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耀國走了,三個人依然沒什麽精氣神,大約感覺氣氛太壓抑,張雪絨沒說什麽,也走了。

吳鬆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突然,湯小婉見到,吳鬆用手按了按肚子,她猜到吳鬆應該很久沒吃東西了。

湯小婉想給吳鬆點個外賣,可看了眼時間,都要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能送到。湯小婉不動聲色的去了廚房,打開了吳鬆的冰箱。

冰箱裏很空,吳鬆會做飯,可是很少做。湯小婉翻了翻冰箱裏的食物,幾個月前,她給吳鬆買的水果,竟然還留在冰箱裏,水果已經發黴了,汁水流了出來。

湯小婉找了找,能吃的東西不多,還好,吳鬆家裏還有掛麵。

湯小婉煮了麵,冰箱裏隻剩兩個雞蛋了,還有半瓶香油。

湯小婉端著煮好的麵出來的時候,吳鬆還坐在沙發上,像一尊美麗的雕像。那一刻,湯小婉突然發現,她對吳鬆的感情,發生了變化。

這個男人,這個帥氣的男人,是這樣深愛著她的表姐,即使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他願意為了她,為了一個可能虛無的幻想,一個永遠達不成的目標,百般努力,竭盡所能。

她突然發現,她愛的好像不是吳鬆了,而是吳鬆對聞思竹的感情。

湯小婉確定,易薪也是愛過聞思竹的,也同樣熾烈,甚至不擇手段。可易薪的愛,和吳鬆的愛,截然不同。

隻可惜,年少的聞思竹,並沒有感知到吳鬆那熾烈又真摯的感情,而是跌進了易薪給她創造的幻境中。

如果真的可以重來一次,湯小婉知道,甚至篤定,聞思竹會選擇吳鬆。他們,應該會幸福的在一起吧。

“吳鬆,吃麵吧。”湯小婉笑著說。

隔了幾秒鍾,吳鬆才意識到湯小婉在叫他,再一看,那碗熱騰騰的麵,已經擺在了他的麵前。

“大碗,你不用……為我做這些的……”

“閉嘴!快吃吧!我要餓死了!”湯小婉說著,吸了一口麵。

吳鬆見湯小婉吃得香,自己也確實餓了,也吃了一口麵。幹癟**的胃裏,突然被灌進了熱騰騰的麵,吳鬆感覺整個人都熱起來了。

“你家什麽都沒有,隻有這個。”湯小婉笑著說。

吳鬆點點頭,說:“大碗,謝謝你。”

“謝什麽!煮碗麵而已,搞的好像救命恩人一樣。”

吳鬆笑笑,又吃了口麵。

“吳鬆……”湯小婉低下頭,說:“你有想過,如果,我是如果……”

“如果我們失敗了,該怎麽辦嗎?”吳鬆猜到了湯小婉的想法。

“是呀,你一次,張雪絨一次,你和易薪一次,大姨夫一次,現在,已經四次了……貓的壽命大概在15歲到20歲之間,如果按照這個來推算……”

“我們有九次機會,貓有九條命嘛!”吳鬆說著,故意擠出一個笑容。

“就算是九次,我們已經用掉了四次……我們……”

“更重要的是……”吳鬆深吸一口氣,說:“我們還能去找誰呢?易薪不會再幫忙了,聞叔叔……”吳鬆搖了搖頭。

“吳鬆……”湯小婉不忍再看他,她幾乎可以遇見到,當他們用完了所有的機會,聞思竹還是沒有回來,吳鬆生無可戀的模樣。她可以不和吳鬆結婚,不和吳鬆在一起,但是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吳鬆這樣頹敗下去……

“大碗,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吳鬆說。

湯小婉想說,她想陪著他,她怕吳鬆想不開,可吳鬆既然這樣說了,她還是走吧。

“碗留著,我來洗。”吳鬆又說。

湯小婉點點頭,收好自己的東西,離開的時候,吳鬆還是坐在沙發上,像一尊絕美的雕像一般。

湯小婉走了,屋子裏,突然變得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小米在一旁睡著了,也是靜悄悄的。

萬籟俱靜中,吳鬆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突然間,一股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悲傷情緒,從心底湧了上來。吳鬆感覺他要透不過氣來了,這麽多年以來,他對聞思竹的所有感情,都在這一刻,這一瞬間,迸發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住進了一個用悲傷編織的蒸籠一般,他的腦子裏,心裏,身體裏,全部都是聞思竹。那個纖細的,在陽光下奔跑的花季少女……那肩膀上的紫色花瓣……那個叫他吳小公的女孩……那個,倒在血泊裏……貼在頭版上的高中生……

吳鬆感覺痛苦極了,他的身體像是要被撕裂開一般,他的大腦突然空白了。他感到無助,無望,無所寄托,他無處可去,無計可施,他感到自己一無是處。他明明那麽喜歡聞思竹,卻連向她表明心意的勇氣都沒有……

他根本就是廢物,廢物,何苦活在這個世界上……

突然,吳鬆的腦子裏,出現了廚房的那把菜刀……仿佛間,他見到了血……他的血……就留在菜刀上……

“喵……”小米突然叫了。

吳鬆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那一瞬間,他好像懂了,他懂了為什麽聞思竹會選擇從樓頂跳下,永遠的離開這個世界。

她一定,也是在某個時刻,突然間,被所有的壞情緒籠罩著,無法自拔,無計可施。

吳鬆感到,他的意識似乎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醒來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

“上課了!”吳鬆猛然驚醒,坐直了身體。

吳鬆感覺自己的身體很重,他有些難以控製,再一看,他正穿著一中的校服,坐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木質椅子上。

突然,一個女孩坐在了他的旁邊。

吳鬆有些害羞,不敢看她,隻好用餘光瞥她。那女孩是,是,聞思竹……

啊!吳鬆想起來了,高考前夕,因為班上的成績不好,嚴蕊像瘋了一樣,經常調換班裏的座位。他曾經短暫的和聞思竹又坐到了一起,有多長時間?吳鬆認真想了想,好像有差不多兩周的時間。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年,他那麽想聞思竹,卻把這事忘記了呢?

對了!吳鬆想起來了,因為那段時間,聞思竹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以前他們是同桌的時候,聞思竹最喜歡聽他講曆史小故事了。那段時間,他和聞思竹說話,聞思竹都不怎麽理他,甚至,都很少笑。

那時候,吳鬆以為聞思竹討厭他,或者看不起他,畢竟,聞思竹那麽受歡迎……所以,他的大腦自動把這段經曆屏蔽了……在他的記憶裏,聞思竹一直都是高一時的模樣。

如此看來,聞思竹的改變,並不是因為討厭吳鬆,也不是因為高冷,而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易薪的欺騙,聞耀國的出軌,還有,孫海英的死亡。

“吳鬆!想什麽呢!站起來!”講台上的嚴蕊突然喝道。

似乎是下意識的,吳鬆震了一下,咣當一聲,站了起來,他屁股下麵那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木質椅子,倒了。

“哈哈哈……”班裏的同學,一陣起哄。

“這個題選什麽?”嚴蕊問。

吳鬆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數學本來就不好,這又過去了許多年,他怎麽知道選什麽……吳鬆感覺,他額頭上的汗水慢慢流了下來……

“選C。”聞思竹突然小聲說。

吳鬆低下頭,看到聞思竹把卷子往他這邊靠了靠,手指指在一道題上。

“C!”吳鬆堅定地說。

“行!坐下吧!”嚴蕊說。

吳鬆長舒一口氣,坐了下來,“謝謝啊!”吳鬆小聲對聞思竹說,可聞思竹什麽也沒說,把卷子拿了回去。

終於挨到了下課,嚴蕊又拖堂了,張著一張大嘴,濤濤不絕。

直到外麵的喧鬧聲蓋過了嚴蕊的聲音,她才終於說:“下課吧!”

吳鬆長舒一口氣,逃過一劫,咦?聞思竹呢?

吳鬆撐起他龐大的身體,走出了教室,樓道裏堆滿了人,不見聞思竹的蹤影。

見有的同學往校園外走,吳鬆才想起來,這原來是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有差不多一個小時。

聞思竹呢?他一定要找到她!

吳鬆的身體還是不怎麽聽使喚,他隻能慢慢地挪動身體,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找到聞思竹?

“吳胖子!”郝帥突然撲了上來,把吳鬆攬在懷裏。吳鬆已經很高了,郝帥比他還高一些,郝帥把手臂勾在他的肩膀上,笑著問:“晚上吃什麽?”

聽郝帥這麽一說,吳鬆才感到胃裏空空如也,難道他的身體不受控製,不是因為他剛剛穿越回來,而是因為……餓的……

……

“雞蛋灌餅?我剛才見聞思竹又去買了,她可真是吃不膩!”郝帥說。

“聞思竹去買雞蛋灌餅了?”吳鬆問,可一回頭,郝帥已經被別人拉走了。

雞蛋灌餅?在哪兒來著?吳鬆想起來,高三的時候,他家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所以他每天都是回家吃晚飯的。

難怪他想不起來雞蛋灌餅在哪裏賣!

吳鬆扶著牆,慢慢下了樓。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小米!吳鬆邁開步子,想追趕小米,可他的身體還是不太受控製,有些東倒西歪的。小米見吳鬆跟不上,放慢了腳步,回頭看看他,一雙異色的眼睛裏,滿是嘲諷的譏笑。

“喂!”吳鬆嚷了一聲,他的聲音也和成年後略有不同。

吳鬆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了,應該是媽媽等他回家吃飯等的心急了。吳鬆管不了那麽許多,他隻知道,他好不容易回來,絕對不能一無所獲。

吳鬆踉蹌著步子,終於跟著小米出了校園的大門,拐進了一條小巷裏。小巷的深處,有幾個小攤,果然,聞思竹就站在一個小攤前。

雞蛋灌餅!

聞思竹已經買好了雞蛋灌餅,正往回走。聞思竹看著很不開心,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整個人,透著一股悲傷。

吳鬆立在路邊,見聞思竹越來越近,突然,整個人像是僵住了一般。

多少次的午夜夢回,聞思竹出現在他的夢中,他做夢都想再見她一次,哪怕隻是叫叫她的名字都好……

聞思竹看到了吳鬆,輕輕點了點頭,低下頭,很快從吳鬆身邊走了過去。

“聞……聞……”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吳鬆竟然口吃了……

遠遠的,吳鬆見到易薪和他的幾個朋友立在馬路對麵,好像正盯著聞思竹。

“聞思竹!”吳鬆終於喊出了聲。

聞思竹停下腳步,回過頭,問:“怎麽了?”

“呃……呃……”吳鬆絞盡腦汁,用盡了他的所有智慧,擠出幾個字,“你加了幾個蛋?”

“啊?”聞思竹顯然沒想到吳鬆會問她這樣的問題,一臉茫然。

“啊……那個……”吳鬆撓了撓頭,他為什麽說不出來,他想要告訴聞思竹,他一直喜歡她,一直很喜歡很喜歡她,可他的喉嚨像是受了詛咒一般,仿佛打了個死結,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沒買過?”聞思竹問。

吳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點了點頭。

“哦,我想起來了,我聽別人說,你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每天回家吃飯,真好啊。”

“嗯,今天,今天想換換口味。”

“那我等等你,咱倆高一的時候,是不是同桌來著?”聞思竹突然說。

哇!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吳鬆點點頭,聞思竹跟著他,走回到小攤前。

“幾個蛋?”賣雞蛋灌餅的阿姨問。

“呃……”這好像是個很難的問題,吳鬆無法回答。

“那我幫你點吧,兩個蛋,加雞柳,夠了嗎?”聞思竹問。

吳鬆摸了摸口袋,正好有點零錢,吳鬆付了錢。

阿姨做雞蛋灌餅的動作非常嫻熟,吳鬆盯著她,心裏暗暗想,慢一點,慢一點。

聞思竹立在吳鬆旁邊,比吳鬆矮了一頭,吳鬆用餘光,剛好看到聞思竹的頭頂。聞思竹留著到肩的中短發,像黑芝麻一樣黑,又像瀑布一樣順滑。

阿姨已經攤好了一個蛋,馬上就要攤第二個蛋了。

吳鬆知道,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回去,甚至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聞思竹。

“我……我……”吳鬆鼓起勇氣說:“如果你有什麽事,想找個人聊聊,我一直都在。”

“啊?”聞思竹根本想不到吳鬆會對她說這樣的話,突然抬起頭,望著他。

“我,我見你很少笑,是不是不開心……”吳鬆不敢看聞思竹,低著頭,盯著阿姨攤灌餅。

“嗯……說起來,咱倆還是同桌呢。”聞思竹說。

“對呀!老同桌嘛,有需要幫忙的,就來找我!”吳鬆拍了拍胸脯說。

聞思竹突然笑了,她先是盯著灌餅攤,又突然轉過頭,衝吳鬆笑了,“謝謝你”。

那一刻,聞思竹的笑容,有如春風拂麵,久旱甘霖般直擊吳鬆的心底,吳鬆知道,少女聞思竹又一次在他的心裏留下了無法取代的烙印。

聞思竹的手機突然震了,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突然間,神色慌張,她快速把手機塞進了口袋裏。

“我先回去了。”聞思竹撂下一句話,匆匆而去。

聞思竹已經走出幾米遠,吳鬆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剛剛不是挺好的嗎?遠遠的,吳鬆見到,易薪和他的朋友正立在馬路對麵,那眼神,好似盯著聞思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