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節,這個小城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但最大的事情就是許許多多的人都喝到了假酒,這都是些沒有錢的人,這都是些想靠酒忘掉那些不高興的事的人。年前年後城裏的醫院裏都住滿了因為喝了假酒而昏睡不醒的人,而且有的人睡著了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眼。飯店老板現在人也不知跑到了哪裏,公安局的人給他的飯店門上貼了封條,並且在他飯店後邊的屋裏也發現了好幾大缸假酒。那是些工業酒精勾兌的假酒。小年輕一直在昏睡,中間醒來過,醒過來一會兒就又昏睡過去,又去了另一個世界,小年輕睡了一個星期,小年輕睡了八天,小年輕又睡了十天,小年輕睡了十五天了,小年輕現在睡得像個死人,或者說他睡得和死人一樣。遠遠近近的人們都知道小年輕真是個苦命人,剛剛鋸掉一條腿又碰上了這種事。小年輕的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米穀說小年輕可不能再睡了,他從小到大都沒這麽睡過,再睡就真要到另一個世界裏去了。其實不用小年輕的駝背爹娘說,有人已經找上了門,是醫院裏的那個年輕大夫,把小年輕的情況對領導匯報了,因為假酒的事情已經驚動了省裏,省裏撥了專款給假酒受害者,而且這個小城已經組織了假酒事件調查組,調查所有喝過假酒和賣過假酒的人,隻要醫院找到一個人就可以申請到一個人的醫療費。便有人開來了車,把小年輕又拉進了醫院。他們把小年輕送進了醫院還不行,還把小年輕推來推去做了各種檢查,還拍了片子,還照了腦子的相片,醫院很快就對米穀說小年輕的病情已經不屬於假酒案受害者,他是並發性腦水腫而且還有出血,要住院治療就必須自己花錢,否則,命也怕難保了。
米穀的身子還很虛弱,但她已經能慢慢走動了,雖然動一動就滿身是汗。
米穀去問那個大夫:
“什麽是腦水腫?”
那個大夫用手指指米穀的腦袋,說:
“就是這裏邊有水了。”
米穀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不會是酒吧?”
大夫就笑了起來:
“怎麽會是酒?”
米穀問大夫怎麽辦?
“會不會要命?”
大夫說當然會要命,問題是小年輕的腦子裏同時還出血,辦法就是:
“把腦袋馬上鋸開。”
大夫把自己的一隻手立起來放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動了動:
“咯吱,咯吱,馬上鋸開。”
米穀大吃了一驚,站在那裏馬上就哭了起來:
“小年輕他怎麽這麽倒黴,他丟了孩子不行還讓車給撞了,他讓車給撞了不行還讓人打了,他讓人打斷了一條腿不行他還又喝了黑心飯店老板的假酒,他腿斷了不行他腦子又要開刀了,小年輕他不能再賣羊肉串還不行他連命也快沒了,小年輕要是沒了再也沒有人誇我像日本人啦,福官回來也找不到爹啦,殺千刀萬刀的劉奎啊……”
“別哭了。”
大夫對米穀說你再哭也沒用。
米穀不哭了,她身子實在是太虛弱了,她把眼淚抹到手上。
“我不能沒了小年輕,要是沒了他福官回來就看不到爹了。”
“誰是福官?”
大夫問米穀。
米穀就再次哭了起來。
“福官是她的兒子,是我們的孫子。”
小年輕的爹娘在一邊替米穀說,他們也顧不得駝不駝背了,他們也已經有些日子不撿破爛兒了,無論日子過得怎麽樣,他們也準備過年了,從來到醫院的那時候起,他們就一直直著身子和大夫說話,接下來,他們還和大夫商量救小年輕命的事,但他們馬上都吃了一驚,馬上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了話,這一回是小年輕的駝背娘在那裏“哈哈哈哈”拍著手哭了起來。她哭的聲音遠遠聽著像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隻是小年輕的娘把大夫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米穀也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大夫說:
“這種手術最少也得一萬。”
米穀在一旁“啊呀”了一聲。
這個大夫說:
“讓我想想,也許一萬都不夠。”
這一回,米穀張著嘴,“啊呀”不出來了。
這個大夫又說:
“而且還要花錢從北京往來請大夫。”
米穀的兩眼已經發直了。
這個大夫最後想了想,說:
“所以我看最少也得花一萬五。”
米穀一屁股已經坐在了地上。
改花把米穀從醫院裏扶回了家,一路上許多人都認識米穀,有人馬上過來問米穀怎麽了?怎麽會哭成了這個樣子?是不是小年輕已經死了?米穀的眼裏就又掉出了眼淚。她很虛弱地站在那裏說小年輕死了倒好了,問題是他還活著,米穀站在那裏對著那些人數說小年輕受的苦,摩托車讓撞了,腿讓打斷了,喝酒又喝上了假酒,最最倒黴的是還把一個兒子丟了,現在又要在腦袋上開刀,不開刀就會沒命了,開刀一下子就要一萬五千塊錢,一萬五又不是一百五。米穀說小年輕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最最可憐的要數福官,他要是回來怎麽辦,連個爹也沒有了。人們都知道福官的事,人們也都知道小年輕的事,人們對米穀說好好兒活吧,活著還有罪受這可讓人怎麽活!要是死了連罪都受不成了,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死了就更可憐了。這時有人在一旁插了話:你們生福官是造孽,你們生下長頭和狗屎同樣也是造孽,你們就不該生他們!你們活著就是造孽!米穀忽然不哭了,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那說話的人,她說自己要到小飯店後邊的那河邊對著河訴訴自己的苦,讓河水把自己的苦告訴更多的人。那個人又說話了,說:那是明年春天的事了,現在河凍得死死的你去對誰說?所以,你起碼要活到明年再說,好好活下去再說。
“這是五十塊錢,你拿著吧!”
那個人給了米穀五十塊錢。
另外的人就都散了,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事情,這幾天,人們都很忙。
改花把米穀攙起來,慢慢慢慢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