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什麽地方?”
米穀終於睜開了眼,她覺得自己眼前是一片模糊。
“米穀,米穀。”
米穀聽見了爹的聲音,米穀看見了一個黑影在眼前晃。
“我在什麽地方?”
米穀又說,眼前的黑影在慢慢慢慢清晰起來。
“米穀,米穀。”
米穀又聽見了爹的聲音。
“米穀,你給爹醒來了。”
“我在什麽地方?”
米穀又說。
米穀的爹對米穀說你這是在醫院裏邊,你已經睡了四天四夜。
米穀問自己的爹:
“這是誰?”
米穀看見站在她爹旁邊的姑娘了,好像是在什麽地方見過。
“我是改花。”
這個姑娘對米穀說,說她也進城來了,她也要進城要飯掙錢,她聽人們說過年是要飯的好時候,而且城裏過年是一個月,要過一個月,所以她在年前進城來了,她不認識進城的路,所以她跟著米穀的爹和米穀的大弟弟進城來了。
米穀想起這個改花了,想起那個總是追著自己跑的改花。但米穀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麽事,為什麽要住在醫院裏,住在醫院裏是要花錢的,小年輕呢?米穀問她爹。這時米穀又聽到了大弟弟的聲音。米穀想不到自己的大弟弟也會在這裏,怎麽沒去上學?
“姐夫還沒有醒過來。”
大弟弟對米穀說,米穀一轉臉,大弟弟就在她身邊。
“出什麽事了?”
米穀說。
“你睡了四天了。”
大弟弟說。
“出了什麽事了?”
米穀又說。
“你們喝壞了,你們喝了那麽多酒。”
米穀的大弟弟說。
“我是不是和小年輕都喝壞了?”
米穀說。
“你醒了,我姐夫還沒醒。”
米穀的大弟弟說。
米穀從病**坐了起來,坐起來的時候她才覺著自己的身體像是在飄,好像是下邊的身子已經沒了,但她還是坐了起來,她問長頭和狗屎在什麽地方?米穀的大弟弟告訴她長頭和狗屎都在小年輕的爹娘那裏。米穀問小年輕現在在哪裏?米穀的大弟弟說小年輕在旁邊的男病房裏。米穀問大弟弟小年輕現在在做什麽?米穀的大弟弟說小年輕在睡覺。
“還在睡?”
米穀說。
“還在睡。”
米穀的大弟弟說。
“不能在這裏睡了。”
米穀說要睡就回家睡吧,有錢人才敢在醫院裏睡大覺。
“你們都喝得太多了,所以把自己給喝壞了。”
米穀的爹在一旁又說了話,說你們把爹一年的酒都喝了,想不到你們把自己喝成了這樣。
米穀要改花扶她一下,下床的時候米穀覺得身子又在飄起來,覺得肚子裏一陣翻江倒海,米穀又蹲了下來,米穀蹲下來還不行,她又吐了起來,但她什麽也吐不出來,隻吐出來一些清水,但她還是想吐。改花想扶著米穀到另一個病房,但米穀沒走兩步又躺倒在地上,她又被人給攙回到她自己的病**,她就那樣又在**昏睡了一夜,第二天,米穀才給改花和弟弟扶到了小年輕的病房,米穀看到了睡在那裏的小年輕。和小年輕一個病房的病人說小年輕這五天裏隻醒了一下就又睡著了。
“回家睡吧,隻有有錢人才敢在醫院裏睡覺。”
米穀在小年輕旁邊坐下來,說不能再在醫院裏睡覺了,醫院的床比什麽地方的床都貴,比北京的床都貴,比上海的床都貴,既然是睡覺,到哪睡都一樣。
“他還沒醒你就讓他出院?”
和小年輕一個病房的那個病人說。
“在哪兒睡覺都一樣。”
米穀說,但米穀馬上又說:
“在醫院和在家睡覺不一樣,在醫院睡覺還要花錢!要是睡覺,就回家睡好了。”
米穀的爹和米穀的大弟弟抬著小年輕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被一個年輕大夫攔住了。
“你們不要命了!他還沒脫離危險期呢。”
“睡覺還有危險?”
米穀說。
“他這是昏迷。”
年輕大夫說。
“他不是睡覺?”
米穀說。
“他是酒精中毒。”
年輕大夫說。
“酒精還能中毒?”
米穀說。
“你們喝得太多了,什麽多了都會中毒。”
年輕大夫說。
米穀很虛弱地說小年輕既然睡了又睡還醒不來,就讓他回家睡吧,在家裏睡到多會兒都行,我們沒有錢在醫院裏睡,再說快要過年了,所以我們要回家了,長頭和狗屎還在家裏呢。米穀一手扶著牆一手扶著改花跟這個年輕大夫說話,米穀覺著自己要是不扶牆不扶改花就會飄起來,也許就會飄到醫院走廊裏的天花板上,也許會從窗子裏飄了出去。米穀問這個年輕大夫自己是怎麽了?好像沒了根,好像要往起飄。
“連你都不應該出院,你還沒完全好。”
這個年輕大夫說。
米穀摸摸自己的頭,問大弟弟說自己是不是真睡了四天。
米穀的大弟弟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四天沒吃飯當然會像是沒了根。”
米穀說回家吧,回家喝點稀粥就好了。
“咱們回家。”
米穀說。
“你們應該再住幾天。”
這是個負責的年輕大夫,剛剛從學校畢業,他追在後邊對米穀說。
“我們沒錢,我們住不起。”
米穀說。
“沒錢也得要命。”
年輕大夫說。
“沒錢的窮人隻能聽天由命。”
米穀說。
“我看你出去還得回來。”
這個好心的年輕大夫一直跟著米穀他們走到醫院門口。看著米穀他們朝著河的方向走遠了,這個年輕大夫還站在那裏自言自語:
“這個世界還真有不要命的人。”
快到家的時候,米穀怎麽也走不動了,麵肥跟熟人借了一輛平板車,“吱呀,吱呀”蹬著把米穀和小年輕拉回了他們的家。長途汽車站一帶人很多,快過年了,這裏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小攤販,小攤販又吸引來了許多買年貨的人。更多的人是在那裏等車,他們都要回家過年去了,他們扛著行李,帶著年貨,隻要汽車一到便一窩蜂跑過去。
“別擠,別擠,擠壞了還過年不過年?”
有人尖著嗓子在那裏說,使勁兒把別的人推到了一邊,自己上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