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接到餘言電話通知去技術鑒定科拿鑒定報告,陳擇秋才想起昨天對鍾筱月的承諾,買她最喜歡吃的椒鹽味小桃酥。他趕緊問餘言,小桃酥在哪兒能買到;餘言說那種特別的口味不常見,隻有北城區的理工大學附近的小吃一條街上才有,還特地說了店名叫“吃酥少女”。
陳擇秋很快就找到了理工大學小吃一條街,但找完整條街,都找不到“吃酥少女”在哪兒。問了一些經過的學生,也都是紛紛搖頭。這條街本名文明一條街,早先以網吧、KTV、小旅館、發廊和美甲店居多,這幾年學生都自己買了電腦,也流行在外租房,生意漸漸沒落下來,倒是餐飲店如雨後春筍冒出來,且開一家火一家,從小的麻辣燙到大的連鎖飯店,紛紛在這紮根,最後坐實了“小吃”的美名,又從一條街擴展成兩豎一橫三條街,大大小小一百多家店鋪。
費了兩個多小時徒勞無功,陳擇秋也是又渴又累,再想給餘言打電話問具體詳細地址,卻是關機,心想刑偵支隊真是忙,自己幸虧沒辦法進去,心裏不由得給秘案組加了一分好評。但當他臨出“熱點貿易公司”的門時,對王舒婉說要給技術鑒定科帶點吃的而且順便要請吃飯,問能不能報銷。王舒婉直接來了一句:“經費不足,自掏腰包。”氣得陳擇秋差點馬上辭職不幹,可一想著撲克牌通緝令上的紅桃3馬上就要因為鍾筱月鑒定的血跡坐實在韓飛身上,他還是忍了這口氣,自我安慰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好歹眼見著煮熟的鴨子不能讓它飛了。”
正徘徊著,身後一家名叫“理工李勇紅心超市”的店子裏突然鬧鬧哄哄,一群人立馬圍成一個圈堵在門口看熱鬧。聽見裏麵有人大聲說:“李勇,你這賣的都是假貨,趕緊賠錢。”
又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著回答著:“你這煙不是從我這裏買的,我為什麽賠錢?”他應該就是被稱為李勇的人。
大著嗓門的男人聲音又加了一度:“整個街上,就你一家賣煙的,不是你賣的,還是誰?”
人群中有人看戲不怕班子大,跟著起哄:“對對對,賣假煙,該賠,砸了他的攤子。”
陳擇秋不禁有些好奇,怎麽為了一包假煙就要把人家的店子給砸了。他挪了挪步子,朝著人群擠過去。店主是一名中年半百的男人,稀疏的頭發、三角眼、塌鼻梁,一身卡其色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猥瑣,表情上卻是老實巴交,男人嚅囁著:“我真沒賣給你這個煙,我這裏怎麽可能賣假煙,學生娃娃們都在這裏買煙。”
“那是學生們不懂煙,你這裏都是假煙。”大嗓門男子穿著一件皮夾克,嘴唇上方留了一撇胡子,頭發梳得油光粉亮,身後還跟著一名虎口有文身全身牛仔衣的小年輕,大嗓門男子伸出手把煙放在小超市櫃台上,“你不信這是假煙,可以自己抽了試試看。”
陳擇秋在心裏為店主著急,現在無論哪家店,都是機打票據,為什麽不要人拿出票據出來作為證據呢?李勇一臉苦相,從收銀台裏拿出來一百塊錢:“我賠給你。”
見到男子微有不滿地出錢免災,圍觀的人們表情有些失望,見到這場好戲演到一半就謝幕了,都各自散去,該吃飯的找地吃飯,該逛街的找路逛街,隻有陳擇秋站在原地不動。等人都散完了,他才走近小超市,看了看沮喪著表情的店老板說:“老板,你怎麽不要他拿買煙的票據出來啊?不說別的,你這平白無故被人敲詐了一百塊,一天生意都白做了吧。傳出去別人也會說你賣假煙,影響你的生意,還真劃不來。”他剛走進店子,卻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方便麵、煙、辣條還有其他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也許因為這家小超市門麵過小,空氣不流通,長久才產生出這樣的氣味。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鼻子,又站在了店門外。
李勇愁眉苦臉,邊數著收銀台裏的錢邊回答著:“小夥子,你是不知道,他們是這裏出了名的混混,穿皮夾克的名叫六子,穿馬甲的叫八斤,平常沒正經活,就靠敲詐勒索過日子。你不給他,他天天來;你給他一點,至少還能有幾天平安日子。”
陳擇秋聯想著哪天閑著,一定要想個辦法嚇一嚇這些人,他們也是吃軟不吃硬,碰到比他們更厲害的拳頭,雖然當時立馬服軟,回頭還是會報複。隻有把這種人的膽子給嚇破了,才能讓他們真正服軟。他把這事放進心裏,還是急著辦自己的事,於是向店老板繼續打探:“請問這條街上有沒有一個賣椒鹽小桃酥的店子,名叫‘吃酥少女’。”
店主指了指樓上:“我也不太清楚,這樓上有好幾家糕點鋪,不知道是哪一家,你自己上去找吧。”
陳擇秋這才知道,好吃一條街不僅是樓下店鋪樓上也有店鋪。得到店主的指點,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趕緊一步三躍跑上樓去。
店主李勇看著門外人來人往,又看了看冷冷清清但是貨品琳琅滿目的店子,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說道:“這筆賬,我遲早要算的!”這句話,李勇說過無數次,在旁人看來,這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男人,就是苦苦守著自己的小店,願意忍辱負重,也不願意惹是生非。他生活在底層社會,一次次跌倒在泥濘裏,最後選擇了爬行度過自己的一生。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成為那種臉上藏得住氣、心裏憋得住事的人,走在人群中,他也不過是你一生路過的兩百萬人中的某一位路人甲,彼此互不相識,也不會產生交集。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會冒出頭來,做出驚天之舉,或是反抗,或是被踩在泥坑裏從此站不起來。原本每個人都是善良的,隻不過在成人甚至成人以後的路上,因為某些人或某些事改變,歲月總會將人變得麵目全非,但真正猙獰恐怖的隻是少數,李勇便是屬於這少數被捏得扭曲變形了的人。
李勇的處境並不算好,他的家庭也不算富貴,他的人也不算健談。長期的沉默,讓妻子盡量和他保持距離。妻子是一個老實能幹的女人,在他偶爾消失的時間日子裏,采購、售賣都是她一力承擔。她對他隻有緘口不言,而他對她隻要稍不順心一言不合便會拳腳交加。妻子眼中的他隻有無止境的家庭暴力,這遠不同於街坊鄰居眼中的他:一個卑微的小商人,似乎與周圍任何人都格格不入,任誰都可以對他吐兩口唾沫踩他兩腳,隻要能讓他維持住自己小店的生意。
李勇看了看門外,行人來來去去,小店無人駐留,多少有些冷清。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後不由對方說話,便直接說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我要出門了,趕緊給我滾回來。”十多分鍾後,一名中年婦人出現在店門口,這是李勇的老婆王桂花。王桂花走了進門,臉上毫無表情,將肩上鼓鼓囊囊地大蛇皮袋放下,說:“這麽急要我回來幹嗎?我剛去打貨了,貨還沒打完。方便麵、香煙都還沒進過來。”
李勇站起身,甩了王桂花一個耳光:“臭婆娘,你進了一天的貨,就這麽一袋?我出去一下,你自己看店。”
王桂花摸了摸臉,能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她並沒有反抗,李勇動不動就甩耳光的行為,對她來說已經習以為常。她默默地彎下腰,打開蛇皮袋,將裏麵的物品拿出來。李勇嘴角撇過一絲得意地笑,從收銀台地抽屜裏拿了200塊錢出了門。
樓上拐角處,陳擇秋找到了“吃酥少女”。那是一間門麵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連招牌都做得十分小。店裏一位上身穿T恤下身一條紅色百褶裙的長發女孩子正在整理貨架,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酥,陳擇秋晃眼望去,有核桃酥、花生酥、桃酥……每一樣酥餅,都用盒子包裝著,盒子上寫著“一口酥一顆少女心”幾個大字。陳擇秋敲了敲玻璃櫃,看見漂亮女孩結巴的習慣又表現出來,臉也變得紅撲撲的:“請請請問,現現現在營業嗎?”他實在不知道用什麽方式問正在忙碌的店員,隻好問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長發女孩轉過身,她麵容清秀,表情卻是一副慵懶的樣子,眼皮抬起懶洋洋的掃了陳擇秋一眼,大大的眼睛對著麵前這名男子:“店開著的,當然營業啦。您要買點什麽?”這話硬邦邦,一點不像是要做生意的樣子。
她反應如此冷淡,卻早在陳擇秋意料當中,也沒巴望著她能對自己多親熱。陳擇秋使勁聞著長發女孩身上似乎有荷花的香味,混雜著酥餅的味道,特別好聞,他不由得用鼻子多吸了兩口氣息,手指了指貨架:“有有有椒鹽味,小小小桃酥嗎?”
“有啊,椒鹽小桃酥是本店的鎮店之寶,你要幾盒?”長發女孩笑了笑。
陳擇秋伸出四個手指:“四四四盒吧?多少錢?”
“十二盒還是四盒?一盒25塊,四盒100塊,十二盒三百塊。”長發女孩轉身拿了四盒酥,放在玻璃櫃台上。
陳擇秋暗自咋舌,這小桃酥還真貴,盒子也不大,料想裝不下幾塊酥。他心裏動了不買的念頭,可一想又滿心滿意答應了鍾筱月,還是忍痛遞出一百塊:“四四四盒,給給我拿個袋子裝吧。”
長發女孩拿出一個紙袋子,邊把四盒酥裝進去,邊說:“其實你可以不用來店裏的,我們家的酥,通常都是網上購買,這個店隻是形象店。你可以加我微信,想要吃的話,直接在我的微店或是淘寶店裏買。”
陳擇秋這才明白,為何這家店非得要開在茶館、小酒館和咖啡館林立的二樓,而且門麵如此小。他對著店主笑了笑,拿出手機:“那那那加一個微信吧?”
長發少女裝好酥,從櫃裏拿出兩台手機,把其中一台黑色手機打開,掃了掃陳擇秋手機上的二維碼:“我叫蘇蘇,這是我的服務微信,以後買酥,直接微店下單就好,同城當天就能送達。”
兩人加了微信,陳擇秋正要離開,蘇蘇忽然問道:“你剛剛是幫樓下的打抱不平嗎?”
陳擇秋微微吃驚,卻又不好意思,忙解釋道:“我我我就是吃瓜群眾,這這這人生地不熟,不敢見義勇為。你你你怎麽看到我的?”
蘇蘇不答反問:“這種事,在這裏經常有,不足為奇了。”
陳擇秋越發好奇了,看來蘇蘇知道的還不少,點頭道:“是是是啊,社會風氣每況愈下,不不不說別的,你你你們怎麽不報警?”
蘇蘇語氣不無惆悵地說:“警察來了,他們跑了,有什麽用。我要是像你這樣五大三粗的,早就揮拳相向了。”
陳擇秋驚奇不已,舌頭稍微捋直一點道:“你你你看上去柔柔弱弱,居然還有一副俠骨柔腸。不不不說別的,欽佩啊!”
蘇蘇嘴角微翹,笑起來美豔如花:“我也隻是說說,地痞打不完,打了還會來,變本加厲。”
陳擇秋微微點頭:“是啊,就就就像是下水道的老鼠,今天趕走一隻,明天鑽來一群。”
蘇蘇停了一會:“真要有美國大片裏的超級英雄,懲惡揚善就好,打得他們從良。”
陳擇秋搖搖頭,他這下終於把話說順了:“你畢竟在這裏做生意,可別輕舉妄動啊!”說完,擰著四盒酥餅離開了“吃酥少女”,順便給餘言發了條信息:“魚兒,我現在去拿法醫鑒定結果,可以嗎?”
餘言一如既往地沒有回他信息,此時他正在和專案組的李愛國、鍾明、陸浩然一起討論殺人拚圖案的案情。陸浩然從早上到公安局開始,情緒都很低落,整個人也是沒精神的狀態,他臉色蒼白,眼睛塗了一圈黑眼圈,表情中透露出一絲不安。餘言見他一副體力不支的樣子,說:“老陸,你還是回去休息吧,不會是感冒了吧?如果是,就好好養身體。”
陸浩然擺擺手:“餘隊,我沒問題,我還可以撐著。”說完指了指桌上的拚圖模型,“我有一個想法,之前我們都認為拚圖是極其重要的線索,其實最明顯的就是,拚圖僅僅是凶手用來表示殺人的數量呢?他隻是在用這種方式來炫耀?我看都不是,他真是在給線索,隻不過不是我們所想要的那種能將他定罪的線索。”
李愛國點頭表示認同:“這些拚圖,我都熟記於心,說實話,我確實看不出凶手想通過這些暗示什麽,真是在挑戰警方的智商?也許正如老陸所說,就僅僅是作為計數的工具。嗬嗬,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餘隊,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說完看了看餘言。
餘言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同在專案組,還有什麽不能講的呢?盡管說吧。”
李愛國指了指桌上的幾張紙,每一張紙上都打印著一個字,正是殺人拚圖案的凶手寄過來的“木”、“工”、“走”、“占”四個字:“我覺得如果隻是從凶手給我們的線索做分析,難免會被牽著鼻子走。這些年來,每一次專案組成立,要麽是拚圖、要麽是漢字,大家都在這上麵動腦筋,可都是無功而返。其實我們應該反思,是不是把刑偵的基礎給忘了。我們為什麽不從凶手的作案手法上再次分析呢?我個人覺得,凶手每次殺人,都會盯梢和跟蹤,並不是隨機殺人,那麽其實我們可以再次走訪受害者家屬或鄰居,說不定能獲取新的線索。嗬嗬,我們一定遺漏了什麽關鍵的事情,也許真有可能將凶手鎖定。”
鍾明雙手在臉上揉了一把,也接著說:“作案手法和殺人動機,都是值得分析的。事實上,凶手的特征已經很明顯,可惜了死者,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當下麵臨的問題是,這個把自己稱為‘狩獵者’的犯罪嫌疑人來去無蹤。倘若有目擊證人,那倒好辦,至少能對凶手有個基本了解。真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啊!”
聽了大家的意見,餘言也有些迷茫,七起連環殺人案,甚至其中一起就在眼皮子底下發生,可連嫌犯的影子都沒摸到,更不用提與之相關的畫像。他想了想:“昨天的分析會上,大家都已經把犯罪嫌疑人的特征說得很清楚據說現在可以做心理畫像,我們能不能將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手法總結一下,找心理畫像專家來畫呢?”
在座都是老刑警,對犯罪心理畫像自然心知肚明:在對變態型的罪犯上,犯罪心理畫像十分有用,現場的心理痕跡會很特別,但是準確率並不高,因為這僅僅是推測分析。如果一旦完全依賴於犯罪心理畫像,而畫像與罪犯區別過大,就會讓偵查工作變得十分被動,甚至與真相南轅北轍。李愛國第一個跳了出來:“餘隊,我個人認為,犯罪心理畫像可以一試,但不能完全依賴。我個人覺得,目前我們的突破點,還是在於新近發生的洗頭店老板娘遇害案。其餘六起案件年代久遠,僅僅能作為參照,偵破難度也很高。不妨把這個案件作為個案,集中火力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李愛國提到洗頭店時,陸浩然眉頭忽然一皺,整個表情變得有些難受,眼眶也變得通紅。鍾明自然沒有放過這個表情,關心地問道:“老陸,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小病亦不能忍。你是否難以堅持?看你越來越難熬的樣子,不如趕緊去醫院吊水吧?”
餘言其實也注意到陸浩然的情況,隻是他並不覺得他是身體的難受,餘言認定他應該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事或傷心事,隻是在眾目睽睽下無法過問。他關切地望向陸浩然,陸浩然迎向他的目光,又躲了回去,低著頭說:“餘隊,我先請個假,吊水後回來,有什麽新方向或新線索,及時打電話通報一下吧。我看也不是大病,過會兒就能回來。”
等到陸浩然離開專案組,辦公室裏沉默了一陣。李愛國打破沉寂,笑著對著鍾明說:“鍾教授,你有沒有發現老陸今天奇奇怪怪的?嗬嗬,像是懷春。”
鍾明頷首笑了一下,又恢複原樣:“老陸一直都是單身吧?倒真是像,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餘言這才回憶起陸浩然剛剛的一舉一動和種種表情,他一拍腦袋:“你們是不是懷疑,老陸和洗頭店有關?不會是他吧?”
李愛國擺擺手:“我可沒這麽說,但老陸確實神情恍惚,一點不像我認識的陸浩然。”
對這幫老刑警的譏諷餘言不是不懂,而是大家都不想拆穿。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正是陳擇秋在公安局門口發來微信:“我已到,進不來。”他搖搖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下,原本打算給崗亭打個電話讓他們放行,再想今天接收了這麽多信息,不如出門走走,讓自己放鬆一下,也順便理清一下思路。和在座各位說聲出門辦點事,徑直走出了指揮中心大門。
陳擇秋和餘言沒想到,馬路對麵正有一個人在盯著他們。這個人穿著黑色的風衣站在公交車站台前,像是在等車,更多的時候像是在守候獵物一樣眼睛盯著公安局門口。他認識餘言,熟悉他在公安局外的一舉一動,但對餘言身邊的年輕人卻是一無所知。年輕人引起了風衣男的好奇,他手上似乎拿一本薄薄的文件夾,從他和餘言的對話表情上,可以看到他們兩人很熟,而且不可能是警察和罪犯,也不會是領導與下屬,更像是朋友,好朋友。
倘若餘言警覺地看見對麵站著一個黑色風衣戴著針織帽子的男子,他一定會將他與狩獵者也就是黑桃A聯想在一起。但今天他懷揣了太多的心思,以至於失去了刑警的本能。陳擇秋見到餘言麵上一直都是愁雲慘淡,將紙袋子裝著的四盒酥遞在他手上,關心地問道:“魚兒,你這是遇到什麽難事了?讓我猜猜?嫂子和你鬧別扭?升職加薪無望?大案難破?”聽到前兩個,餘言臉上更加陰沉,到第三個猜測他表情才稍微鬆弛了點,陳擇秋笑著說,“不說別的,現在的你這不像是刑偵隊長的領導範兒,喜怒形於色很容易讓下屬猜透。”
餘言這才展開一點點笑容,把手上的鑒定報告交給陳擇秋:“泥鰍,公安隊伍不像別的,一來我們確實有不能對外公開的秘密,二則在刑偵隊內部沒有秘密。我是隊長,但隊員們更多的時候不是我的手下,而是我的戰友和哥們。”
陳擇秋見到餘言難得露出笑容,也就大致揣測到他是因為案件的事情而煩,他見餘言沒多說,自己作為公安係統的外人,也就不繼續八卦:“魚兒,我改天請你們吃飯吧?這次鑒定血跡,直接把犯罪嫌疑人揪了出來,總算是塵埃落定。不說別的,你讓我剛進秘案組立了個功,好歹也應該是發了筆小財。獎金發下來,自然是要感謝你。”
餘言取下一直戴在鼻梁上的眼鏡,捏了捏鼻子:“泥鰍,我們老同學就沒有必要這麽生分,現在是我幫你一個小忙,以後要你幫我的時候多。你們那個雖然沒有編製、工資也少,但是好歹你能安身立命,說不定以後你還能自己開私人偵探社。昨天你說我把你推進火坑,但你真甘心做一輩子保安嗎?不過說真的,現在這份工作,不會是你的終極選擇吧?”
陳擇秋搖搖頭:“算啦,不說這個,這份工作我先做著,但不是事業,雖然不能為之奮鬥終生,可也不能濫竽充數。至於以後,我也想不了那麽遠,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清呢。我得趕回去交差,你也沒閑著。這次多虧你,以後有需要用我的時候,支吾一聲。”
待到兩人從公安局門口分別,站在對麵的風衣男冷冰冰的眼睛才收了回去,邁步走到馬路對麵的公安局門口,壓低帽子邊走邊朝門口的崗亭望。崗亭裏站崗的兩名武警戰士見到有人朝公安局裏張望,樣子還有點鬼鬼祟祟,立即警惕地握緊手中的衝鋒槍。他見到兩人這樣嚴肅緊張,趕緊把目光收回,匆匆遠離兩人的視線。等到了拐角處,他這才悠閑地在公安局旁地小巷子裏找了一個小麵館,坐下來點了一碗排骨麵,邊悠閑吃麵,邊聽麵館老板和店員的對話。若說公安局有什麽消息泄露出來,周邊的小店倒是一個可供打聽的渠道。
“聽說了嗎?公安局裏出大事了!”店員說道。
“這又不是第一次出大事,我在這裏開了十年的麵館,公安局裏出的事情還少嗎?殺人、搶劫、販毒的,每天都有。你真是大驚小怪。”
“這事兒還真不一般,說是十年前,公安局家屬小區有個警察的老婆被殺了,這案子一直沒破。”店主饒有興致地講道。
風衣男邊挑著麵條,邊支起耳朵聽兩人對話。店員的回答倒是不感興趣:“這有啥啊,當年張子強連首富的兒子都敢綁架,何況小小警察的老婆。”
店主絲毫沒有被打消積極性,繼續說:“這個案子,還有下文。你聽說過殺人拚圖案沒有?十年前咱銀都市人人皆知,聽說這個凶手專殺穿紅衣服的年輕女人,你是沒見過當年的城裏,無論老幼,隻要是女性,都穿的黑衣服出門,生怕被凶手盯上。”他端了放在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這個警察,當年就是負責偵破殺人拚圖案的警察,說起來可恨,他是被弄得家破人亡。”
風衣男瞅準了機會,好奇地表情露出來,朝著店主望去:“那這個警察不是恨死了凶手?”
店主盯了吃麵的客人一眼:“豈止是恨,換作是我,殺人的心都有。”店主頓了頓,麵館裏吃麵的四五位客人都帶著追根究底的眼神看著他,他不禁洋洋得意,“這個凶手,當年沒找到穿紅衣服的女人,也就銷聲匿跡了。不過,最近他又鑽了出來,聽說又殺了一個人。”
店員也關注起店主來:“不會吧,是不是同一個人哦。”
店主將食指豎在嘴邊,小聲說:“我公安局裏有親戚,說已經確定無誤,真是同一個人。而且這個凶手膽大得很,每次都會寄信給公安局,附上死者身上的一塊皮。這次,他專門送到公安局裏麵,還神不知鬼不覺。”
風衣男邊吃麵邊問道:“哪個人有這麽大膽子,敢直接去公安局裏送這種東西啊?那公安局還不傾巢出動啊?查到了什麽嗎?”
店主笑了笑:“哪會那麽快查到什麽啊?十幾年都沒查出個所以然。內部消息說,會請上麵的人來協助,說是一個專門破這種懸案、沉案和秘案的機構。”
聽到這話,風衣男麵上罕見地露出笑容。狩獵沉寂了十年,殺了警察妻子後,為了不被發現,便發誓不再殺人,可終於還是忍不住又一次出手。在他自己認為,這是宿命,是上天讓他這樣做,成為籠罩在銀都上空的一團烏雲。從店主和店員的對話裏,風衣男知道,狩獵者的身份還未暴露,警方依舊毫無頭緒。他再也不吭一聲,隻顧低頭吃麵。
倒是店主興致盎然,一直在說著殺人拚圖案的故事,風衣男聽了幾句,知道店主都是從網上和報紙上看到的一些零碎信息,連聽的興致都沒了。他倒是記住了店主說的有一個專門破懸案、沉案和秘案的機構,不由得聯想起在公安局門口和那名警察說話的年輕人。他知道警察是市局刑偵支隊長,經常在破獲殺人案後接受媒體采訪,但是那名年輕人,倒是從未見過。他為什麽會去理工大學,為什麽恰巧會在自己小店出現?難道無意間露出了馬腳?想到這裏,他心裏忽然冒出一陣寒意,上湧到喉頭,一口將剛嚼下的麵吐進麵碗裏,幸虧不是傾瀉而出,倒沒有引起麵館裏其他食客的注意。隻有店主剛巧說到殺人拚圖案的屍體被劃了很多刀,還以為自己說的話太重口味了,才關切地朝他望了一眼,又調轉話題說:“不知道這個案子能不能破,咱銀都市實在是不怎麽太平。說是還有一個凶手,名叫複仇者,和殺人拚圖案的凶手不相上下,隻是複仇者不殺人,專挖人眼珠,而且弄的都是一些貪官。”
風衣男抹幹淨嘴巴,站起身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兩遍後遞給店主,店主狐疑地朝著他的麵碗裏看了看,碗裏一團嘔吐物浮在湯麵上:“你經常在我這裏吃麵,是做什麽生意的?”
風衣男勉強地笑了笑:“我是跑銷售的,時不時要來銀都看看市場鋪貨。”
店主一本正經地說:“據說這殺人拚圖案的凶手就是流動人口,我看你有點像哦。”見到他變了臉色,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常年外地跑的,出門帶好身份證,最近銀都不太平,警察查流動人口,你們要小心啊!”
風衣男的麵色這才變回來:“怕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不是殺人犯,幹幹淨淨,還怕警察查啊。”說完扭頭就走出了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