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拉加入了她遇到的第一支清潔工隊伍——她們正在賣力地清洗著舞蹈大廳,她們看起來憂鬱而沉默。在蜂巢裏,蜜蜂們釋放出的化學信號會沿著巢脾傳播出來,而在健康檢查進行過程中,蜜蜂們的恐懼與痛苦也暴露無遺。更多弗洛拉家族成員進入門廳,把剛剛死去的蜜蜂的屍體運到停屍房——她們都是患病的內務蜂,嘴裏都發散出毒花粉的難聞氣味。她們的頭都無力地低垂著——那是仁道的後果。

弗洛拉朝另一邊走去——在采集蜂們跳舞的地方,一些微塵被踩進了蜂蠟地磚的裂縫裏。她希望莉莉500能死在半空,而不是清醒地落入草叢,並在那裏絕望地等待米莉亞德。換班的鈴聲響起,她和其他弗洛拉一起向中層的餐廳走去——但這一次,她並沒被食物的味道所吸引,她想要的隻是在黑暗中獨處。

她在一處工蜂寢室裏找到了隔離家族的位置,於是她將自己扔到了牆角的鋪位上。失去了這麽多的姐妹讓她感到強烈的痛楚,仿佛連靈魂都受到了傷害。

“從死亡中來,生命不朽。”她腦中重複著這一句話,卻沒能讓自己好過一些。她痛苦地把身體緊緊蜷縮起來,那種感覺變成了一種向後的壓力,而且越變越強。弗洛拉換了個姿勢,想讓自己舒服一點。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能量席卷過她的身體。

一簇紫色的洋地黃花在她腦中閃過——它們身上閃爍著紫外線的光芒,形成了一條跑道,正歡迎著她的到來。她感到一陣來自花瓣隧道裏的涼爽而柔軟的壓力,隨著花粉擦過她的毛發,她的身體又發出了一陣愉悅的戰栗。一小滴花蜜帶來的香甜,讓她伸出了自己的舌頭——

弗洛拉驚醒過來。周圍是一片黑暗,空氣已經冷卻下來,每一張**都睡著一位姐妹。她呼吸著,感受著她們那滾熱而疲憊的身體,還有身上傳來的家族氣息——周圍有很多弗洛拉,還有丹德裏奧、賓得韋德和普蘭頓。普蘭頓們的位置更為靠前,通風也更好——她們的呼吸中夾雜著腐敗的花粉味。弗洛拉猜測這是為了避免汙染,最新采集到的花粉應該都已經被銷毀了,和它們一起被毀滅的還有那些帶它們回來的勇敢的姐妹。

來自腹部的壓力愈演愈烈。弗洛拉越是想讓自己安定下來,那種感覺就變得越發頑固——直到她被迫起身。她的腹部搖擺著,想要擺脫這種感覺,但這使她身上的氣息高揚,攪擾了熟睡的鄰居。弗洛拉不禁想到了莉莉500的疾病——她畢竟曾經那麽近距離地接觸過莉莉500,也許她自己也已經被感染了呢——也許她現在正在把疾病傳播給周圍的姐妹。

她偷偷溜出了寢室。腹部還在**著,仿佛在敦促她向前。隨著痛感稍稍減輕,她也走到了一條黑暗的甬道上——白天那場騷亂帶來的氣味和聲音已經消散,來自蜂巢深處的芬芳正沿著巢脾,蔓延到每一個地方。這種甜美的氣息和每個家族姐妹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無數鮮花的馨香與新鮮蜂蠟那純淨的氣味混在一起,花粉的濃香裹挾著蜂膠的辛辣,腳下便是蜂巢深處那金色的蜜核。

一陣**傳來,弗洛拉痛得跪在了地上。她所有的感覺仿佛都集中到了腹部——那種感覺正變得越發緊張,越發強烈,讓她覺得自己就要被燒死了。

巨大的痛苦一波波退去。弗洛拉驚訝地趴在地上,她把臉緊緊貼在位於中層的一條甬道的地板上。夜色依然很深,四周寂靜而黑暗。她感覺自己的尾尖正在強烈而有節奏地**著,仿佛有個溫暖的東西正想要擠出來。

一記脈衝從身下的地板上傳來。她一邊感受著,一邊覺得這原本稀薄的能量正在變強。它呼嘯著穿過她的身體,一直衝進她的大腦,然後她就聞到一陣甜美的芬芳。

弗洛拉驚訝地翻了個身,握緊了自己的手掌。她發現自己被某樣東西碰到了——那東西小而溫暖,閃著淡淡的幽光,一端還微微凸起。在弗洛拉的注視下,它的氣息正變得越來越強烈——這吸引了她全部的精力。弗洛拉上下打量著空曠的甬道,再把目光收回到那枚卵上。

她產下的卵。

“不。”弗洛拉說不清自己是不是大聲喊了出來。這是不可能的:隻有女王才能生育。這可是蜂巢生活的第一條鐵律——它是神聖的,需要被銘刻在每位姐妹心上。

弗洛拉揚起觸角,搜尋著生育警察的氣息——她們手裏掌握著強大的權力。她們很快就會知道這個消息,並隨時可能趕來。等到那時,她並不會為自己無法言說的罪行祈求寬恕,不管她是否願意,這罪惡就毫無先兆地不請自來。她看著它。

卵上閃爍的光芒正在逐漸變得明亮。它的氣息在她聞到過的所有氣味裏絕對是最香甜的,甚至比奉獻儀式還要香甜。但所有這樣的想法都是罪惡的。

弗洛拉朝四周看了看,期待著解脫的到來。她們一定會來的。如果她們不來,她就必須找到她們。隻有女王才能生育,隻有女王——

重複著這幾個詞,弗洛拉躺下身來,蜷起身體,把卵圍在中間。這芬芳占據著她所有的感覺,仿佛第一次參加奉獻儀式的情形。帶著強烈的愉悅,她全心沉浸在這種感受中。弗洛拉絕望地朝四周看著,她在尋找著那些蜜蜂,那些能把她從罪惡中拯救出來的蜜蜂。但整個蜂巢都在沉睡著。她突然想到:育兒室就在旁邊,狄澤修女會知道該怎麽做的。於是弗洛拉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卵。

她幫不了它——她用手臂輕輕地抱著它;她彎起觸角,滿懷愛意地蓋在它身上;她的心被愛漲得滿滿的。

那個被她們撕碎的孩子——她在警察的鉤刺上痛苦地扭曲著身體——

她的觸角變得滾燙。她一把抱過了那枚卵,把自己的氣息覆蓋在上麵——就像為它設置了一道屏障。纖細脆弱的蜂卵緊緊貼在她的身上,仿佛在回應著她。弗洛拉感覺雙頰一緊,體內分泌出一股甜美的漿流,但她選擇自己將它們吞了下去。在勇氣耗盡之前,她必須走到育兒室。她抱著心愛的蜂卵,想抓緊這最後的寶貴時間。隨後,弗洛拉便強迫自己穿過了一類房間的大門。

狄澤修女正坐在工作站裏打盹兒。弗洛拉走上前去,直到她站在了狄澤修女的麵前。弗洛拉舉起那枚閃著幽光的蜂卵。狄澤修女還沒有醒來,隻見她耷拉著一隻觸角,另一隻則在顫抖——似乎正在做夢。她們周圍全是一類房間裏的一排排的小床。接受晚間喂養後,嬰兒們就會被安置在那裏,它們靜靜地待在小**,閃爍著幽光。保育員休息區裏一片寂靜。

“狄澤修女。”為了讓對方聽見,弗洛拉大聲說著。那隻老蜜蜂仍一動不動。弗洛拉看了看四周,房間的遠端連接著一類房間。在那後麵,產卵室便被掩藏在氣息的屏障下。在那裏,每天早晨都會有最新的蜂卵誕生。蜂卵在弗洛拉的手臂中閃爍著,於是她迅速而敏捷地穿過成排的小床,向產卵區走去。就在她快要走到那裏時,一個聲音阻止了她。

“誰在那裏?”狄澤修女的聲音聽起來很粗,好像還沒睡醒似的,“是斯皮德維爾女士嗎?”

弗洛拉一動不動,那枚卵就在她的臂彎裏閃著幽光。狄澤修女理了理自己的觸角,又彈了彈身上的灰塵。

“抱歉我沒能迎接你。”她說,“對我們所有蜜蜂來說,今天都是糟糕的一天。”她探身過來,壓低了聲音說著,“希望這麽問沒有褻瀆女王,不過,你是來告訴我們,女王陛下又在她的私人房間裏產卵了嗎?哦,你還看到我在打盹兒——我們的蜂巢是怎麽了?”她有些神經質地笑道,“你知道,配給嚴重不足——保持清醒是需要能量的。”她又瞥了弗洛拉一眼,“你不會把我睡著的事說出去的,對吧?”

弗洛拉努力夾緊膝蓋,向她行了個屈膝禮。狄澤修女這才鬆了一口氣,又坐好了。

“好姑娘,你知道該把它放在哪兒的。”

弗洛拉來到一類房間裏最為隱蔽的地方。在這裏,新出生的蜂卵就被放在潔淨的嬰兒**。她找了一張空床,把自己的卵放了進去。她看著它——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裏麵滾動著。為了保護自己,它用凸起的一端對著蜂蠟的位置。弗洛拉彎下身體,把它那寶貴的氣息深深吸入體內,她又最後一次輕撫著它。

如果她真是斯皮德維爾女士的話,她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穿過產卵室,回到女王的臥室裏,要是她沒那麽做的話,狄澤修女就會感到蹊蹺。弗洛拉一邊祈禱著一切如舊,一邊躡手躡腳地穿過氣息的屏障。產卵室裏空空如也——大家都在為女王陛下的下一次生產做著準備。隻要穿過一道門,她就會進入女王那富麗堂皇的房間。當然,正在等候的侍女們肯定會發現她這個闖入者,並因此發出警報。不過在參與產卵儀式時,她曾因被派取水而來回走過幾次,那時她用的是糕點房附近的一道小門。她萬分小心地試著按了按門上的把手——門並沒有鎖。

當黎明的曙光到來時,蜂巢的氣息已經開始變化,但巢脾上依然安靜。弗洛拉順利回到了宿舍裏,沒受到任何攪擾。她的鋪位上已經完全沒有了身體的餘溫。她躺到**,蜷縮起腹部,準備入睡了。尾尖上依然會傳來陣陣疼痛,但她感覺出奇地平靜。她一心隻想把那最後一絲美好氣息記在心裏,並再次感受新生命那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她是犯了罪,但一點兒也不感到負疚。她能感到的隻有愛,對卵的愛。

弗洛拉聽著姐妹睡覺的聲音,鳥鳴聲已經開始在果園裏響起。她一邊聽著這些,一邊等待著懲罰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