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噩夢,這已經是陳擇秋第三次夢見孫雯雯。他一直告訴自己,和孫雯雯不過是萍水相逢,可內心依然將她的死和陳擇秋連在一起。醒來時,整個床單都濕透了,陳擇秋的身上更是汗連著衣服、衣服連著被子。他起床衝到衛生間痛痛快快洗了個澡,又將被褥放到放到窗邊晾曬,這才穿好衣服帶著手機出門。

走出公寓,王舒婉的車已經停在門口,看見陳擇秋出門,王舒婉抬臂看了看表:“六點五十五,還好你沒遲到。”陳擇秋走近了說:“第一天上班,還是準時的好。”他看到這位已經成為他的上級的女人,依然是濃妝豔抹,可遮掩不住眼角和唇邊的數條皺紋,說話時兩處的粉都在臉上顫抖,他擔心一不留神整塊臉上的妝都會剝落下來。

車帶著陳擇秋來到東城區,經過東城區公安局再調頭,停在了公安局對麵的一棟商業用樓停車場裏。這棟樓顯得有些破舊,一樓臨街的門麵是外貿服裝店、母嬰用品店和化妝品店。陳擇秋跟著王舒婉走樓梯上了三樓,樓梯也是牆麵斑駁看上去年代久遠。到了三樓,卻是別有洞天,雖說不是嶄新,倒也不會破爛不堪。隻見一道厚重的大玻璃門豎在眼前,玻璃門裏的影壁上寫著“熱點貿易公司”六個字。王舒婉按了按門旁的指紋,玻璃門打開,室內開闊無比,也經過了簡單裝修。白文和金宇京坐在裏麵,唯獨不見許方。金宇京坐在一排電腦前,劈裏啪啦敲著鍵盤;白文則半躺在椅子上拿著書讀得津津有味。

王舒婉指著白文旁邊的座位說:“這是你的工作用桌。”

陳擇秋趕緊問了一句:“我不會是真的成了貿易公司職員吧?怎麽感覺像是進了傳銷組織?看上去沒那麽神秘啊。”

“你覺得就我們幾個能做傳銷?怎麽著以我們的能力至少發展幾千上萬名下線吧。”王舒婉語氣隨意卻隱含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陳擇秋看向金宇京,隻見他的電腦屏幕上都是滾動著一些字母和數字,這些內容他一個都看不懂,但至少也知道他是在編程。忽然金宇京拿著手上的鍵盤砸向桌子,邊砸邊叫道:“誰叫你堵後門,誰叫你堵後門!”也沒人製止他,等著他將鍵盤砸得七零八落,自己躺在椅子上呼呼喘氣時,王舒婉才幽幽來了一句:“金宇京,這是你這個月砸壞的第五個鍵盤,一個鍵盤三百多,你這個月工資撐不到月底。”

金宇京吐了吐舌頭:“舒婉阿姨,等我入侵了IS組織的國際賬戶,別說一個月砸十個鍵盤,我一天砸十個鍵盤都有錢。”

王舒婉不置可否,倒是白文悠悠然來了一句:“從我們到銀都市來,已經三個月了,你不是一點動靜都沒鬧出來。還不如請你藍翔的師弟師妹們幫忙。”

金宇京朝著白文瞪著眼,插著腰:“誰說我是藍翔出來的?我是自學成才,知道嗎?我就不相信,攻不破他們的賬戶。等我攻破了,我就脫離這裏,出國買個島,沒事釣釣魚。”

沒人搭理他,陳擇秋也是坐在椅子上四處張望。整個屋子共有四間房,他所處的是最大的房間,還有三間小房間在盡頭,上麵隱約貼著門牌:“總經理室、財務室和休息室”。陳擇秋站起身來,走向王舒婉:“王秘,我難道就這麽幹坐著?”

王舒婉正在一個小茶幾旁的沙發上低頭彎腰看手機,聽到陳擇秋問,不耐煩地回了聲“嗯”,又繼續專心致誌看著亮著的手機屏幕。

陳擇秋感覺到一股別扭的氣氛,又問著白文:“許方呢?怎麽沒見到他啊?”

白文眼睛盯著書,從嘴裏吐出三個字:“火葬場。”

陳擇秋一聽,昨天還好端端的,今天就進了火葬場,秘案組這份工作看來不輕鬆,時不時還會有生命危險。這樣想,他心中倒生出了退意。反正沒簽合同,也不算正式加入吧。白文眼睛瞟見了他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去看一個人。”這才讓他放下心來。

見到大家都無心搭理自己,陳擇秋也不自討沒趣,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又走到窗邊看著西城區公安局門前的警車來來往往。他始終不承認這個掛著“熱點貿易”公司牌子的地方就是秘案組的所在地,但是租住在公安局對麵似乎又代表了什麽意義。他把這個疑問裝在心裏,也不吱聲。

過了一會兒,王舒婉拍了拍巴掌,提高了聲音說:“好了,各位開始工作了。陳擇秋,你新來乍到,就在旁邊看著吧。看看我們是怎麽做事的,也順便了解一下案情。”陳擇秋從窗邊離開,回到自己座位前,隻見金宇京一台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動態畫麵。

畫麵裏有人說話:“你們火化需要手續嗎?”

對麵一個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的人說:“我們雖說是火葬場,可也不能隨便火化人,首先是要有死亡證明,然後還要在殯儀館辦理火葬證。”

“我想找一個人,名字叫田家安,你們看看他是不是在這裏火化的?”聽聲音問話的人正是許方,許方身上裝著攝像頭正在實時傳輸畫麵給金宇京。

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不耐煩地丟過來一個本子:“這是我們的火化登記,你自己找。”

屏幕上顯示著一頁頁紙被翻動,屏幕這邊金宇京的手也不斷在鍵盤上敲打,等到本子翻到最後一頁,金宇京對著電腦前的話筒說了一句:“許叔叔,沒找到名字。”

許方又糾纏著黑色西裝的人:“是這樣的,我這個名叫田家安的朋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死的,我問他家屬,家屬也說不知道。所以就跑過來問你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死了。”說完手伸出來,遞給黑西裝一包煙,“通融通融,我這是走投無路,他欠了我一大筆錢。如果沒死,那就是他家裏人騙我。”

黑西裝堂而皇之接過煙,打開電腦:“田家安是嗎?我幫你在電腦裏找找,本子上登記的不完全,電腦裏是完整的,搜索一下就知道他死沒死。”說完輸入了拚音,電腦屏幕擺向許方一邊,許方特地將衣領整了整,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位置,屏幕上顯示出來,有四個田家安的名字。白文瞧了一眼,說道:“找到了。”

王舒婉也看了看屏幕:“兩個田家安,都是白頭鎮人,都是1931年出生,有問題。”說完遞給陳擇秋一包檔案,“這是我們的新任務,十年前的殺人案,至今找不到死者的名字,也找不到凶手。”

陳擇秋拿過案卷,仔細查閱著。案件本身並不曲折,十年前有環衛工人在東城區的垃圾場裏發現一具屍體,被發現時屍體躺在一塊沙發坐墊上,身體高度腐敗全身**麵部不清,法醫鑒定死者30歲左右,身高在1.7米,體重70公斤,死亡時間為兩個星期。警方首先是確認凶手身份,經過排查,全市一個月內共有三名人員失蹤,但都不符合死者特征。死者成謎,而現場因為全部堆放垃圾,所以並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案件也就無從突破。

通過屍源無法找到凶手,警方把力量集中在搜索失蹤人口上麵。警方認為如果凶手殺了人,那麽即使是毀滅證據,也會慌張。而且拋屍垃圾場,一定是對這周圍和垃圾場的地形以及場內工作人員作息有一定了解。果然經過走訪,兩個星期內周圍離開銀都市的人有七人,其中有一位名叫杜鵬的人具備作案嫌疑。

案卷上畫了一個紅桃3的字樣,杜鵬的資料十分詳細:杜鵬,男,33歲,無業遊民,以敲詐勒索周邊群眾為生。案卷上還有杜鵬妻子的詢問筆錄,筆錄顯示杜鵬自兩個星期前開車離開家後,就一直沒有回家。杜鵬的身材與死者有很大的出入,警方認定他有重大作案嫌疑。至於為什麽殺死死者,隻有找到凶手才能水落石出。警方根據車的線索,在垃圾場附近的一家汽車修理廠找到了杜鵬的車,在對車進行仔細查驗後,發現車的前輪有隱約的血跡,法醫在對血跡鑒定後,發現與死者DNA相似,於是更確定了杜鵬的作案嫌疑。

但是整個案件至此止步不前,雖然杜鵬的名字和照片也在銀都市公安局的撲克牌通緝令上,這十年來卻一直沒有關於他的任何線索,包括他的妻子,也從未再見到過他。

看完整個案卷,陳擇秋對著王舒婉問了一句:“難道是發現杜鵬了?”

王舒婉嘴唇微翹:“我們從公安局拿到案卷時,也覺得隻能去尋找杜鵬。但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許方這段時間跟蹤了不少與杜鵬相關的人,都一無所獲。”

白文接著說:“我們於是從頭再看這個案件,發現了一個細節,就是杜鵬在走之前,給自己手機通訊錄裏所有人都發了短信,而他發給妻子的短信也沒有什麽特別,上麵寫著:我的兄弟,我殺了人,不得已要離開,以後有緣再見。”白文摸了摸眼鏡框,“你說一個逃犯,要逃之前,怎麽可能給妻子也是群發短信呢?從心理學分析,要麽他和妻子毫無感情,要麽就不是他做的。”

“所以你們就覺得可能杜鵬也是被人殺了?那死者是怎麽回事呢?”陳擇秋問道,又自問自答的回著,“死者是杜鵬殺的,而杜鵬又被人給殺了,是這樣的嗎?不說別的,這裏麵太複雜了,我腦袋轉不過來,理不清啊。”

王舒婉蹺著腿,陳擇秋發現她的腿很好看,小腿特別細。發現有人盯著自己的腿看,王舒婉又將腿換了個姿勢,嘴角露出一絲鄙視:“這也隻是我們的推測,但是需要尋找證據。所以我們就查了所有與杜鵬有過節的人,最後發現有一種人特別適合做毀屍滅跡這種事。我現在問你,你覺得會是什麽人?”

“火葬場職工?尤其是操作火化爐的工作人員。”陳擇秋終於明白許方去火葬場的目的。

“現在我們鎖定了這個人,但是不確定是不是他。在火葬場工作的人,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強,我試圖接觸過他,但是沒有發現有什麽破綻。”白文看著陳擇秋,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如果單憑火化登記表上重複的姓名,肯定不能確定是他動的手腳。但是如果把他帶過來,我也不一定能突破他。畢竟在火葬場工作的人,心理素質都會異於旁人,不一定能通過心理暗示或是催眠來找到他的證據。”

“所以,現在就需要你出馬。你既然已經了解了整個案情,看你能通過什麽方法讓他自己招供。”王舒婉站起身來,遞了一張照片給陳擇秋:“這就是我們鎖定的這個人,我們懷疑他就是紅桃3,而不是杜鵬。他和杜鵬有過節,兩人都曾揚言要殺死對方。這個人名叫韓飛,現在還在火葬場工作。你去火葬場,可以先聯係許方,他會帶你去見這個人。”

“韓飛有家室嗎?”陳擇秋問了一句。

“有,他家就在垃圾場附近。”王舒婉遞過來另一疊資料,“這上麵的都是和杜鵬、韓飛有關聯的人,每個人的居住地、家庭背景都很清楚,你想找誰都可以。”

“我就找韓飛的妻子,順便去他家看看。”陳擇秋回答道,王舒婉把車鑰匙拿出來,擱在茶幾上,“你開車自己去吧,但是小心,別把車刮花撞壞了,秘案組就這麽一台車。”

陳擇秋拿了車鑰匙,臨出門又問了一句:“我以什麽身份去?”

王舒婉麵容冷若冰霜:“你難道還要堂而皇之地打著秘案組招牌去嗎?隨便什麽身份,你隻要編得讓人相信。你別把秘案組當成FBI或者是軍情六處,我們查案都是普通人身份,跟私家偵探沒有什麽兩樣。隻是當我們需要公安力量的時候,才能請求他們協助。”說完後又覺得有什麽不妥,補充著,“秘案組有幾個原則,你必須要記住,我們不是警察所以沒有配槍,我們不是警察所以不能明麵上審訊犯罪嫌疑人,我們不是警察所以不能以警察身份麵對犯罪嫌疑人。”

陳擇秋點點頭:“其實也就是一個原則,我們不是警察,所以我們不能把警察的事情給做了,是這個意思,對吧?”說完轉身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東城區,陳擇秋將車停在一處超市旁邊,進了超市買了兩樣東西拿在手裏,邊走邊撕掉物品上的標簽,走向韓飛家樓下。這是在小巷的獨立小樓,共兩層,在牆上寫著一個拆字。鐵門臨巷開著,陳擇秋敲了敲門,一名麵容憔悴頭發蓬鬆的微胖女人擦著手走了出來。陳擇秋笑嘻嘻地說:“大姐,您好,打擾您三分鍾時間,向您推薦我們最新的一款產品好嗎?”

女人看了看屋內,警惕地上下打量著陳擇秋:“你要賣什麽東西?”

“我們公司新出了一款產品,專門用於清潔沙發,使用後能讓您家裏的沙發煥然一新。”陳擇秋看著女人不動容,又補充說道,“因為公司要鋪開市場,現在是試用裝,隻要五塊五。”說完從手上拿出一樣物品出來,正是他剛剛在超市裏買的清潔劑。

女人聽到價格,緊張的表情鬆弛下來,正要伸手拿過來,陳擇秋縮了回去:“您家裏有沙發嗎?我們可以先試一試。”

女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陳擇秋的請求:“進去吧,沙發就在門口。”

屋內有些昏暗,女人將燈打開,沙發出現在陳擇秋眼前。這是一張陳舊的皮沙發,上麵斑斑點點布滿了各種痕跡。陳擇秋對著女人說:“大姐,您這沙發怎麽兩塊沙發墊不同啊?”

女人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這個沙發墊都丟了好些年了,所以就另外買了一塊布墊子。”

陳擇秋再暗暗看了看另外一塊沙發墊,腦海中浮現出案卷上那具無名男屍躺著的墊子,兩塊墊子的樣式幾乎相同。他心裏對韓飛更多了一層懷疑,但手上還是打開了清潔劑,在沙發上噴著,又拿出已經準備好的一塊毛巾,仔細擦拭著。女人見到他這麽用心,也就沒多管,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男人做著清潔。

陳擇秋清潔得很仔細,把沙發外表清理了一遍,又將沙發墊抬起來仔細弄幹淨,直到將清潔劑裏的**全部弄盡。弄完這些,他對著女人說:“大姐,您看看效果如何?不說別的,這清潔水平,銀都市沒有第二家比我們好的了。”

女人走近沙發,卻是若即若離地和陳擇秋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潦草地看了一眼沙發,撇了撇嘴:“你們這個產品不怎麽樣,比超市裏的都要差。”

陳擇秋坦誠地說著:“大姐,我們這款產品是試用階段,所以難免有不足。但是價錢便宜,您看隻要五塊五,您就買一瓶吧。”

預料之中,女人對陳擇秋投去嫌棄的眼光:“趕緊走趕緊走,我不買你的東西。”

陳擇秋巴不得被女人趕走,也不多說,拿著抹布和清潔劑快步離開了房子,邊走邊心有不甘地說:“大姐,您考慮一下,我等幾天過來,您考慮好了我可以算您便宜點。”腿卻是像飛起來一樣,跑出了小巷。

回到“熱點貿易公司”,秘案組的四個人已經在公司裏麵等著。許方鄙夷地問著陳擇秋:“就這麽一會回來了,估計沒什麽發現吧?”

白文卻已經看到了陳擇秋胸有成竹的表情:“那可不一定,也許他找到了什麽突破口。”

陳擇秋不慌不忙,拿起自己桌上的案卷,翻出一頁抽出來:“這是死者身上躺著的沙發墊,我發現了韓飛家的沙發和沙發墊是同一款式。”

“那也證明不了什麽?同款沙發太多了,不能用這個來定罪。我現在問你,還有沒有別的突破口?”王舒婉說道。

“是的,確實證明不了什麽。但是我翻開了沙發墊,在縫隙裏麵發現了點狀的紅色,應該是噴濺出來的血。但是不太確定,因為沒有經過鑒定。”陳擇秋揚了揚手上的毛巾,“我好不容易用清潔劑沾了一點出來,不知道可不可以做鑒定。”

眾人的眼睛都盯著毛巾,如果這上麵的陳年血跡能夠比對,那就是關鍵性證據。陳擇秋笑嘻嘻地說:“我不知道這時候找警察協助可不可以,沒有請示王秘,就給刑偵支隊的餘言打了電話,得到了技術鑒定科鍾明教授肯定的回答,他說十年或者百年的血跡,都可以用來鑒定。不過我不知道這血跡沾了清潔劑,是不是還能鑒定出來。”

王舒婉拿過毛巾,看了看上麵的一絲紅跡,朝陳擇秋投去讚許的目光:“不論是不是能鑒定出來,我們現在可以作出大膽推測,韓飛殺了兩個人,一個是杜鵬,另一個是無名屍。無名屍被韓飛拋屍,而杜鵬則直接被冒名火化。”

白文仰著頭,拿出一根煙放在手上:“韓飛的老婆和杜鵬糾纏不清,這個可以作為韓飛殺杜鵬的理由;但是無名屍又為什麽被殺呢?除了這個殺人動機沒有解決,還有就是究竟死在韓飛家裏的是誰?杜鵬還是無名屍。”

許方搶過白文的煙,點燃在嘴裏吸了一口,吐了個煙圈:“這還不簡單,買凶殺人,然後把殺手給幹掉了,然後自己逍遙法外。演藝圈有不少明星都做過這樣的事,當初有個女明星,因為另一個小花上位,就這樣做過,如出一轍。”

胖墩金宇京一直盯著電腦屏幕,對於分析案情他實在不在行,不過他突然蹦躂著笨重的身體,指著電腦屏幕說:“舒婉阿姨,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就是這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見屏幕上顯示著若幹條通話記錄,是銀都市與金城市的對話,短則十幾秒,長則幾分鍾。金宇京一本正經地說:“這是韓飛曾經用過的手機,顯示十年前他和金城市的一個人對話很多。我再追查了一下那個電話號碼,通過號碼與其他電話的聯係進行交叉,找到了電話的主人,一個名叫羅一鑫的男人。”他按了一下鍵盤,屏幕上顯示出來羅一鑫的基本資料:羅一鑫,失蹤人口,30歲左右,身高1.7米左右,體重70公斤左右,失蹤十年。金宇京得意揚揚地說:“你們看,這不就是那具無名屍嗎?”

連陳擇秋都忍不住朝他豎起大拇指:“也就是說韓飛從金城市找羅一鑫來殺掉杜鵬,將杜鵬屍體火化後,反過來又幹掉了羅一鑫。不說別的,這韓飛還真是心狠手辣啊!”

金宇京愈發得意:“我還調取了韓飛的存取款紀錄。”話剛說出口,看著王舒婉的眼睛,又咽了下去。

王舒婉扯著金宇京的耳朵:“小金子,小混球,跟你說了要侵入銀行係統必須跟我報備,你怎麽又忘了!”不知怎的,陳擇秋覺得王舒婉對金宇京有一種特別的疼愛,但對其他人卻是態度迥異:不會是她的私生子吧?陳擇秋腦袋裏轉過一個念頭。

金宇京被扯得耳根子都紅了,叫喚著求饒:“哎呀,舒婉阿姨,我不是心急走了捷徑嘛,這次你就饒了我,我真找到證據了。”王舒婉這才把手放下,金宇京摸了摸耳朵,“在十年前,韓飛取過兩次款,一次是三萬,一次是七萬,七萬塊第二天又存進去了。不信你們看!”他怨恨地看了王舒婉一眼,又把頭縮了回去。

許方拍了拍大腿:“嘿,還真被我猜中了,真是買凶殺人!我發現這麽一個規矩,凡是這些案子,娛樂圈都會有印證。你說是不是那些明星演電視演多了,把生活當戲劇在演?嗯,肯定是這樣的。不過,陳擇秋發現的這個線索,也就解釋清楚了,韓飛把羅一鑫叫到家裏給尾款,結果就把他在沙發上滅口了。”

王舒婉微微一笑,拿出一張寫著紅桃3的撲克牌,上麵是杜鵬的照片,下麵寫著“懸賞20萬”,對著四個男人說:“本來我們這次來銀都市,是衝著殺人拚圖案來的。不過既然出現了突發狀況,也就先摸點小魚小蝦。這次大家做得都很好,尤其是陳擇秋,名不虛傳啊你。做得好,終於又讓我們撕了一張撲克牌!”又鬆了口氣,“這次我們的工資又有著落了,我還要給大家獎金。”

白文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不扣錢就算是求神拜佛後觀音顯靈,我們做得也不容易。”

王舒婉叫陳擇秋開車送毛巾到技術鑒定科,說送了證物後就下班了。陳擇秋問王舒婉是不是也一起去公安局,王舒婉皺著眉頭:“我得整理一下,將案發過程完全梳理清楚,寫一份匯報材料。關鍵證據還是靠沙發上的血跡,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核對上。”

去市公安局技術鑒定科前,陳擇秋特地給餘言打了個電話,但他沒有接聽。此時餘言正在和李愛國、鍾明還有各分局選調過來的人在公安局指揮中心一同激烈地分析著殺人拚圖案案情。第七起殺人拚圖案的屍體已經被發現,是在南城區一處洗頭店的樓上,死者是洗頭店老板娘,名叫張妮,28歲,腹部被捅27刀,刀刀致命。凶手寄過來的皮膚,是從張妮的手上割下來的一塊皮膚的一部分。

發現死者是在昨天下午,洗頭店的員工在給客人做頭發時,忽然發現樓板上在滴水,順手一摸是帶著紅色混著黃色的**,放在鼻子前一聞,濃濃的血腥味和臭味。員工知道出事了,才想起老板娘已經好幾天沒有出現了,於是四處尋找,而二樓正是老板娘休息的地方。當員工上樓去打開門,便發現了死者,並且立即報案。

此前市局已經通報各分局,一旦發現有命案且受害人為女性要立即通報市局刑偵支隊;餘言和法醫鍾筱月第一時間得知消息後立即趕到案發地,此時警方也已封鎖現場。兩人戴上口罩,仍能聞到空氣中腐爛的味道和濃濃的血腥味,口罩成了擺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最多能給人一點心理安慰。餘言站在門口,鍾筱月獨自進入現場。從門口可以看到現場十分淩亂,沙發上堆著一堆換洗的衣服,牆上掛著一張電影《沉默的羔羊》的大幅海報也搖搖欲墜。窗簾扯掉一半,窗戶半掩著。死者的屍體麵朝著床躺在**,頭發遮住了麵容,上半身**,紅色外套披在背上,脖子上割了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從脖子流出,在上半身匯成一道已經幹涸的小溪。屍體已經浮腫,流出體液和在地板上的血跡混在一起,滲透了樓板。

“凶手是從哪裏爬上樓的呢?為什麽窗簾布被撕掉了呢?”餘言盯著窗簾:凶手應該是跳窗而逃,但是二樓和一樓之間並沒有可以攀登的地方,包括水管都是埋在牆內。

等鍾筱月初步勘察完畢,餘言迫不及待地問道:“有沒有什麽發現?”

鍾筱月皺著眉頭,在口罩裏甕聲甕氣地反問道:“你觀察了那麽久,應該有所發現吧?”

“一個現場無打鬥痕跡,二個凶手跳窗而逃。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兩點。”餘言說道,“現場勘察,還是你最在行啊,筱月妹妹。”

“初步發現死者有被性侵的痕跡,但是沒發現殘留的體液以及別的毛發、皮屑,這一點和殺人拚圖案很像。”鍾筱月走出了房間,和餘言麵對麵,“但是有一點區別就是,凶手以往都是讓死者仰躺在**,這次卻是讓她趴著,這有點奇怪。”

“那能不能初步確定是同一人所為?”餘言問道。

“具體還要等詳細屍檢結果。”說話間,已經有同事拿著屍袋進去,鄭不愧也拿著相機和工具箱跟了進去,鍾筱月說道,“好了,你在這裏也是白等,我們會把現場結果給你的。”她扯開口罩站在門外深呼吸幾口,又走了進去。

等到鍾筱月走了出來,餘言再次問道:“筱月妹妹,有什麽發現?”

鍾筱月從耳邊拿掉口罩:“沒有發現,和以往的殺人拚圖案差不多,凶手一樣的殘忍,也沒有留下關鍵性證據。具體還要等回去進行屍檢。”

餘言忽然想到什麽事,說道:“筱月妹妹,我看你在碧雲天的鑒定報告上寫了一句結語,‘經鑒定,不符合殺人拚圖案特征’,你是不是很了解這個案子?感覺到你對它特別感興趣。”

鍾筱月偏著頭,對著餘言的臉上下仔細看了看,像是在進行驗屍準備:“如果我說,破了殺人拚圖案是我職業生涯的最高目標,你肯定不會相信,但是我真是把這個當作目標。”她的眼神越過餘言,看向走廊深處,“從我記事起,我就目睹了我爸和李叔對這個案子的癡迷,到我長大了,又遇到了李叔的妻子被那個叫‘狩獵者’的凶手殺死。你能想象,我爸睡在沙發上,做夢都在分析殺人拚圖案案情的場景嗎?還有李叔,一夜之間他就變成老頭了。”

妻子胡元春遇害後,李愛國借住在鍾明家中。鍾筱月那段時間剛好暑假,每晚都見到父親和李叔在家喝酒,兩人的表情都很沉痛,彼此會互相安慰著,但言語中說得最多的就是殺人拚圖案的凶手。她會搬把板凳,安安靜靜坐在旁邊聽。每天李愛國都會喝很多酒,想把自己灌醉;他喝多就會失聲痛哭,眼淚鼻涕糊滿一臉。而男人的眼淚毫無疑問會讓女人心軟,尤其是鍾筱月這樣的後輩女生。有時候半夜起來,她會看到睡在沙發上的李愛國邊撫摸著胡元春的遺照邊流淚;她從李愛國和鍾明的對話,也能感受到他對亡妻的思念和對凶手的痛恨;李愛國每晚都會記筆記,被鍾筱月發現後,她將他的筆記本偷偷翻完,中間的線索毫無疑問令正在讀大學學法醫的她著迷。

“有時候想起當時的場景,我都會忍不住哭。我太懂那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了,因為我的母親也是過早病逝。鍾教授那時也特別難過,也像李叔一樣會半夜痛哭,甚至我能感覺到他們都想隨著一起死去。那種無力感,會讓我覺得一座大山就這樣崩塌。”鍾筱月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微微發顫,“從十年前,殺人拚圖案就已經在我心裏留下了烙印。一半是著迷,一半是能為李叔做點事。”

餘言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麵前這位無形中被烙下傷痕的妹妹,隻好伸出手拍了拍鍾筱月的肩膀:“現在機會來了,我相信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