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要過年了。

飯店老板來敲米穀的門了,他說快過年了,他來看看小年輕,當然順便也看看米穀。飯店老板的後邊跟著飯店裏的兩個服務員,穿著肮髒的白圍裙。他們給米穀端來了一些吃的,一袋子饅頭,一袋子花卷兒,一碗扒肉條兒,一碗魚,一碗燉牛肉,還有二十多個雞蛋,還有五束兒掛麵,這些東西一放到米穀的小桌子上就顯得更多了。這些東西讓米穀既興奮又糊塗。飯店老板讓那兩個服務員把東西放下,然後就打發他們回去了。米穀不知道飯店老板是什麽意思?她剛剛又睡了一覺,她現在還是虛弱得了不得,整天恍恍惚惚,從醫院出來她整天都是這個樣子,像是睡著了,人卻是醒著,像是醒來了,卻又迷迷糊糊。小年輕也是這樣,但他比米穀虛弱得更厲害。從醫院出來,她和小年輕一直是這樣,一直是躺在**,而且身體越來越虛弱。小年輕更多的時間裏是在昏睡。小年輕躺在**顯得很小,身上被那條舊軍被一蓋人就好像更小了,別人是兩條腿,被子會被撐起來,小年輕現在是一條腿,被子隻被撐起窄窄的一條兒。

“這是我拿給你和小年輕的肉條兒。”

飯店老板用手碰碰那碗肉條兒。

“我看到了。”

米穀在**說。

“這是我拿給你和小年輕的魚。”

飯店老板用手碰碰那碗黑乎乎的魚。

“我看到了。”

米穀在**說。

“這是我拿給你和小年輕的燉牛肉。”

飯店老板又用手碰碰那碗油光光的燉牛肉。

“我看到了。”

米穀在**說。

“還有饅頭花卷兒和掛麵雞蛋。”

飯店老板說小年輕醒來你就給他熱熱吃了吧。

“我們怎麽能白白要你這麽多東西?”

米穀在**說。

“快過年了。”

飯店老板說。

這時候飯店老板看到牆上貼的那張“尋人啟事”了,這張“尋人啟事”早已被蒼蠅屎糊滿了,已經看不清上邊的內容了。飯店老板站起來,用手摸了一下牆上的這張紙,說時間過得真是快,這都幾年了,還是我給印的吧,印了整整一千張,這一千張說不定都貼到北京和上海去了,說不定哪天福官就回來了。為了你兒子福官,我整整給你印了一千張這東西。但過不久,也許就會有人給我貼“尋人啟事”了。

米穀不知道飯店老板這話是什麽意思,她想想,說:

“我們怎麽能要你這麽多東西?”

米穀想坐起來,但隻要一動她就頭暈,她又說。

“我要是收下這些東西,我和小年輕欠你的就更多了。”

飯店老板搖搖頭說:

“話不能這麽說,誰又能想到你們一下子就把那麽大一瓶子酒喝了,而且你們還是空肚子喝酒,你們是不是真把那一大瓶子酒都喝了?還剩多少?”

米穀點點頭,又想起那天喝酒的情形了,她已經想過好幾百遍了:

“我們還吃了一袋榨菜。”

飯店老板又搖搖頭,說:

“喝那麽多酒光吃一袋榨菜怎麽行?你們應該就點兒別的。”

米穀說那是有錢人的事,有錢人喝酒才就東西。

“這幾天,醫院裏像你和小年輕這樣的病人現在是越來越多了。”

飯店老板說。

“越來越多了,那是因為快過年了。”

米穀說。

“他們也是總是睡,總是醒不來。”

飯店老板說。

“他們也是睡了又睡,那就睡吧。”

米穀對飯店老板說。

“他們的眼睛跟你一樣,看東西都模模糊糊?”

飯店老板又說。

“他們看東西也模模糊糊?你說他們看東西也模模糊糊?”

米穀在**看著飯店老板。

“他們和你們一樣看東西也模模糊糊。”

飯店老板對米穀說。

“你怎麽知道我看東西模模糊糊?是不是你的酒有問題?”

米穀把心底的話終於說了出來,小年輕的爹娘說過假酒的事,說年底下不少人都喝了假酒,不少人都住了醫院,不少人什麽都看不到了。

“你別這麽說好不好。”

飯店老板說所以我才來看你和小年輕,所以我才給你和小年輕拿了這麽多好吃的。

“你的酒有問題你還賣給小年輕喝?”

米穀指指身旁,說你看看小年輕還在睡,你要讓他睡到什麽時候?

“誰讓你們一下子就把那麽多酒喝了?”

飯店老板對米穀說從他飯店裏買的酒保證不會有問題,他不過隻在酒裏兌了一點點東西,那可是祖傳的好東西。不會把人喝壞的,以前你們也喝,怎麽就沒有事。

“兌那麽點兒東西隻不過為了讓酒好喝一點兒。”

飯店老板對米穀說。

“你把小年輕喝壞了?”

米穀說。

“誰讓你們喝那麽多?”

飯店老板說你們以前怎麽沒有喝壞?你想想?你好好兒想想?

米穀的腦子好像是一下子就變得好使了,米穀說還有別的人,他們是不是喝了你的酒也睡個沒完沒了?他們是不是現在還有人在醫院裏躺著,他們是不是也是喝酒喝壞了。

“我來不是聽你說這話的。”

飯店老板站了起來,說他是來想把剩下的酒收回去,剩下多少他會把酒錢再退回去。既然小年輕和米穀把那一大塑料瓶子的酒都喝光了,那麽,就算了吧,就不收了。這些吃的,你們就把它們吃了吧,就算我請你們吃了一頓飯,快過年了。

飯店老板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又停下來,對米穀說:

“要是有人問你是在什麽地方買的酒,你別說是在我的飯店買的好不好?”

米穀想坐起來,她對飯店老板說:

“你是做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你是怕人們知道。”

飯店老板就笑了起來,說做見不得人的事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不隻是他一個,米穀你也算一個,你做的事能見人?你說你做的事能見人?我看最最見不得人的事就是你做的事。

“你要是不想讓人們知道你的事我一般是不會對別人說的。”

米穀不說話了,眼淚在米穀的眼裏打轉了。

“要是有人來問你是在什麽地方買的酒?”

米穀不說話了。

“你是不是會說是在我的飯店裏買的?”

飯店老板又對米穀說。

米穀不說話了。

“米穀你是個聰明人。”

飯店老板又說。

“我喜歡聰明人,所以我還會來看你和小年輕。”

飯店老板從米穀家走出去了。

“我把東西給你們拿來了,你們就好好兒過一個年吧。”

飯店老板在外邊說。

米穀又躺在那裏迷糊了一會兒,迷迷糊糊中有人從外邊進來了,是改花,改花從鄉下進城後就一直住在米穀這裏,她替米穀看著長頭和狗屎,因為米穀這邊的屋子小,改花帶著長頭狗屎住在小年輕的爹娘那邊,那邊還有兩間破房子。改花現在也能幫著分分垃圾了,把各種破爛分成一堆一堆。改花的手現在已經不像個手,手上都是血口子。米穀一手牽著狗屎,一手牽著長頭從外頭進來了,長頭和狗屎手裏各拿著一根冰糖葫蘆,是麵肥給的。米穀問改花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過了,那個人是不是飯店的老板?改花大吃了一驚,看著米穀,說那個人怎麽會不是飯店老板?他帶來的東西在這裏放著呢。米穀問改花是不是有丸子?改花說是。米穀問是不是有肉條兒?改花說是。米穀問是不是有雞蛋?改花說是。米穀問是不是還有花卷兒和饅頭?改花說是。米穀問是不是還有一條魚?改花說是。米穀問是不是還有掛麵?改花看了看,說是。

“我是怎麽啦?”米穀摸摸自己的腦門兒說。

還沒等改花再說什麽,米穀已經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