征中年的保溫杯:“葉誌高年齡太小。”

餘言也懂這其中的意思,麵前這位老領導這句話說的是葉誌高不是“殺人拚圖案”的嫌犯“狩獵者”,也就是說隻是想找到他和嫌犯之間是否有關聯;同時他話語的意思也表明了他知道秘案組這個機構,而且與秘案組有聯係。於是他接著說:“領導,我就不繞彎子了,你直說,秘案組是怎麽回事,我耐不住性子。”

黃堯文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沫子:“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辦公室提供的茶葉,都是碎末子,一點都不好喝。咱公安隊伍,是該做一次大規模的內部整頓,至少我管的經偵和刑偵兩條線,不能出問題,更不能出大問題啊!”

餘言當然知道黃局長話裏深意,立馬接茬:“還是刑偵支隊的茶好喝,明天我去您辦公室匯報一下工作,一來帶兩包支隊的茶葉給您,二來讓您清楚我們支隊最近的工作,絕對沒有丟了您的麵子。黃局,要不您回支隊得了。”

黃堯文爽朗地笑了笑,又看了看表,對餘言說:“休息時間快到了,馬上要布置專案組的工作。這樣吧,餘隊,我們明天喝茶,再好好說。你放心,今天你就把這問題悶在肚子裏,明天我給你答案。”說完走到指揮中心大屏幕前,扯高了嗓子喊道:“在場的專案組同誌們都過來,我們趕緊開始工作。”

趁著大家集合的時候,餘言才想起陳擇秋還在車上等著,趕緊拿著手機編了條短信:“擇秋,今晚有緊急任務……”寫了一半又感覺不妥,重新編了一條發出去:“泥鰍,今晚加班,改天一起消夜。”一想車鑰匙還在他手上,又準備補發一條信息,看著人都已經聚在一起,也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