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拉消耗著腹中的能量來燃燒腎上腺素,得以加速向上,躍入逆風之中。烏鴉的味道撞擊著她的觸角。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大聲切入她的腦中——那是莉莉500的聲音。
向下!那個聲音在弗洛拉腦中喊道。向下飛!
弗洛拉急轉向下,奮力飛到烏鴉們身下。就在這時,她看到一隻隻紅色的眼睛,還有黑色的鳥喙。她衝出氣流,朝著泥土和作物的氣息飛去。一道殘影閃過,鴉群從她頭頂掠過——隻有其中一隻脫離了隊伍。
那隻烏鴉俯身向她衝來,張開巨大的鳥喙。就在這時,一陣氣流突然下沉,把弗洛拉的身體彈到了上空。那烏鴉在四周轉來轉去,一邊尋找著她的蹤影,一邊惱火地咒罵著。一波波惡臭從他巨大的翅膀上傳來,頂得弗洛拉一陣趔趄,接著她便急速下降,掠過了作物的花穗。烏鴉拍打著翅膀,興奮地呱呱叫著。他在搜尋著她,而她絕不敢停留。
靠近邊緣躲避!——這是來自莉莉500的知識。但邊緣在哪裏啊?原野和天空一樣寬廣無邊,弗洛拉能看見的就隻有植物的枝條——它們爭先恐後地出現在她眼底。如果她改變飛行的高度,又會被氣流打擊到。風卷著腐臭的味道,就像一張大網,籠罩在她身上。於是弗洛拉感應到烏鴉已經靠近,就在她的身後。
邊緣!邊緣!這就是了——一道低矮的綠色樹籬就藏在潮濕的農田裏。她朝它飛去——雖然並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麽益處。接著,她看見一些閃動的明亮身影,那是許多其他種類的昆蟲,就在開滿野花的草地上。這裏有蒼蠅、蠓,還有白色的蝴蝶,他們正在陽光裏盤旋著——
利用他們!
弗洛拉奮力朝他們飛去。那隻烏鴉就在她身後緊隨不舍。就在衝入昆蟲群之前,她瞥見了一群蝴蝶。她看到了他們驚訝的表情,還有他們翅尖上美麗的青銅色。烏鴉呼呼地飛過,同時也帶來了恐懼。隻聽烏鴉連連拍打著翅膀,巨大的鳥喙不斷地哢嚓作響。
弗洛拉急轉向上,越過了低矮的樹籬。她感到暈頭轉向,直到她再次鎖定了蜂巢的氣息。在她的身下,烏鴉發出了勝利的叫聲,她甚至都不用看,就知道蝴蝶們已經不在了。
* * *
果園裏一派甜蜜的景象。從動**不安的高空降落之後,弗洛拉越發感到那灰色的小方塊的珍貴,那就是她的蜂巢。她飛落到起降板上。
“停下,姐妹。”她的腳剛一碰到木板,兩位西斯爾衛兵便立刻走上前來。經過檢查,她們並未發現有關那種灰色薄膜的任何痕跡,於是便帶她向舞蹈大廳走去。一隊長得一模一樣的賽奇祭司正站在那裏,排成了鐮刀陣形。她們的身後便是蜂群。弗洛拉能感到她們急切地打量著自己的身體,並深深感受著她身上的氣息。
“你的味道變了。”
“我必須排空自己,”弗洛拉說道,“在原野上。”另一位賽奇祭司走到她的身後,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觸角開始**。這種私密的接觸讓她感到意外,在那麽一瞬間,弗洛拉毫無反應。那位祭司開始推送力量,想要探測弗洛拉的思維。
我的卵!
麵對威脅,弗洛拉的戰鬥腺燃燒起來。她感到自己把觸角緊緊封閉起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那位祭司立刻停止了探查。
你們不能傷害我的卵!
怒火閃爍在祭司美麗的眼睛裏。她繞到了弗洛拉身前,正視著弗洛拉。
“多麽奇怪的姐妹啊,竟然能隱藏自己的思想?”
另一位祭司也加入進來了。弗洛拉感覺到她們想合力進入她的思維。她們用強大的氣息探查著弗洛拉的觸角,力圖用自己分泌的化學物質侵入她的大腦。弗洛拉感到一陣灼燒般的痛苦。盡管如此,她依然自我封閉著,用平靜的語氣認真說道:
“原諒我,修女們。”她說著,“當我知道自己誤食了毒物時,我就把信息管道全都封閉起來了,這是為了避免傳遞出錯誤的信息,讓其他蜜蜂陷入危險。現在我打不開了。”
“這很……明智,”一位祭司說,“可你是怎麽知道該如何完成這個動作的呢?”
“莉莉500把她的知識傳給了我。”當祭司們放開弗洛拉時,她一動也沒有動,但她能感到腺體在口中變得濕潤起來。她很渴望能再把自己的卵抱在懷中,而賽奇們身上的氣息讓她想要逃遁。
“你有些焦躁,弗洛拉717。”第三位祭司過來打量著她說,“在這些艱苦的日子裏,良好的溝通比什麽都更重要——讓我們幫你重新打開通道吧。”她的氣息比之前那兩位都更加有力。弗洛拉知道,這就是在到達大廳裏選中她的那位祭司。
“接受、服從和服務。”弗洛拉大聲說著,想借此掩蓋自己的恐懼,“原諒我,賽奇祭司,但我看到很多有害的東西,所以我必須馬上跳舞。這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蜂巢。”她跑到舞池中——經過數千隻采集蜂的踩踏,地磚上已經出現了磨損的痕跡。隨著鮮花的氣息從蜂蠟中湧起,弗洛拉開始跳起舞來。
她學著莉莉500的樣子跳了起來。舞步中描述了她飛過的大片大片的田野,那裏幾乎沒有采集蜂的蹤影;陰冷的水汽從公路那邊傳來,汙染了土地,也阻隔了她們。接著,她又舞起了稀疏的樹籬笆和一大片有毒的金色原野——所有生物都死在了大地上,等著被螞蟻們啃食。聽到被浪費的花粉和花蜜時,蜂群裏響起了恐懼的喃喃聲,還有失望的痛哭聲。但所有賽奇都沉默著。然後,弗洛拉又舞起了那片田地和烏鴉們,還有田地邊緣那道低矮的樹籬——她就是在那裏躲過了鳥類米莉亞德——盡管是以其他生物的生命作為代價。看到這裏,幾隻采集蜂表情莊嚴地鼓起了掌。
“蜂巢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其中一位采集蜂說道,“否則我們又怎麽能回得來呢?”
“你做了我們中任何一個都會做的選擇。”另一隻采集蜂喊道,掌聲變得更熱烈了。
“安靜!”賽奇修女朝弗洛拉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停止舞蹈。弗洛拉身邊圍滿了蜜蜂。在她體內,那振奮人心的舞步仿佛仍在奔騰。這時,祭司向聚集的蜜蜂說道:
“從發芽、開花、結果,再到種子,這個過程的真相就記錄在女王陛下圖書館的牆壁上。但對這個季節新出現的洪水毫無記載。我們損失了很多采集蜂——這是姐妹都知道的事。但比起天生高貴的家族,粗糲的翅膀也許能忍受更多傷痛——基於這個理由,也因為這個極端的時節,我們將宣布一個例外——一個我們古老法律之外的例外。弗洛拉717將被準許參與采集。”
大家先是一片寂靜,而後其中一隻采集蜂開始鼓起掌來。然後是另一隻,又一隻,直到舞蹈大廳裏的所有姐妹都鼓起掌來。大家用一片嗡嗡聲表達著自己的讚同。歡喜和感激在弗洛拉身體裏澎湃著,她一邊感受著大家的祝福,一邊看著她們那閃閃發光的臉,同時她還在祭司們看著她的時候感到一陣恐懼。
* * *
弗洛拉想要靠近自己的卵的渴望已經變成一種身體上的痛楚,但她仍留在大廳中央,接受著姐妹的祝賀——她們過去從沒對她說過一句話。現在想進育兒室更難了。盡管清潔工們會定期被叫進去打掃,但采集蜂們是出了名的對卵和幼蟲缺乏興趣——雖然這是狄澤家族存在的唯一目的。弗洛拉笑著對來往的姐妹表達著謝意。與此同時,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頭誕生了。她其實可以公開拜訪狄澤修女,用一個老式的理由,那就是一場有關育兒室的懷舊之旅。
但這個計劃的實施還需要等待時機,因為下一批采集蜂馬上就要從舞蹈大廳出發了。她們嗅出弗洛拉的身體缺乏能量儲備,而弗洛拉現在已經成了她們中的一員,於是她們堅持把弗洛拉帶到了餐廳。就連最不苟言笑的采集蜂也知道,在長途飛行前,適當攝取能量是多麽重要。其他所有蜜蜂都在給她們讓路。在她們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食物——一片塗著蜂蜜的厚花粉麵包——之後,她們吃著麵包,誰也沒有說話。因為能夠提供能量的每一個微粒都十分珍貴,閑談可是會浪費力氣的。
弗洛拉很感謝同伴們這沉默的情誼,因為她正在心裏偷偷計算著時間——在她的卵被孵化成長並離開育兒室之前,有多少時間能留給她去探視呢?她離開一類大廳已經很久了,但她還記得,當太陽鍾響過三次,一枚蜂卵就會被孵化成幼蟲寶寶。
她一邊吃著麵包,一邊認真地盤算著:沒錯——在那之後的三次太陽鍾響期間,寶寶們會被用漿流喂養,好成長得又大又健康,接著就會被移送到二類房間。至於那之後發生的事,弗洛拉就一無所知了——她隻知道在某一時刻,孩子們會變成蛹,並被再次移送。他們會在某處經曆神聖時間——經過這神秘的間隔,一隻隻蜜蜂便降生了。每隻蜜蜂都會經曆這個神聖的階段,但弗洛拉不知道這一過程會在哪裏發生,就連她自己的羽化過程她也毫無記憶。
弗洛拉的精神又回到了眼下的問題上——她需要在六天過去之前進入一類房間。如果她找不到機會的話,就可能無法從數千個孩子中再找到自己的那一個了。一想到自己的卵,她就感到口中一片甜蜜的濕潤。
離她最近的采集蜂抬起頭來,朝她身上嗅了嗅。於是弗洛拉站起身來。
“我已經準備好了。”
采集蜂們微笑著——美麗的光暈閃過她們飽經滄桑、滿是裂痕的臉。她們站起身來,向她鞠了一躬。接著采集蜂們便一齊展開了翅膀——這聲音讓弗洛拉感到十分激動。於是她放下自己的秘密,也打開了自己的翅膀。作為這群精英中光榮的一員,她心中充滿了感激與自豪。她需要在六天內拜訪狄澤修女,並找到與孩子相見的辦法,但是在那之前,她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和熱情為蜂巢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