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起飛受挫，弗洛拉緊繃著身體，她轉身回到蜂巢，停在群蜂湧動的甬道上，然後收攏了翅膀。她聽到波皮那虛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看到越來越多的姐妹從停屍房附近的大堂跑了出來。她還沒來得及聽清蜜蜂們的對話，西斯爾衛兵們就急匆匆地把大家都趕了回來，並推往舞蹈大廳的方向。
大批蜜蜂聚集在一起，發出了緊張不安的嗡嗡聲。震動從蜂巢深處傳來，仿佛在召喚著她們，可並不是奉獻儀式的時間。盡管恐懼的氣息正在從起降板上傳來，卻沒有馬蜂到來的痕跡。不過一股刺鼻的臭味仍在近旁升起，這讓弗洛拉本能地想要離開。蜂群仿佛變成了一個整體，像波浪一般上下起伏著。起伏停止的時候，空地上隻剩下幾隻蜜蜂。她們都是采集蜂，都低垂著頭站在那裏；從身側的氣孔可以看出，她們的呼吸都很沉重；她們身上都覆蓋著一層灰色的薄膜，就像跌落在起降板上的那名波皮一樣。
一位賽奇祭司摩擦著修長而高貴的翅膀，發出一陣沙沙聲，為的是引起群蜂的注意。她用觸角檢查著整個大廳。
“同胞姐妹，我們要感謝高貴的采集蜂們所付出的勇氣與犧牲，阿門。”
“看看我們的采集蜂姐妹吧，她們的工作是如此光榮。她們的細致、熱情與忍耐，為我們的蜂巢帶來了生命、健康與財富。有很多姐妹在今天染病死去，我們現在已經查明原因。”賽奇修女抬手一指，兩名西斯爾衛兵便押著一位老采集蜂走來。蜜蜂們震驚得喘不過氣來。
“莉莉500女士，”賽奇修女態度莊嚴地慢慢說道，“你想對你的姐妹和神聖母親說些什麽嗎？因為你，她們的生命都遭到了威脅。”
莉莉500抬起了頭，她沙啞的聲音中透出了鎮定：“我沒有犯錯。我在那裏時，那片區域還是幹淨的。”
“不。它受到了汙染。因為你的錯誤，成千上萬的姐妹被推向死亡。你看得到她們身上的傷痕嗎？毒霧在她們身上灼出了小洞。我們的儲備中也發現了被汙染的花粉。毫無疑問，這些是你到過那裏後，被誤采回來的。你所擁有的聲譽使你不再謹慎——”
“我的舞蹈沒有錯!”莉莉500提高聲音說道，“如果花粉被汙染過，我就不可能采集它們——如果那片區域是有毒的，等不到歸巢我就會先被毒死——我以每一枚神聖蜂卵的名義發誓——”
“現在你還口出褻瀆之語!”賽奇修女大聲說道，“這些褻瀆之語，傲慢而荒謬。“
“我還可以用我對女王的摯愛發誓，在我看到那些鮮花時，那裏並沒有毒霧，而且我也沒采集過被汙染的花粉!”
賽奇修女輕聲說道：“那些勇敢的、正在遭受磨難的姐妹，請你們走上前來。”
被隔離開來的采集蜂們，或是自己，或是借助牽引，走到了大廳中央，站在莉莉500身旁。她們全身上下都被灰色的小斑點覆蓋著，散發出陌生而讓人惡心的味道。她們中的一些仍在自己的身體上抓著，想要撕掉那層灰色的薄膜。莉莉500望著她們，接著便垂下了頭。
“寬恕我吧，姐妹。我應該去死，而不是把這東西帶回家。”
大家都沒有說話。接著，一隊樣貌相同的蜜蜂便從蜂群裏走了出來。她們都有著平整而光滑的深色毛發，家族氣味都被掩藏在濃厚的掩蔽氣息之下。她們在賽奇修女身邊站好。
“采集蜂莉莉500女士，你的錯誤使蜂巢陷入了危險。為了保障女王陛下的安全，為了保護我們的生存資源和不朽的母親，我們必須清除蜂巢裏的瘟疫。”賽奇修女用目光掃過寂靜的大廳，“都有誰感染了瘟疫？走上前來，證明你對神聖母親的愛吧。”
大家都沒有動。在一片寂靜中，弗洛拉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在起降板上時，飛行的激動讓她忘記了一切——但是現在，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回到了腹中。它似乎變成了一種壓迫感——弗洛拉集中精神感受著——一種奇怪的、麻刺刺的感覺穿過身體。已經不痛了。她不覺得自己還有什麽問題。所以她決定什麽也不說。
賽奇修女看了看莉莉500。
“我們會銘記你所帶回的財富，讚頌你的每一天。”
還沒等那位老采集蜂回話，警察們便把她拖走了。姐妹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她們中最優秀的蜜蜂竟遭受了這種屈辱。
賽奇修女臉上閃耀著光芒。她的觸角戰栗著，仿佛正在進行奉獻儀式：“隻有勤勉的蜜蜂才能享受仁道，至於那些因為玩忽職守而使蜂巢陷入危險的蜜蜂，她們根本不配被送往仁道。我們無所畏懼，保護著神聖母親，因為我們明白‘從死亡中來，生命不朽’。”
“從死亡中來，生命不朽。”蜜蜂們紛紛回應著。在整齊的動作之下，所有患病的采集蜂張開了翅膀，大步向前走去。她們齊刷刷地看著警察。
“我們接下來的使命就是死亡之旅。”其中一隻說著，她身上也覆蓋著灰色的薄膜，“我們無須護衛。”采集蜂們向姐妹鞠了一躬：“接受、服從和服務。”
“讚頌你們的每一天。”蜜蜂們說道。接著采集蜂們便起身出去，警察們緊隨其後。蜜蜂們安靜地等待著，腳下的蜂巢也紋絲不動。虛弱的引擎聲從起降板上傳來，還有她們騰空時引發的氣浪。蜜蜂們都站在舞蹈大廳裏，緊張地聽著越來越小的引擎聲。患病的蜜蜂一旦飛離蜂巢，就再也不能回來了。
“回去工作吧。”賽奇修女宣布，“準備好健康檢查。”
* * *
蜜蜂們很快就從大廳散去，姐妹慌不擇路地躲避著警察，弗洛拉加入了一大群清潔工的行列。她們朝著停屍房走去，那裏放著今天剛死去的蜜蜂的屍體——它們必須被清理幹淨。負責監管她們的是賓得韋德。
“因為花粉被汙染了，你們要把這屍體運出果園，然後丟到遠遠的地方去。”她說著，“然後你們也不能回來了。”
清潔工們警覺地看著彼此——隻有賓得韋德修女在微笑著。
“這是你們家族的榮譽!因為你們數量龐大，所以禁得住這樣的犧牲，目的是保障蜂巢的健康。這是你們的光榮：接受，服從和服務!”
就在清潔工們咕噥著發出含糊的回應聲時，弗洛拉聽到一聲痛苦的大喊。她嗅出莉莉500就在附近——這氣味中還混合著刺鼻的警察氣息。
“讓我光榮地死去吧。”采集蜂用沙啞而年邁的聲音說道，“讓我和采集蜂姐妹一起去吧——我保證不會回來了。”她呼喊著，聽起來似乎遭受了毆打。這聲音是從停屍房旁邊的垃圾站傳來的。
“我求求你們。”莉莉500那苦苦哀求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在把我送到米莉亞德那裏之前，至少先殺死我吧——哦，姐妹拋棄了我!我想見姐妹!”
弗洛拉同族的姐妹都進了停屍房，但她自己朝莉莉500那邊跑去。
* * *
隻見老采集蜂的腿被拖在身後，搭在蠟質地板上，雙翅都已經破碎。兩名警察在她身體兩側架著她，轉身向起降板走去。弗洛拉跑向她們。盡管已經來到了明亮的空氣中，她們身上那強烈的氣味還是灼痛了弗洛拉的觸角。
“求求你們。”她說著，“能讓我見見我的姐妹嗎？”
“莉莉500已經被判處死刑。你想和她一樣嗎？”
“不是的，長官，我隻是想為她祈禱。我聽到了她的喊聲。”
弗洛拉跪了下來。她看著長官腳上那巨大的黑色鉤刺，聞著來自不同家族的氣味——這些氣息駭人地混合在一起。
“這隻采集蜂是肮髒的。”
“是的，長官，但我運送過各種各樣的垃圾，並不懼怕疾病。接受、服從和服務。”
警察們沉默了，盡管她們的觸角還都在閃閃發光。接著她們便後退了幾步。
“快點吧。”其中一位說道，“她被判處在流放中死去。”
弗洛拉走到莉莉500身邊。這隻老采集蜂身上所有的關節都已經破裂。
“她們想阻止我回來。”莉莉500低聲說道，“犯了這樣的錯誤，我怎麽可能還會想活著。”她看著弗洛拉說，“我認識你……”
“我看見你跳舞了。你是那麽美麗強壯。我本想跟隨你，可是——”弗洛拉還沒有說完，十二條黑色的鉤刺已經在向她們靠近。
“求求你們了，長官，我們必須祈禱——”莉莉500把觸角緊緊按在弗洛拉的觸角上。“打開!”她低聲說道，“不要浪費。”
一大波意識的疾流奔騰著，湧入了弗洛拉的觸角。一時間，她的大腦被聲音、氣味和畫麵所占據，所以當警察們把她們踢開時，弗洛拉完全沒有感覺。
當弗洛拉又能看見東西時，莉莉已經消失了。起降板上隻剩下一名警察。她們站在一起，仰頭看著明亮的藍天。在果園上空，一個小小的黑點一分為二。一半落向大地，另一半則轉身折回蜂巢。
弗洛拉站起身來。她的意識裏閃現著鮮花、花瓣，還有芳香。廣袤的天空就在眼前，但她還沒來得及打開翅膀，又一位警察飛落到了她的身旁。
“報上你的家族還有編號。”這位警察的聲音刺耳而粗暴，弗洛拉看到她爪子上還掛著莉莉的鮮血。如果弗洛拉現在起飛，警察們會把她在空中打暈，於是她便馴服地垂下了觸角。
“弗洛拉717，一名清潔工。”
“去那邊吧。”
弗洛拉跑回蜂巢裏，莉莉的聲音和記憶仍然在她的意識中奔騰著，直到她回到自己家族的行列後，依然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