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裏寂靜得叫人緊張,仿佛她是最後一隻活著的蜜蜂。在回家的旅途中,嚴寒帶來的痛苦已經侵入了她的身體,現在,她的翅膀顫抖著,仿佛要融化了似的。又硬又脆的甲殼也變得灼熱,似乎已經開始變得柔軟。弗洛拉痛苦地喘息著,她的聲音回**在安靜的甬道上。她什麽也聽不到——蜂巢裏既沒有采集蜂,也沒有什麽別的動靜。難道蜘蛛說的是真的?難道她的出現真的給家園帶來了災難?一片死寂壓抑著她的大腦。

接著她就感覺到它了——微弱的翅膀振動隱約從頂層傳來。蜂團還在。就在那裏——弗洛拉穿過寂靜得令人恐懼的巢脾,甜美的蜂蜜味道傳來,帶著姐妹身體的溫暖。她們都還活著!她拚命向前跑著,想回到家庭的懷抱。弗洛拉一陣風似的衝進了藏寶庫。

清潔工們的位置幾乎沒有變化。弗洛拉打算帶著花蜜,直接去女王身邊。當她爬上姐妹顫抖的後背,就發現她們已經醒了,並呼吸著從上層傳來的蜂蜜氣息。

“蜂團移動的速度很慢。”一個低低的聲音從近旁的黑暗中傳來——是林登先生。他身體的味道和工蜂們的氣息交纏在一起,身體兩邊各撐著一隻蜜蜂。“我們還要很多天才能進食——如果我們堅持得住的話。”

弗洛拉冷得說不出話來,但她立刻給最近的工蜂喂了一小滴橙花蜜。盡管那隻小蜜蜂已經餓極了,但她還是隻喝了一小口,再把大部分傳給了身邊的鄰居。她的鄰居也隻是極其謹慎地喝了一口,接著又繼續傳遞下去。讓弗洛拉意外的是,林登先生並沒有貪婪地跑去爭搶——事實上,他甚至沒有提出要食用花蜜的要求。

想起雄蜂無法自己進食,弗洛拉就像喂養剛出生在到達大廳的姐妹那樣,也給林登先生喂了一滴花蜜。他的觸角抖動,似乎如釋重負。他把身體靠到她身上,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想要給她溫暖。弗洛拉另一旁的小工蜂也做了同樣的事情,接著是更多的姐妹。弗洛拉感到身體仿佛在融化,她呼吸著這令人安慰的本族氣息——林登先生的味道也在其中。

“女王陛下。”重新獲得說話能力的瞬間,弗洛拉小聲說著,“我必須找到她。”

* * *

密密麻麻的蜂團緩慢地移動著。當弗洛拉踏上她們沉睡的觸角時,蜜蜂們紛紛發出驚叫;有些蜜蜂被她帶來的花蜜的味道喚醒;暴躁的采集蜂們從蜂團深處呼喊著,詢問著花蜜的來源。出去冒險的采集蜂還有許多,但是回來的沒有幾個,而且她們都一無所獲。巢脾的寂靜限製了信息舞的有效表達。弗洛拉嚐試著告訴她們“玻璃籠子”的方位,但又為她們的命運擔憂——如果她們找到那裏,會發生什麽事情呢?

就算身處蜂團內部,賽奇祭司們依然對發生的一切保持警覺。她們派去女王的一個侍女,要她保證弗洛拉能帶著寶貴的蜂蜜順利前進。弗洛拉聞著她們嘴裏的蜂蜜氣息,又想起自己在育兒室裏的日子——那時,她能吃的隻有食物的殘渣碎屑。現在,因為她在艱難的日子裏帶回了食物,所有姐妹對她講話的態度都變得溫柔而有禮。那些美麗的、營養充足的姐妹來自不同的家族——福格瑞亞、布魯姆,還有福克斯格萊。她們紛紛為她讓路,把她引向那個溫暖而甜美的地方。在那裏,她們用綢一樣的翅膀保護著女王陛下,把她環繞在中央。

在整個蜂團的緊密包圍下,弗洛拉感到自己正貼著女王的身體。那種神聖的芬芳正在變得暗淡,或許是因為寒冷,或許是因為女王正處在半睡半醒之間。弗洛拉打開自己的嗉囊,把珍貴的橙花蜜全部倒進女王的嘴裏。在明媚的香甜下,女王的身體開始顫抖。她身上的氣息開始變得濃烈,這讓弗洛拉寒冷而疲憊的身體得到了溫暖和複蘇。女王伸出長長的嘴,用力吸吮著。幾乎與此同時,弗洛拉感到了能量在女王體內澎湃。鮮明的氣浪噴湧而出,承載著神聖的芬芳,如波浪一般,在整個蜂團裏蔓延。八千隻蜜蜂如釋重負地在夢中發出了低語。

女王用自己的觸角碰了碰弗洛拉的。

“我的孩子很冷。我的孩子受到了傷害……我能感覺到。”

一陣痛苦在弗洛拉身體裏湧動,因為她想起了蜘蛛的話。

“噓……”女王攬著她說,“媽媽在這裏。你是生病了嗎?”

還沒等弗洛拉答話,一名警察就衝進翅膀的包圍圈。

“誰生病了?讓我把她帶走——”

“神聖母親啊——”弗洛拉雙膝跪倒在女王麵前,並不害怕警察隨時可能阻止她,“你之前向我發送過信息,但我沒接收到。現在我就在這裏,聽憑差遣。”

“哦……”女王顫抖著聲音說,“我希望你記起一個故事……就在我的圖書館裏。第五個……”

一名賽奇祭司也走了進來。

“不,女王陛下,請不要這樣!”她的觸角俯倒在女王身前,“神聖母親啊,我們不能在冬團時說這種事。如果陛下感到任何痛苦,孩子們都會察覺的。”

“我們自己的孩子在給我們忠告嗎?”女王轉頭看著祭司說,“我們自己的女兒派來了警察,想控製我們的行為嗎?”女王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整個蜂團也因壓力而開始波動。祭司把警察遣走,然後彎下了腰——她的觸角顫抖著。

“原諒我,女王陛下。賽奇隻知道什麽是好的,有時也會因為謹慎犯錯。可一旦神聖母親太過激動,她就會感到疲勞。那樣的話,整個蜂團都會受到傷害。”

“確實。”女王展開光彩閃耀的長觸角,開始進入深度睡眠。

祭司打了個手勢,絲綢般的翅膀帷帳就打開了一處,足夠將弗洛拉送出去。然後帷帳又合攏,保衛並溫暖著女王。

“把這個帶去給你的族人,並叫她們耐心等待。”祭司給了弗洛拉一大滴蜂蜜,“下次你再送蜂蜜給女王陛下時,我們會轉交的。任何事都不能打擾神聖母親,就算她願意也不行。”祭司打量著她說,“你看上去很痛苦,可你才剛剛吸取過女王之愛啊。”

“我在采蜜時遇到了可怕的東西。如果我能跳舞,就可以告訴大家了。”

“要把噩夢傳播給姐妹嗎?你必須獨自承受你的負擔。”

“是的,修女閣下。”弗洛拉又回到了她的族人當中。

* * *

厚厚的大雪包裹了蜂巢。蜂團越過了屋頂和牆壁,留下一個個空空的像是補丁的蜜巢。現在至少輪到清潔工們進食了。賽奇們給她們打開了一種不一樣的蜂蜜——更加稀薄,也更加粗糙。然而饑餓的她們都沒有抱怨。林登先生一直藏在清潔工中間,用她們的氣息掩蔽自己。弗洛拉和他分享了自己的口糧,他們一邊吃著,一邊沿著牆壁向下移動,回到了指定的階層。

寒風凜冽地刮過蜂巢,蜜蜂們都擔心它會掉下去。在門外的果園裏,果樹的枝丫斷裂並墜落。整個天空都在怒吼。采蜜是不可能的,於是弗洛拉加入了蜜蜂救護小隊。她們的任務是檢查整個蜂團,找出脫落的蜜蜂,並為她們提供救護。強壯的蜜蜂還會為虛弱的蜜蜂提供幫助和鼓勵。但遇難者的數量每日攀升。於是賽奇們決定為最需要的蜜蜂打開應急口糧,然後她們用寶貴的能量喚起神聖的和音,把蜂巢意誌也送入催眠狀態。

蜜蜂們的身體一動不動,好像死去了一樣。女王之愛的氣息依然隱隱約約地從蜂團中心傳來,把大家結為一體。蜜蜂們感到身體一陣放鬆,仿佛自己正在穿越蜂巢,探索著它的浩瀚,感受著它的細微。它既古老又年輕,蜜蜂們愛著它的每一個巢房,也了解它整體的結構——從起降板到供她們攀爬的巢脾。

蜂巢意誌又來到神聖時間的入口,這時,姐妹都飄**在知識和快樂當中。智慧慢慢累積,進入變態[1]巢房,使她們體內充滿變化的力量,於是她們在自己的羽化室醒來。蜜蜂們在夢中都來到蜂蠟聖堂裏。她們用手輕撫著從自己腹部產出的柔軟的半透明蠟片。從很久之前開始,姐妹就一直並肩站在一起,親手搭建著自己的家園。

她們在夢中越過了這建築裏每一處令人興奮的地方,每一塊精美的密碼地磚都意味著巨大的成功——這是她們所了解和熱愛的。密碼地磚躺在大廳的地板上,供大家共同使用。在這個共同的夢境中,極美的花粉與糕點香氣飄散開來。整個蜂團都快樂地喃喃起來,因為她們看到了豐盛的餐桌。圍繞她們的不再是冰冷的翅膀,而是低聲交談的同伴和溫暖的情誼。她們坐在一起,為女王奉上甜美,為姐妹做好麵包。這時,采集蜂們的夢境變得更加生動。整個蜂團都在睡夢中發出歎息,驚訝著自己知識的豐富。

在蜂巢意誌的作用下,她們又在夢裏來到了蔚藍的天空。夏日的微風習習吹來,采集蜂們以勇敢而高貴的姿態俯衝向下。蜜蜂們和她們一起衝向花朵,衝向那萬花筒般的美麗,她們感到自己也學會了采集蜂們的飛行技巧。在夢中,她們學會怎樣迅速高效地裝扮掛籃;怎麽給花朵搔癢,讓它們吐出更多花蜜;她們還學會看花蠅們聚集在哪裏,好找出沒有米莉亞德的安全之地。

西斯爾衛兵們也在做夢。在夢中,她們明白了起降板上那些繁文縟節,也明白了各種信號的細節。一種不知名的力量從蜂巢意誌中傳來,那是蜜蜂們在分享她們的恐懼,她們對神聖法律的忠誠,她們長期被壓抑的對於“災禍”的畏懼,還有對彼時煙霧味道的警惕。蜂團嗡嗡響著。大家釋放著自己的焦慮。每個家族都放鬆地表達出自己的思想和知識,愉悅地恣意傾訴著。她們還分享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一點又一滴,訴說著她們摯愛的群體生活。

蜂巢意誌吸收著這所有一切,並把它們加以放大。

* * *

在女王和賽奇們身下遠遠的地方,弗洛拉也無法自已地進入了夢鄉。她夢到自己把溫熱的金色蜂卵輕輕抱在懷中——它是半透明的,那麽美麗,仿佛一滴蜂蜜。卵的中心是一隻小小的金色蜜蜂,它正在那裏閃著幽光,朝她的心靈之眼越飛越近。它的芬芳讓聖音都產生了共鳴。那張小小的臉正變得清晰,看起來美麗而熱情。它越加用力地拍打著翅膀,直到輕哼變成了刺耳的抓撓聲。

弗洛拉忽然醒了。那抓撓聲是真的,它正帶著一種陌生而沉重的震顫,從蜂巢的木板上傳來。她鬆開了身旁的林登先生,冰冷的六肢因痛苦而抽搐著。

“姐妹,快醒醒!”姐妹都在沉睡,她沿著她們的後背跑著,重重地發出警報,點燃了自己的戰鬥腺素,想喚醒整個蜂團。

“入侵者!蜂巢裏出現了入侵者!”

[1] 昆蟲變態指昆蟲從幼蟲發育為成蟲的過程中,其外部形態、內部結構、生理機能、生活習性及行為本能上發生的一係列變化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