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仔細確認了一番,確實不是我們挖的那個盜洞,從走向到結構(寬度)完全不一樣。這一刻我的內心是淩亂的,無數個問號在我腦子裏呼嘯而過,這個盜洞是什麽時候打的,是什麽人和我們一樣也發現了這條古道盡頭的秘密?

雖然我心裏像是開了鍋一樣,但是我卻隻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前我們並沒有脫險,任何思考都必須在我們能保住小命的情況下進行。

有的時候我真的很羨慕竇曉衝,不喜歡動腦子的人總是幸福的,這哥們爬在最前麵,卻根本沒有任何察覺,盡管懷裏抱著那個錞於形容器,隻能一個手往前爬,身子卻蠕動得極快,像隻成了精的豆蟲一樣,在逃命的征程上飛速前進。

我雖然是輕裝上陣,但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跟上竇曉衝的步伐,沈奇匍匐著前進的速度也很快,我夾在中間十分辛苦。六月份的室外溫度已經很高了,雖然山裏涼爽些,但是白天的溫度和冷是搭不上邊的,然而這時候我已經明顯感覺到一股具有極強穿透力的寒意從磚室的方向蔓延過來。

這時候盜洞的傾斜度忽然變緩,沈奇不停地催促我們加快速度,我和竇曉衝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玩了命地手炮腳蹬,恨不得把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的力量都用上,要是下巴殼子能走路的話,我們都毫不吝嗇。

就這樣又爬了十多分鍾,在這種高強度的無氧運動摧殘下,我的體能消耗已經接近極限了,渾身酸痛,大口喘氣的時候不知道吃了多少竇曉衝蹬下來的土。雖然對於生的渴望是那麽的強烈,但是這種超負荷的體力勞動我已經無法承受,身心幾近崩潰。好在就在我感覺已經無法堅持的時候,感覺竇曉衝身體猛地往外一竄,一道亮光猛地和我們卡在肩頭的手電光碰撞在了一起,仿佛照進了我們的心裏。我精神一振,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朝著竇曉衝身體消失得地方爬去,好還這段距離並不太長,我手腳並用總算鑽出了洞口。

剛一爬出來,我就看到竇曉衝呈大字狀四仰八叉地躺在洞邊,一旁放著那個錞於形容器,正在大口地喘著粗氣。我掙紮著爬起來,用腳尖捅了捅竇曉衝,喊道:“快他媽的跑遠點,洞口也不保險,至少到古道盡頭的位置才能算基本安全。”

“這麽邪乎?”竇曉衝一骨碌爬起來,還沒等我回答,沈奇也鑽出來了,正聽到我們對話,急忙說:“沒錯,快點,能跑遠點盡量跑遠些。”

說完沈奇當先往前跑去,我和竇曉衝緊跟其後,竇曉衝抱著錞於狀容器,一邊跑一邊尋摸,奇怪道:“好像不對呀,這似乎不是剛才我們下地的那個地方。”

我不耐煩道:“少廢話,快跑。”

這時候沈奇大聲地招呼葛平,讓葛平到古道盡頭的位置匯合,得到葛平的回應後,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跑向了約定的位置。

時間不大,我們就看到了等在那裏的葛平,大家還算平安無事,彼此心裏都挺高興。心裏一放鬆,疲憊感瞬間洶湧而來,我和竇曉衝也管不了什麽形象了,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委頓在地上了。

沈奇還是要保持領導的風度和光環,雖然也跑得“鬢歪釵斜”,但還是堅持著端坐在地。沈奇沉了一會,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打開之後從裏麵倒出幾粒紅色的小藥丸,數出四粒,把剩餘的重新塞進小瓶裏,自己吃了其中的一粒,將另外三粒分給了我們。

我托著藥丸,納悶地問道:“沈處,這是啥東西?”

沈奇吞下藥丸,喘勻了幾口氣,答道:“我配的”

我驚奇道:“你還會配藥,這玩意能吃嗎?”

竇曉衝也附和道:“沈處,私自製造、販售假藥是犯法的!”

沈奇也沒跟我們廢話,說道:“事先準備的,可以驅屍寒。”

我和竇曉衝聽他這麽說,一秒鍾都沒耽誤,張嘴就把藥丸吞進肚裏,這藥丸看起來顏色赤紅,怪滲人的,可吃到嘴裏卻入口清香,跟口香糖一樣。

經過長時間的劇烈運動,我們的體能已經完全耗盡,身體停下之後就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不過沈奇似乎並沒有讓我們就地休整的想法。稍事休息之後,沈奇起身把裝備拿了回來,讓我們帶上自己的裝備,立刻撤離,仍然回到R3段石屋範圍宿營。

葛平是軍人出身,那是經曆過野外拉練的人,而且這次他的體力基本沒有消耗,所以他是沒有問題的。通過這次行動,沈奇的運動能力讓我大開眼界,我十分懷疑這貨是從小吃興奮劑長大的,剛才這麽劇烈的運動,他居然坐了一會就恢複了。我和竇曉衝可受不了了,簡直比冬天早上起床還難,幾乎是在滿地打滾和一片牢騷聲中,堅持著爬起來的。

不過沈奇畢竟是本次行動的隊長,秘考處的紀律十分嚴格,行動過程之中,隊長的命令必須不打折扣的嚴格執行。竇曉衝把裝備給了葛平,我勉強背起背包,跟在沈奇之後離開了這片讓我們琢磨不透的樹林,這裏埋藏了太多我們至今無法解釋甚至理解的秘密,我不知道我以後還會不會回來,但其中的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弄明白的。

回到R3段,我們依舊在之前的宿營地安頓下來,這時候我們再也堅持不住了,在沒有安排值夜的情況下紛紛睡去。好在,當我們在後半夜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並沒有什麽危險。

沈奇坐在火堆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或是一直都沒睡,並主動擔任了為大家值班的重任,看來領導的覺悟確實要比群眾高很多。這個點醒過來,大家也都睡不著了,看見沈奇沒睡,眾人也都圍了過來。所有人都沒說話,似乎還沒醒過神,都在盯著火堆發愣,沒有任何一個人出聲。

其實大家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這趟出來實在是遇到了太多解釋不清的事情,而且紛繁複雜,完全沒有頭緒。從一開始的鼇山古道,到後來的側柏屍林,那個不知道具體作用的祭壇,再到我們剛剛逃出的磚石,古人費盡人力物力建造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麽,這裏同樣出現了“柴頭溝”死檔之中那種突然降溫的現象,但是兩者之間的聯係又是什麽,為什麽周處長會在去柴頭溝之前,先要到這裏?

無數的疑問在我的腦子裏飛來飛去,就像一團亂麻一樣,我既想要找到那根可以解開一切的線頭,卻是越著急越找不到。

沉默,一種從內心深處滲出的沉默,並非是源自無話可說,相反是大家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火光、明滅之中閃爍著眾人木訥的表情、木頭燃燒發出的“劈啪”聲、林中的蟲鳴,這些因素構成了這個讓人如坐針氈的畫麵。

終於,還是沈奇打破了這個尷尬的氣氛:“大家應該都有很多話說,既然睡不著,那就聊聊吧。”

我其實對這種討論並不陌生,對於田野考古來說,結束一天的踏查之後,通常是采用討論的形式集中意見,得出結論然後指導接下來的野外工作。但這次有些不同,並不是沒有發現,反而是線索太多,該從哪裏說起呢?正想著,就聽沈奇對我說:“按老規矩吧,梁東,你先說說自己的看法。”

我聽沈奇叫我,略一思考,茫茫然搖了搖頭:“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一條古道的盡頭出現這麽大麵積的樹屍,開始我以為是個祭祀場所,後來發現了祭壇之後更加證實了我的想法,可是如果是個祭壇,他們在祭祀什麽?那麽那個奇怪的磚石又怎麽解釋?”

聽我這麽說,竇曉衝嚷道:“是呀,那個磚室太邪門,裏麵都是樹根,而且我們準備往外跑的時候,竟然找不到來時的路,真是撞邪了。”

我接過話來:“無法解釋的事情太多,真不知道從何入手才對,磚室裏麵那個巨大的青銅掛架是做什麽用的,看起來至少是西周之前的東西,還有那些錞於型的容器裏麵是什麽?”

沈奇聽了我們這一連串疑問,麵沉似水,聲音很低,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給我們解釋:“我認為這一切都與那個奇怪的感覺有關。”

聽沈奇這麽說,我腦中忽然一閃,似乎那個若隱若現的線頭露出了端倪,沈奇繼續說道:“從我們進入古道的第二天一早,在坐的所有人可以說都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是睡覺的時候腦袋昏昏沉沉,好像是做了很久的夢,但是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在我們的行進過程中,總是有一種被引導的感覺,而且預感也是相當得準,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麵經常在我們的腦子裏閃過。關鍵是,這種感覺隨著我們的深入越發的強烈,而當我們進入磚石內部的時候,似乎達到了頂點。

我認為這是整件事情的核心問題,隻有弄清楚這一點,我們才可能解開所有的謎底。而且……”

“而且什麽?”沈奇這一停頓,我忽然有些緊張,自從逃出磚石,一個疑惑一直纏繞著我,很可能沈奇接下來的話會印證我那個連我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想法。

沈奇似乎對於我的迫切有足夠的心裏準備,他繼續說道:“而且,我感覺,引導我們行動的那些幻覺,其實是我們自己。”

竇曉衝愣愣地問道:“什麽意思,我們自己引導自己?”

“是的”既然說開了,沈奇口氣愈發地肯定:“就是我們自己。”

沈奇繼續對我們說:“不知道這次我們的思維有沒有產生共振或者說是共鳴,當我們在磚室內到達牆邊卻並沒有找到盜洞的一刹那,我腦子裏忽然閃入一個畫麵,有三個人朝著當時所在位置的右側跑去。而這次我的感覺非常清晰,那三個人,就是你、我還有梁東。”

聽沈奇這麽說,我幾乎有點磕巴地說道:“沒…...沒錯,我當時也感覺到了,非常真切。”

“可這是怎麽回事?”雖然我和沈奇對於這種感覺的認識達成了一致,但是我仍然無法相信世間竟有這種事情。

沈奇雙眉緊皺,答道:“我認為,這種感覺就是古道盡頭一切設置的最終效果。”

竇曉衝一頭霧水,略帶埋怨地說道:“沈處,你盡量用點簡單句,這話說的我真心沒聽明白。”

沈奇聽他這麽說,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在屍林、祭壇、磚室、青銅架還有你帶出來的那個錞於形容器等等,包括我們知道的還有不知道的眾多因素的綜合作用下,導致我們產生了這種感覺。”

竇曉衝還是聽了個似懂非懂,但卻沒有再問,這時葛平忽然問了一句:“古人費這麽大力氣,就是為了製造這種感覺?”

竇曉衝也附和道:“是呀,是呀,花這麽多錢,殺這麽多人,造好了就放這裏,這麽多年沒人來,真是浪費呀。”

沈奇和我幾乎同時搖頭,我脫口說道:“不見得,顯然周處他們來過,甚至,在他們之前還有別人來過,可見還是有不少人很重視這裏的。”

這次輪到葛平和竇曉衝納悶了,我說道:“葛平不知道也就罷了,你竇曉衝難道沒有發現,我們逃出的那條盜洞並非沈處挖的那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