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弗洛拉才看清楚那是林登先生。他正弓著身子,坐在一麵殘破的藏寶牆下,看上去小小的。看到了他,弗洛拉感到開心。

“我本可以在這之前的任意時間出現,”他說道,“好做個痛快的了斷。可是現在,我注定要死於饑餓,就像我注定是個懦夫。”他抬起頭來,“除非我叫誰來結果我的生命。”

“別去打擾她們休息了。你都藏在哪裏?”

“在最平凡的氣味當中——我加入了工蜂的隊伍。看這個——”林登先生縮緊觸角,讓它們看上去顯得短而鈍。他弓起身子,低垂著頭。雖然他的翅膀的位置看起來有些低,但當他邁著碎步,從一邊跑到另一邊時,他那迅速而不安的步態看起來像極了清潔工。“我猜她們也聞出了不同,可當然了,她們都不會說話。或者,可能……這想法真蠢……我覺得她們也許都很善良,善良到能夠容忍。”

她們都抬起頭來,看著蜂團。弗洛拉有些猶豫。

“那邊,在我們中間,還是有位置的。至少你在那兒不會覺得冷。”

“哦,沒錯。當一隻蜜蜂的鮮血從傷口中流出來,那種感覺確實很暖——雖然隻有短短一瞬間。你覺得我是瘋了嗎?”

“嗜血的欲望已經過去了,現在沒有誰會再傷害你了。”弗洛拉轉身朝藏寶牆爬著。

“等一下。”林登先生跟在她的身後向上爬著——行動的樣子透露出他的虛弱,“這樣做真的能行嗎?你為什麽要為我做這些呢?你可真不一般,雖然這早就不是什麽新聞了。”他一邊跟在她身後,一邊深吸一口氣,想要挺起胸膛,“好的,謝謝你,我同意你的計劃。”他輕輕地說,“但我的腹股溝——那是貴族才有的——一定會引起注意吧?有些姐妹沒準會想要梳理它——”

“你不會有危險的。”

“太好了。”他低聲答道,“在那個季節裏,我可是很受歡迎的,累死了,你知道的。”

清潔工們正安靜地掛在屬於她們自己的小格子裏睡著。弗洛拉一邊向林登先生打了個手勢,一邊輕輕把一對姐妹分開,接著又向他招了招手。林登先生趁機夾到了她們中間。那對姐妹喃喃地扭了扭身子。聞到她們的氣味,林登先生先是扮了個鬼臉,然後就把手腳和她們纏在一起。

“這味道還是很重,你不也是嗎?”

“我很榮幸。”弗洛拉釋放出一波氣味,籠罩在他身上,“安靜些。”她踩在他身上,繼續向上爬著,攀過更高層的姐妹。

“可你要去哪兒?”

“你的話太多了。”當來到藏寶庫的地板上時,弗洛拉慶幸著姐妹的溫暖。她小心翼翼地擠著身體,又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女王陛下的氣息悄悄彌漫上來,籠罩著緩緩呼吸的蜂團。她等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姐妹的氣味已經掩蓋那隻雄蜂。接著,一陣奇妙的平靜淹沒了她的身體。她終於睡著了。

* * *

蜂團緩緩移動著,就像一個吊在空中的大球,裏麵的數千隻蜜蜂向著巢脾的方向循環移動。蜂蜜寶藏被同時打開,輪到進食的蜜蜂們努力想咬到它們的邊沿,好攝取哪怕隻有一小口的甜蜜能量。接著她們會繼續移動,沿著蜂團的外緣一路向下。大球繼續旋轉著,好讓每一隻蜜蜂都得到喂養。

位置始終如一的蜜蜂隻有一隻,那就是女王。姐妹把她緊緊簇擁在蜜源旁,用身體溫暖著她。每當她神聖的氣息緩慢而穩步地釋放出來,就說明牆上的一個儲密格已經空了。蜂團有條不紊地在牆壁周圍旋轉,好確保每一滴蜂蜜都不會被漏掉。

蜜蜂在大球裏循環移動,卻並沒有驚醒姐妹。隻有當旁邊的蜜蜂挪動手腳時,她們當中才會興起波瀾,並隨著蜂團的轉動起起伏伏。當大球又開始旋轉,蜂蜜的氣味悄然滲入了弗洛拉的肚腹。她感到無比饑餓,就像剛去到達大廳時一樣,她整個身體都感到空虛的戰栗——當意識到自己離進食還有很久時,她絕望得想要哭泣。在輪到清潔工之前,也許還有數千張嘴等待著進食——如果她們足夠強壯的話。

由於長時間保持同樣的動作,她的六肢開始發酸。但身旁的弗洛拉姐妹都在睡著,也包括她剛剛引入的,那位特別的新“姐妹”。弗洛拉並不想驚醒她們,但她也無法再這樣忍受下去。她集中精神,用神聖的芬芳包裹住自己的觸角,並想以此來安撫自己的躁動。但這氣息顯然不夠,她努力的結果也隻能是加劇了自己的渴望——不論是對事物,對活動,還是對任何東西,除了這種黑暗而局促的禁錮。其他采集蜂也都醒了——她能感受到她們沮喪的氣息從蜂團中陣陣湧來。她更加用力地思考著——空氣已經發生了變化,蜂巢木板的味道也變得不同。空氣更幹燥了,風刮得也沒那麽猛烈了。弗洛拉輕輕地脫出身來。

* * *

在起降板上看到的一切令人震驚。果園裏,深色的樹枝斜著伸出來,映襯著灰白的天空。在那之後就是**的棕色土地,它們向遠處延伸,通往高高的森林線。幾隻采集蜂望著彼此,試著伸展飽受拘束的手腳。大家都極為饑餓。她們盤旋著揚起了觸角,想感受冷空氣的味道。現在無風無雨,蒼白的霧靄在雲端顯示著太陽的存在。她們一個又一個地開啟了引擎。在寒冬的空氣中,這聲音顯得如此巨大而特別。這裏並沒有西斯爾衛兵,所以為了能夠回來,采集蜂們隻能自己把歸巢標記做好。弗洛拉看著她們。一位來自凱倫娜家族的采集蜂讚許地向她點了點頭。

“你有權這麽做。”她的聲音粗糙而幹澀,弗洛拉甚至能聽出她腹中的一片空虛,“而且你的家族氣息這麽強烈——”

“——我們中沒有誰會錯過它!”

“行動吧,姐妹。”

平生第一次,弗洛拉在起降板上釋放出自己的家族氣息——這宣示著弗洛拉家族也能采集。吸收了這新的頗具特征的化學氣息,歸巢的氣味標誌變得更加濃烈。

經過長時間的折疊,弗洛拉的翅膀已經變得虛弱。寒冷吹在她身上,可她仍努力向高空飛去。所有氣味和氣流都已經發生了變化,倉庫的味道變得更加強烈。一波信息突然在觸角中閃現——她清楚地意識到,這是莉莉500留下的數據闖入了她的大腦。是采集地點的坐標,就在小鎮那邊。

“玻璃籠子,玻璃籠子”,這是唯一隨之而來的詞語。弗洛拉不明白它的意思,但坐標信息持續不斷地湧來,於是她開始朝那些房屋飛去,目標是肮髒的好像拚接物似的綠色花園。

風越刮越猛,同樣猛烈的還有嚴寒。每次把血液輸送到翅膀上,都消耗了她更多的能量,空空如也的嗉囊也暗示著危險。她又自大了,竟覺得自己能在最嚴峻的環境下和最遙遠的土地上采到花蜜。現在,她隻能空著嗉囊,追著太陽下落的方位和角度回家——

“玻璃籠子!”莉莉500的信號持續出現在腦海中,“玻璃籠子!”

“安靜!安靜!”弗洛拉在空中打著轉,體內的能量水平向大腦發出了警告。一旦她接觸到冰冷的大地,一定會被它吸幹體內的最後一點能量,那樣她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捕捉到一絲香甜的氣息——明媚、純潔而充滿活力。是一朵花——一朵年輕而美麗的鮮花。弗洛拉鎖定了它。一陣馨香打著轉,沿著一棟建築旁邊的燈管傳來。那味道既不是醉魚草,也不是鳶尾花,甚至不是忍冬。看到自己在大玻璃窗上的倒影,弗洛拉一個急轉,以免撞到玻璃上。

玻璃籠子原來是一間溫室,裏麵有很多植物——一些花瓣看起來明亮而美味,另一些則又小又白。她尋找的香甜氣息就來自這裏。一朵鮮花正在召喚著她,請求著蜜蜂的到來,或者任何傳粉昆蟲的到來——但弗洛拉不知該怎麽進去。風沿著玻璃牆拖著她的身體。她感到香味更加強烈了,這香味來自牆身下半部的一處小縫隙。

* * *

溫室裏的空氣溫暖而潮濕。在這裏,植物生長的地方並不是大地,而是色彩鮮明的各種花盆。它們或是被放在花架上,或是被放在壁架上。地麵上有一個金屬盤子,裏麵放著一些碎肉,幾隻蒼蠅正在那裏吃著,但死去的蒼蠅更多。它們或是躺在窗台上,或是落在地板上,並在那裏漸漸地幹燥。弗洛拉顧不上其他東西,她眼裏隻有那些美麗的植物,它們用純美的芬芳呼喚著她。它們盛開著,從不曾被誰觸碰,就這樣渴望著蜜蜂的到來。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躲避醉酒似的青蠅——他們會汙染所有大花的花頭。許多蒼蠅會降落在含苞待放的橘色百合上,為了吸取花瓣褶邊上滲出的稀薄的小滴蜜汁。在那裏等待著的還有一些花朵,弗洛拉不確定它們是否已經準備好,因為它們的花瓣看起來就像是碧綠而肥厚的豌豆莢;還有那肉紅色的嘴唇,它們縮攏著,邊緣還鑲嵌著奇怪的白色卷須,仿佛一顆顆尖牙。感受到她翅膀的拍打,它們朝她發出了輕佻的嘀咕聲,並釋放出渾濁的氣息,布滿了她的去路。但她對它們並不感興趣。

在一片粗鄙猥褻的喧囂聲中,弗洛拉嗅到一絲真正的芬芳,它在召喚著她。那是一棵小小的橘樹,上麵開著未經采擷的小花。可憐的橘樹啊,它小小的身體上竟被嫁接了三種不同的植物。在這沉悶的冬日空氣中,紫外線在它小小的花頭上閃耀著。從緊緊扭著的根部上,她感受到了它的渴望。

“噓,噓。”弗洛拉一邊通過雙腳釋放出自己的氣息,一邊降落在光滑的深色樹葉上。柑橘的香甜立刻點亮了她的感官,旅途的疲勞一掃而空。這間玻璃房間裏隻有她一隻蜜蜂。弗洛拉打開掛籃,準備好迎接大批的花粉和花蜜——她一定要把它們從這個奇妙的地方帶回蜂巢。她向上爬著,停在一朵奶油般的白色花朵上。從沒有誰觸碰過它,所以當弗洛拉的腳觸到它的花瓣時,她和鮮花都感到一陣戰栗。弗洛拉溫柔地攬著它,伸出舌頭,深深刺了進去。無與倫比的美味瞬間在她心裏和體內炸開,仿佛陽光照在水麵上。她盡情喝著,直到把它們全部喝幹。

在她身後,肥厚的綠色花朵也在等待著。弗洛拉一邊把小顆小顆的金色橙花粉粒刷到掛籃裏,一邊感受到它們那持久的欲望。當她再次看著它們時,那些綠色的唇瓣已經打開了,露出了裏麵的紅色,還有邊緣上那些白色的像流蘇似的東西,看起來更有種喜慶的味道。它們的花蜜濃稠而粗糙,自然不能和橙花那近乎神聖的芬芳相較,但產量很豐富,而且,它們吸引注意的方式也很討喜。

弗洛拉情不自禁地從體內釋放出更多的氣息。它們是這樣渴望著她,所以開始向她靠攏。在她的目光下,它們的內瓣漸漸變得濕潤起來。她盤旋著,不禁被它們的欲望吸引。

“還不如來我這裏。”一個聲音高聲吟唱著。弗洛拉循聲望去,隻見一隻碩大的黑色彌涅耳瓦蜘蛛正坐在她薄霧一般的蛛網上,“真是個甜美的仆人。來吧,讓我來抱抱你。”

“我已經見過你的同類了。”弗洛拉衝她喊著,“不,謝謝。”

危險的蜘蛛讓弗洛拉的身體開始分泌腎上腺素,於是她更用力地拍打著翅膀。更加濃烈的氣味從綠色的花朵中升起,這讓她感到激動。也許它也是一種野草吧。在現在的情勢下,姐妹連大戟草蜜都會喝的——如果她們能找到的話。如果能帶回滿滿一嗉囊新鮮花蜜,這總歸是件好事,不管這花蜜來自哪裏。

它那肥厚的花瓣張得更大了,似乎在鼓勵著她。誰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再出現能采蜜的天氣呢?也許她可以自己把橙花蜜喝掉,然後把這種產量更大的花蜜帶回去。弗洛拉把觸角裏的信息通道又開大了一點,想聽聽莉莉500是否有話要說,但什麽信息也沒有傳來。

突然之間,更多的氣息從那些綠色的花朵上迸發出來,衝進弗洛拉的大腦,迫使她去注意它們。那一張張肉紅色的嘴張得更大了,每一片內唇上都立起三條白色的長絲,似乎是雌蕊,也有點像花藥,隻是那上邊並沒有花粉。它的花蜜隻存在於一個地方,那就是花瓣底部的連接處——看起來是黏稠的一小片,粗糙卻豐盈。

那是一種甜得發膩的氣味,讓弗洛拉有些猶豫。這種庸俗的花兒啊,它是這麽不知羞恥地祈求著她的觸摸,為此它甚至分泌出更多的花蜜。一個念頭閃過弗洛拉的腦海——也許從這兒采到的花蜜足夠整個蜂團享用呢。

她還沒決定先去采哪一朵花,溫室裏就飛來了成群的蒼蠅——他們也被同樣的氣味吸引了。他們嗡嗡地圍著這些花朵,瘋狂地飛著。弗洛拉不由得一個急轉身,換來了青蠅們粗魯而大聲的稱讚。他們用肮髒的腳踢著綠色花朵們的白色流蘇,好像在戲謔似的。他們一會兒俯衝下去,一會兒在空中盤旋,直到濃厚的花香與蠅身上腐肉和排泄物的氣味互相糾纏,扭動在空中。一些蒼蠅撞上了明亮的玻璃,於是便落到了地上,昏厥著發出了嗞嗞聲。這些滑稽的動作讓弗洛拉感到一陣煩躁,但想到彌涅耳瓦就在角落裏,她還是向高處飛去。透過窗簾似的黏性蛛網,蜘蛛一直盯著他們。

“有秘密的蜜蜂啊,”蜘蛛低聲說著,“我在這裏就能聞出來了。”

弗洛拉想要離開,但一波警報腺素溢出了她的身體。蜘蛛笑著說:“我想,今天我們能娛樂娛樂了,先看看這些傻子。”

蒼蠅們嘲笑著那些綠色的花朵。他們嗡嗡地飛了過去,讓那些花瓣露出了裏麵的紅色。接著他們就尖叫著從中間穿了過去,一點也沒碰到它們。它們真是些奇怪的花。最大的那朵顯然還沒忘記弗洛拉,它繼續釋放出香氣,並把它自己推向弗洛拉盤旋的地方。

“它們總是想要你們!”一隻青蠅一邊朝弗洛拉大聲喊著,一邊猛地飛了過去——那花朵的氣味讓他發狂,“但我們也很優秀!我們的名字就代表了我們的技能:飛翔[1]!看我的!”他青色的身體泛著金屬的光澤,毫無規則的飛行路線在他身後的空氣中寫下一行行****的詩歌。他的動作讓弗洛拉感到陣陣眩暈,他身上的氣味也讓她感到惡心,但他的同伴們都發出了讚許的吼聲。

年輕的蒼蠅在弗洛拉與饑渴的綠色花朵之間迅速穿梭著,他用沾滿穢物的腳踢著它白色的流蘇。在弗洛拉看來,那花瓣似乎正在移動,仿佛想把蒼蠅給捉住。

“你必須求我!”他一邊向那朵花喊著,一邊在空中又旋轉了一圈。

“哦,哦,來和我坐在一起,講講你的故事!快來啊!”他的癲狂讓蜘蛛感到興奮,於是她好像**發作了似的抓緊了蛛網的邊沿。

“我們和你們一樣優秀!”蒼蠅一邊大喊,一邊比賽似的在弗洛拉四周飛著。他追逐著自己留下的滑流說:“雖然你們都看不起我們,叫我們米莉亞德——可是在這裏,供養我們的鮮花是一樣的!”

“蜜蜂,采蜜蜜蜂,”彌涅耳瓦朝弗洛拉喊著,“把那小‘屎槽’給我帶過來,讓他講講他的故事……”

蒼蠅落在綠花附近的一片葉子上——它看起來肥厚而暗淡。他腳上嵌滿了糞便,幾塊滿是血汙的碎肉已經風幹在臉上。他站在植物旁,這讓他顯得卑微而可憐。在他的緊握下,植物的皮膚開始收緊,並分泌出更多的**,一股麝香的味道讓人眩暈。弗洛拉就停在一旁的壁架上。

“你們製造蜂蜜,所以你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他一邊對弗洛拉說著,一邊往高處爬著,靠近那紅綠相間的花朵。它慢慢張開花瓣,準備迎接他的到來。“可鮮花也愛著我們。我曾從一朵花裏吸吮過很多花蜜,也學到了它的名字——大戟屬植物。你相信嗎?這是真的,不管你怎麽想。”

蒼蠅也渴望著尊重,這讓弗洛拉有些生氣。她明白賽奇們為什麽鄙視她的出身——因為她們也鄙視自己。

“別哭哭啼啼了。”她說著,“如果你是隻蒼蠅,你就是一隻蒼蠅!我們中也有喜歡大戟花蜜的——我隻是蜂巢中地位最低的,負責清掃垃圾——”

“啊哈!”蜘蛛喊道,“你還想要什麽呢,就你那肮髒的異邦血統?”

弗洛拉朝蜘蛛釋放了一波戰鬥腺素:“我生於女王,孵化於蜂巢!”

“愚蠢啊,我說的是你的父親。他是一名狂妄的黑色遊徒,來自遙遠的南方。”蜘蛛張開了嘴,露出自己的尖牙,“我敢說沒人會偷他們的蜂蜜!”她的小眼睛開始刻意露出一絲溫和,“你的血一定無比香甜……”

“別理她。”蒼蠅上下飛舞著,想轉移弗洛拉的注意力,“隻有你給她機會,她才能把你抓住。”他欽佩地看著弗洛拉,“你們真會有人吃大戟草蜜嗎,就像我們一樣?”

“我認識一個。”弗洛拉情不自禁地微笑著,“但我蜂巢裏的其他蜜蜂不喜歡。”她感到蜘蛛正在認真地掃視著她的翅膀,但她一心專注飛行。

“謝謝你。”他向她鞠了一躬。在肮髒的外殼下,他的腿細長且勻稱,胸部閃耀著藍色的光彩,顯得十分美麗。“你是第一隻願意和我說話的蜜蜂。”他轉過身去,沿著花徑,大步走向綠色的花朵。

“等一等!”弗洛拉喊著,“那株植物——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口渴了,而且它需要我。”

“是的,等一等,男孩!”一隻身形碩大的雄性青蠅沿著窗台跑了過來——他已經沒了翅膀,“我告訴過你——”

“可每一次,我都活著回來了。”年輕的蒼蠅幾步爬上了那花心裏紅色的皮膚,站在長長的白色花絲之間,“別擔心——我可以在它們之間跳舞,我還能胳肢它們——看!它們很喜歡呢!”

他拍著一根白色的細絲,接著光燦的後背上就映出了紅色。他朝花瓣底部跑去,想去喝那些花蜜。美味讓他發出了開心的嗡嗡聲,他站起身來,滿臉潮濕而黏膩。

“好美味啊。沒有危險,隻要你不碰兩個。”

“危險就在你身後!”蜘蛛尖叫著,“快!”

年輕的青蠅警覺地向後一跳,正好撞上了另一根白色的長絲。這一碰觸發了陷阱,白色的流蘇花瓣合攏到一起,弗洛拉隻來得及看到蒼蠅那張受驚的臉。他尖叫著,瘋狂地發出嗡嗡聲。他用力向上爬著,手還伸在外麵。這時,一陣**的聲音從臃腫的芽孢內傳來。

“這個傻瓜!”蜘蛛笑得渾身發抖。這時,蒼蠅的尖叫已經變成了一陣“咯咯”聲,接著就什麽聲音也沒有了。“貪婪的花朵,他正好是它的食物。還是你先請吧,不過我想得到這份獎勵。”蜘蛛伸出爪子,查看著花朵們的邊沿。

弗洛拉緊緊抓著牆壁,強迫自己朝那邊看著。蒼蠅的身體正在液化,那種氣味從綠花那膨脹的嘴唇中滲透出來,飄散到空氣中。這讓弗洛拉無法嗅出窗戶的位置,於是她隻好沿著平滑而閃亮的玻璃,尋找著視覺線索。可她隻能看到溫室的影子倒映在身後。在牆的上方,一個黑色的物體正在移動。

弗洛拉從牆上跳下來,一邊在空中盤旋,一邊發出驚恐的嗡嗡聲。蜘蛛沿著蛛網爬了過來,用一根蛛絲把身體吊在空中。

“小小的產卵工蜂,你這個叛徒——如果你願意,可以挑戰女王。不過我覺得現在正是時候——她年紀多大了?三個冬天,還是四個?我忘了。讓位也沒什麽大驚小怪——我親愛的!”

“神聖母親是不朽的——沒有人能改變她的地位。”弗洛拉的聲音中透著緊張。蜘蛛則發出了嘖嘖聲。

“鎮定,我親愛的——恐懼會影響味道。我隻是想幫助你,讓你手上不再沾染同伴的鮮血。”蜘蛛慢慢沿著牆壁爬下來,來到弗洛拉身邊,“如果你回去的話,將會引起騷亂……姐妹將攻擊彼此……”她的聲音低低的,似有似無,“你將給你的蜂巢帶去災難……帶去不可想象的恐懼……”

“你說謊!”還沒等弗洛拉反應過來,令人作嘔的恐怖氣味便從那些綠色花朵中湧了出來。這讓弗洛拉看不見東西,也無法思考。局促在這狹小的溫室裏,她隻能一次次撞向明亮的玻璃。就在她搖搖欲墜時,蜘蛛重重地跳到地板上,跑到她下方的位置,等待著她掉下來。

弗洛拉用一根爪尖鉤住了牆壁,並懸在那裏。

“很好!”蜘蛛喊著,“就在那兒等著!我會用一束絲線逮住你。”

“住口,你這個呆頭呆腦的醜布袋。你才沒有絲線。”那隻沒有翅膀的大蒼蠅沿著窗沿爬了過來,並衝弗洛拉喊著,“蜜蜂!你對我同類說的話很公正。現在到我這邊來,讓我告訴你出去的路。”

“你怎麽敢?她是我的!”大蜘蛛在地磚上轉來轉去。弗洛拉向下看著,已經快沒有力氣了。

“相信我,”那隻老青蠅又向她喊道,“你就能得救!”

弗洛拉不再看那個怪物,她又開始打轉,一次次的碰撞讓她有些昏厥,她掙紮著飛到窗沿上,落到蒼蠅身邊。身下的地板上,蜘蛛正在想辦法爬向他們。

“這邊——你必須從我身邊過去。”蒼蠅扶住弗洛拉,把她往前推著。在他的推動下,弗洛拉來到玻璃下立著的金屬細支杆前。“先把腳舔幹淨,再往上爬。”他說著,“不然你會掉下來。”

弗洛拉能聞到冷空氣從上方玻璃的間隙間湧入的氣味,下方則傳來蜘蛛身上那油膩的惡臭。兩條長著長毛的黑色大腿爬上了白色的窗沿,抓穩——然後又是兩條。蜘蛛在他們身後立起身體,發出興奮的嘶嘶聲。

弗洛拉用舌頭拍打著腳上的汙物,然後沿著光滑的金屬杆向上爬著,直到她抓住窗下平坦的窗台——那扇小窗是開著的。寒冷而自由的空氣攪動著她的翅膀。她向下望去,想謝謝那隻蒼蠅。

隻見他堅定地站在那裏,發出了不屈的嗡嗡聲。接著,碩大的黑色蜘蛛就來到了他的麵前。

“快走!”他大喊一聲。

* * *

弗洛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直到引擎低吼,帶著她飛向生命。天空幾乎全變黑了。她一邊繞著花園飛行,一邊尋找著熟悉的氣息。她依靠本能飛著,隻找到少數幾個地標——公路上傳來的柴油味,從倉庫下水道裏傳來的刺鼻的苦味,然後她才欣喜地嗅到了氣味的燈塔。那是采集蜂們做好的標誌,雖然稀薄,卻讓人安心。她奮力朝那裏飛著,穿過深色的果樹枝丫,飛向她的蜂巢,還有采集蜂姐妹的氣息。

弗洛拉終於站到了起降板上,帶著四分之一嗉囊的花蜜,朝家的方向跑去——那裏有她心愛的家園,她的生命,還有她承載的秘密。

[1] 此處“飛翔”與“蒼蠅”的英語單詞都是“f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