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支銀色長笛,鑲滿了紅寶石,被一雙瘦弱的手輕輕撫摸,慢慢放在一塊攤開的紅色綢緞上,折疊包裹後,小心翼翼放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盒裏,擺在了神龕前的桌案上。
在村子靠東頭的那棟有點陳舊的二層小樓裏,一位老婦人正在神龕前的桌案邊忙碌,她端來雞、魚、肉三牲,一位五六歲的小女孩跟著擺上了香蕉、蘋果幾樣新鮮水果,老婦人從屋簷上吊著的竹籃裏抽出一卷黃裱紙,又接過女孩手上的一次性打火機,將紙錢點燃,對著神龕上的照片看了看,口中念念有詞。老婦人約摸六十多歲,皮膚白皙,五官清秀,眼角有少許魚尾紋,一頭花白的微卷短發用水晶網發夾在耳後網住紮成髻,很是精致。她身上穿件深藍色碎花的長袖對襟衣,一條黑色麻料長褲像裙擺飄**,腳上是雙白邊的布鞋;小女孩身穿粉紅色連衣裙,一雙大大的眼睛正恬靜地凝視著那支長笛。神龕上,一位六七十歲的男人正微笑著注視眼前的一老一小,他的身邊還有兩位年輕漂亮的女人,左邊的那個看上去較活潑,臉上似笑非笑;右邊的那個可能沉穩些,雙唇緊閉,眼睛毫無表情正視著前方,那是他們的兩個女兒。他們的前頭就是那支鑲滿寶石的銀色長笛。
這是江南的農曆七月,暑熱開始慢慢減弱,但空氣依然幹燥,田埂上,山腳下,漫山遍野的小草耷拉著頭,一副懶洋洋、要死不活的模樣。偶爾一陣急促的瓢潑大雨,給幹涸的土地帶來“嗞嗞”作響的潮潤,讓人在燥熱裏感受些許的清涼。
靜靜流淌的月牙河,繞著虎踞嶺的山脊拐個了彎,稍事歇息後留下一塊牛軛狀的窪地,形成一個百來戶人家的小村落,村子依山傍水,一條寬闊的大馬路緊挨村旁穿過,在馬路那邊的開闊地帶,已經錯錯落落豎了好多棟三兩層高的新樓,新樓的外牆是紅紅綠綠的釉麵瓷磚,給沉悶的山村帶來靈動和時尚;一些老式的土磚屋依然在風雨飄搖中堅守,任由歲月的利刃在牆頭屋角上雕刻下深深淺淺的印記。村莊周圍水泥柱林立,電纜線光纜線縱橫交錯,將小村與外界緊密聯係在一起。
山村的夜晚來得早,太陽剛從西邊的山頂滑下,整個村莊就在淺灰與深黑的交接中亮起了點點燈光,單調而輕柔的喧囂過後,漸漸歸於安寧。
萬籟俱寂,山村就像個嬰兒,酣睡在夜幕折疊著的搖籃裏,隻偶爾傳來幾聲夢幻般的囈語。
“蓮子——”,忽然,一聲淒厲的叫聲打破了夜的靜謐。
“外婆,外婆,醒醒——”一個女孩慌亂的叫聲回應著,一會兒,一切回歸岑寂。
1.
雨後初晴,太陽怯怯地在東邊露出半張笑臉,柔柔的金光像是給山村灑上了一層金輝,金燦燦,亮晃晃。在牛彎頂端那塊古老淤地的內側,有棵兩人合抱的大樟樹,茂密的枝椏就像一把遮陽的巨傘,遮著樹下兩個追趕打鬧的少年。
“給我,給我,給我嘛!”少女嬌嗔的聲音。少女叫淩娟,是這家的獨生女兒,十來歲年紀,眼珠清澈得像一泓清泉,牙齒皓亮如同白瓷做的,她穿一件嫩綠色的短袖衫,紮兩個馬尾辮,像一棵含著露珠的小白菜。她揮舞著雙手去搶抓少年手中的竹笛,少年一邊圍繞樟樹倒退著躲閃,一邊逗趣地回答說:“不給,不給,就是不給!”
少年十四五歲,像根挺拔健壯的竹筍,皮膚嫩白,鼻梁高挺,扁長的眼珠帶點淡藍色,烏黑的頭發卷成波浪,嘴唇像是抹了唇彩,紅潤鮮豔,舉手投足一板一眼就像是有韻律似的,他歪著頭看著淩娟,臉上滿是調皮的笑。少年叫William,中文名叫威廉,是淩娟姑媽的兒子,威廉手上握支青綠色的竹笛,帶有竹子的清香,表麵光滑細膩,有點隱隱的流光溢彩。
威廉對淩娟招招手,淩娟又從後追趕過來,兩人遊戲般打鬧著。
堂屋裏,威廉的媽媽和淩娟的爸爸姐弟倆相視一笑,又不約而同地輕輕搖頭。
那是表哥隨姑媽出國前,來爺爺家辭行的情景,那記憶刻在淩娟心底二十多年了!
這日下午,天陰沉沉的,一卷一卷的積雨雲在虎踞嶺的半山腰翻騰著,雨滴似乎懸掛在眼前即刻就要化作傾盆大雨潑灑。淩娟坐在有點陰暗的臥室,打開了她的百寶箱,從箱底取出了她最愛的寶貝——一支銀色的長笛。長笛上鑲滿了紅色的寶石,在暗色中閃爍著似有若無的神秘紅光。淩娟微閉著雙眼,輕撫著長笛,就像在摩挲一張熟悉的臉,她將長笛的吹口輕觸下唇,指腹在鍵盤上輕輕彈擊,長笛發出金屬般清脆的聲響。
忽然,屋外的窗口下露出一個小腦袋,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淩娟手上的長笛,幾顆潔白的小虎牙緊緊咬住了下嘴唇,眼珠轉了轉,一揚頭,猴子般竄到門口,“媽媽——”大喊一聲,“什麽東西?我要!”淩娟七歲的女兒韋蓮一把將長笛搶了過去,淩娟連忙起身來抓,韋蓮靈活地轉了個圈,一步就跨出了臥室的門,她用衣袖胡亂地擦了擦滿臉的汗珠,然後反轉身來看著淩娟,狡黠地說道,“嗬嗬,這個東西歸我了!”
淩娟苦笑著搖搖頭,輕輕問道,“蓮子啊,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知道啊,外國笛子!表舅送你的,不是嗎?”韋蓮很是得意。
“是啊,這叫長笛,是西洋的樂器,是你表舅特意從國外寄給媽媽的禮物。你要拿來幹什麽呢?”淩娟緊盯著她的寶貝女兒,反問道,心裏是一萬個不情願將珍貴的長笛給女兒當玩具。
“我想學吹長笛啊!媽媽你教我吹吧!”韋蓮迎著母親的目光,撒嬌般地央求著。
教你吹笛?淩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情感,她的韋蓮想學吹長笛?冤孽啊!
“唉!長笛太難學了,學了也沒用,你還是好好讀書去考大學吧!”淩娟長歎一口氣,搖搖頭決定製止女兒的異想天開。
“可我喜歡長笛的聲音啊!”韋蓮繼續仰頭看著母親,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裏滿是真誠。
“長笛太難學,你學不好的。”淩娟搖搖頭再次拒絕韋蓮。
“媽媽,難道你就這樣看死我了嗎?”韋蓮嘟著嘴巴,鼓著美麗的大眼睛,死盯著淩娟。淩娟仍然搖搖頭沉默著。
“哼!你不準我學,我偏要學,我自己去找爸爸!”韋蓮惱母親一眼,轉身就走。
“好好好,你想學就去學吧,隻是不許偷懶哦!”淩娟告誡韋蓮。
“那當然!”韋蓮驕傲地仰起頭,抱著長笛轉起圈來。
一晃十年過去。
周一下午,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大馬路上遠遠飄來,“爸爸媽媽,好消息,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就像歡快的音符在群山水澗跳**,喜悅傳遍整個村莊。漂亮的韋蓮踩著帶有鼓點的舞步轉眼就到了家。韋蓮在縣一中以全校第三的成績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著名大學。
村裏就像過年一樣,淩娟在院子裏擺開了酒席,宴請大家。韋蓮的父親韋頤中醉得東倒西歪,熱淚長流,他眯著紅得像兔子的雙眼,搖搖晃晃與人碰杯,結結巴巴說道,沒想到山窩裏飛出了金鳳凰,我們家蓮子給牛彎村爭光了。
暑假裏,韋蓮瘋瘋癲癲的仿佛回到了調皮搗蛋的少年時代,她成天拿著長笛穿行在青山綠水間,她坐在樹蔭下對著鳥兒吹奏《林中的小鳥在歌唱》,趟在河水裏對著魚兒吹奏《小小魚兒粉紅腮》,笛聲歡快詼諧,讓人聽了忍俊不禁。周邊小徑上齊腰長的冬茅草撫摸過她嬌柔的腰肢,月牙河裏調皮的尖嘴魚親吻過她白嫩的腳丫。那天,她還特意抱著長笛在門前屋後的竹林中、菜地裏拍了好多張照片,說是要給母親留個念想。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上大學的日子。那天,縣裏的大客車早早停在了大馬路邊,韋頤中提著韋蓮的大旅行包,淩娟抱著韋蓮和長笛又哭又笑久久不願鬆開!
太陽漸漸西沉,霞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留下斑駁的光影。綠草茵茵的湖畔,兩位苗條秀氣的年輕女孩挽著手,正在沿湖漫步。
“韋蓮,你可真厲害,又考了個全係第一!感覺你每次考試都像是囊中取物!又該你上光榮榜得獎學金了!”穿紫衣的女孩對著穿藕荷色裙裝的女孩用羨慕的口吻說道。
“這有什麽啊,學好知識是我們的本份,應該的。”韋蓮淡淡地說道。
“那這次部裏的新年演奏會還是由你來擔任長笛獨奏吧?”
“是啊,點名要我去呢!真搞不懂,那麽多人才,偏偏要找我!”
“嗨,我想去還沒這個資格呢!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哦!”紫衣女孩用手尖輕輕點了一下韋蓮,又一本正經地說道,“對了,你出國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表舅在幫我聯係學校呢,等明年考了托福畢了業再說吧!不急。”韋蓮依然淡淡地。
“大學幾年,你好像也沒怎麽問家裏要錢吧,年年得獎學金……”還是紫衣女孩在說。
“是啊,家裏條件不是太好,媽媽一直生著病,幾乎天天要吃藥,爸爸也是本份人,賺不到活絡錢,所以我隻能努力學習才對得起他們哦!”韋蓮感歎著,眼前浮現出高瘦的爸爸,羸弱的媽媽。
“嗨,你可真是個好女兒!你爸爸媽媽有你可真是他們的福氣!”紫衣女子善解人意。
“有那樣的爸爸媽媽也是我的福氣哦!相互的!”韋蓮淡淡說道。
妖嬈的鳳仙花開過,又到了月牙河漲水的季節,青翠的孔雀草開著金燦燦的花朵,花瓣中憩息著幾隻吮吸的蜜蜂。春天的景色總讓人心潮湧動,浮想聯翩。
韋頤中握著笛子坐在月牙河邊,對著遠山吹笛,回想他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他的韋蓮。韋頤中清楚地記得韋蓮第一天學吹長笛的情景,她先是像個好漢婆,似乎什麽都懂,手指頭將鍵一頓亂按,一連串亂七八糟的聲音飄出來,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拿著牛角吹不叫”,之後就沒了自信,有時吹準了音,指法不對;有時指法嫻熟了,卻又吹不準音調。煩了,就使勁拍打長笛,似乎是怪這個不會說話的家夥不幫助自己。頤中看了,又好笑又好氣,真想責罵她一頓,可話到嘴邊又忍住。一會兒,她嘴角一歪,彷佛受了莫大委屈般,眼淚就像井水一樣汩汩冒出;淚眼婆娑後,又自己擦幹淚水握著長笛吹奏起來。就這樣,倔強的韋蓮經曆風雨後終於見到了彩虹。這是韋蓮的勝利,又何嚐不是韋頤中自己的成功呢?想起這些,好多回韋頤中在夢裏笑醒。靠著嶽父留下的家底,一家三口的生活還過得下去。人生好奇怪啊!那年料理完母親的後事後,與朋友約好本想去南邊的一家鞋廠打工,在路過月牙河石拱橋的時候,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回了下頭,剛巧就看到了正往水中沉下的白衣女子。當時來不及想別的,把背包一丟,縱身就跳入了河水中,憑借自己的好水性,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女孩,他沒想到就是那個自己仰慕已久的小九妹淩娟。舞台上柔柔弱弱,生活中竟然也是孑然一身,除了萬裏之外的姑媽和表哥,她再也沒有別的親人。漸漸地,兩顆心相互溫暖,終於結成了秦晉之好。淩娟是個嬌嬌女,也是個多才多藝的姑娘,兩人閨中之樂別致而有趣,一個吹笛,一個表演,琴瑟和鳴,其樂融融,夫妻恩愛在牛彎村是有口皆碑的。隻可惜時代變了,村裏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幾個老家夥,都是病病怏怏的,沒精力也沒興致再來聽他的笛聲了。滿腹才華的韋頤中英雄無用武之地,每日裏對著遠山胡吹一陣,又去幹他的莊稼活。曾經有人請他去給過世者吹拉彈唱,說是可以賺幾個辛苦錢,他覺得可行,也陸陸續續做了一段時間。隻可惜韋頤中是個性情中人,每次都將自己悲傷得一塌糊塗,吹一次病一次。後來淩娟就不讓他去了。家裏斷了經濟來源,怎麽辦呢?
那天他坐在堂屋前發呆,一隻蜜蜂圍著他打圈圈,真是奇了怪了,莫非有什麽含義?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家看父親養蜂的情景了,小小的蜜蜂總在辛勤勞作,釀造生活的甜蜜,韋頤中很是憐惜。一個秋天的下午,他從山上引來了一窩野蜜蜂,給它們準備了蜂窩進行馴化。後來通過分窩和繼續馴化,慢慢形成了規模,頤中有事沒事就對著蜜蜂吹笛。沒想到快樂的蜜蜂竟然盛產出了優質的蜂蜜,附近人家品嚐過後爭相購買,有些送去城裏的親戚家,名聲居然傳開了,韋頤中隻得又擴大了規模,招了幾個人來幫忙。同時,聰明的韋頤中還琢磨著用蜜蜂來治療風濕病。南方天氣潮熱,水汽重,容易惹上風濕,一旦手腳麻痹失去行動能力,人就成了“廢物”,所以風濕病又被稱為“活著的癌症”。聽說韋頤中在搞實驗,周邊的一些風濕和類風濕病患者聞訊趕來,爭著搶著要當“小白鼠”,讓韋頤中在他們身上做試驗,頤中平日就呆在他的“蜂房”與蜜蜂和病人為伍。為了保證效果,自己親身體驗,經常手上腳上粘滿了蜜蜂,有時甚至全身粘滿蜜蜂從而成為名副其實的“蜜蜂人”,惹來村人的圍觀,好事者還拍照片發給報社,讓頤中成了個小小的“名人”。
2.
這年夏天,天氣比往年怪異,一過立夏,人就感覺莫名地燥熱,花草樹木也不知被誰施了魔法莫名瘋長;沒幾日,太陽卻又潛到雲層裏躲懶了,天空中整日整日陰陰沉沉,毛毛小雨像針尖似地飄飛,家中地表牆角長滿了白毛,洗濯好的衣物晾到室外三兩天也不見幹爽,潤潤的、潮潮的,一股難聞的黴味。一連好些天,都難得見到幾回晴天,讓人莫名煩惱。而此時正是蜜蜂采蜜的旺季,頤中在他的蜂房腳不沾灰地忙碌著。
那日稍有閑暇,頤中回了趟家。看到淩娟懶貓一樣蜷曲在**,臉色蒼白,眼淚汪汪。
“怎麽啦?怎麽啦?”頤中急急發問,趕緊給她診病。
“頭暈,腦殼痛,全身沒力。”淩娟懶洋洋地回答。
頤中給她按摩太陽穴,推拿手臂和小腿。見沒有好轉,就把淩娟摟在懷裏當成了繈褓中的嬰兒,給她擦淚,陪她溫存,給她慰藉。
“總躺在家裏也不是辦法,我陪你上大醫院去看看吧?”頤中歎口氣,臉上滿是擔憂。
“不,我哪兒也不想去。”淩娟偎在丈夫懷裏,撒嬌耍賴堅決不肯挪身,說就想呆在家裏清靜清靜。頤中莫奈何,知道淩娟的小姐脾氣又犯了,也隻好任由她在家裏過著無所事事的慵懶生活。
“三載同窗情如海,山伯難舍祝英台,相依相伴送下山,又向錢塘道上來。”
……
“記得草橋兩結拜,同窗共讀有三長載,情投意合相敬愛,我此心早許你梁山伯。”
……
每日裏聽聽音樂哼哼歌做做家務,淩娟似乎又活轉過來了。想起年輕時曾經表演過的越劇《梁祝》中的祝英台,那俊美的扮相,讓很多老人至今還記憶猶新。蓮荷大一時,有天陪同學在舊貨市場閑逛,看到了一盒範瑞娟傅全香演唱的《梁祝》老磁帶,知道母親喜歡,就買了回來。那些熟悉的唱腔讓淩娟回想起了如火如荼的青春歲月,很是感慨。這天,淩娟心血**,就將《十八相送》咿咿呀呀地表演了一番,拋拋媚眼,扭扭腰肢,做著甩水袖的動作,依然那麽嫻熟那麽優雅啊,淩娟得意地摸摸自己還顯得年輕的臉蛋,感覺頭也不疼了,胃口也好了,心情也開朗了。有時,淩娟也放點輕音樂,那種無伴奏的器樂曲,像門德爾鬆的《乘著歌聲的翅膀》,《薩拉邦德舞曲》,《風布雷舞曲》等長笛獨奏曲,邊聽邊情不自禁地舞蹈,那種西洋的扭胯抖肩舞,或者那種踩著鼓點的雙人舞,都會讓她如癡如醉,沉湎其中。特饞時,她就自己吹吹竹笛,過過幹癮。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是自在、愜意。
一晃眼,天就涼了下來,拌著一陣陣的秋雨過後,厚厚的棉衣就穿了起來。跟著就飄飄揚揚下起了雪,屋簷上竟結著長長的冰棱子。聽老輩人說,好多年不見這樣的寒冷天氣了。淩娟每日裏吃了睡睡了吃,養得白白嫩嫩,人也精神了許多。
寒假時,韋蓮帶回了母親愛吃的北京果脯和烤鴨,也帶回了淩娟的寶貝長笛。晚上,韋蓮吹長笛,頤中拉二胡,爭著搶著為淩娟伴奏,淩娟哼哼唧唧的,似乎又成了那位女扮男裝的千金大小姐了。一家人開著這中西合璧的小型演唱會,溫情的歌聲氤氳著有點陳舊的小屋,將嚴寒唱得春意盎然。
隻可惜這樣的美好時光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弄僵了。
春節過後,有天晚上,淩娟摸著自己的腹部悄悄對頤中說,“頤中,我怕是得癌症了,你看,這裏有個好大的瘤子。”頤中用手摸摸,哦,還真是個圓溜溜的瘤子呢!
“莫亂講,哪有咯麽多癌症啊,莫要自己嚇唬自己!”頤中安慰淩娟。
“嗨,難講哦。像我這樣的藥罐子,還真不知道哪天會爆箍呢!要不,你抽點空陪我去省城醫院做個詳細檢查,好啵?”淩娟漂亮的丹鳳眼帶點嫵媚地望著丈夫。
頤中沉思了一會,卻搖搖頭,為難地說道:“唉,我怕是走不開哦!你看,現在正是蜜蜂繁殖的季節,離不開人,請別人來幫忙照看吧,蜜蜂又太敏感,恐怕會影響蜂群的安穩,我也不放心啊!要不,讓蓮子陪你去可好?”
“唉,也隻能這樣了!”淩娟無奈地歎口氣。
正月十六那天,下著濛濛小雨,頤中早早起來做好了飯菜,吃過飯,韋蓮陪淩娟去車站。買了票,帶好行李,剛準備上車,淩娟忽然捂著肚子說,“蓮子啊,媽不想去了。你把票退了吧!”
“怎麽啦?”韋蓮很是驚詫,趕緊扶住母親,詢問是怎麽回事。淩娟卻什麽也沒說,韋蓮隻好退了票滿腹狐疑跟隨母親回了家。
躺在**,淩娟是驚喜交加。年輕時身體虛弱,結婚幾年都沒動靜,好不容易有了韋蓮,還是吃了老中醫開的安胎藥,在**靜臥八個月,費盡千辛萬苦保胎才生下的,此後卻再無所出。跑過多少醫院,吃過多少偏方,可肚子總是癟癟的不再鼓起。心想自己這輩子也許就隻有這一個女兒的命吧?沒想到四十多歲了,竟然又莫名其妙有了這第二胎。自己還一直以為是個瘤子呢!就在準備上車的一刹那,突然靈光一閃,居然感覺到了胎動,對,就是胎動!那種久違了的、自己夢寐以求的感覺,今天又讓她體會到了,上天啊,你待我淩娟不薄啊!又給我一次當母親的機會啊!太開心了!淩娟像個初孕婦,心中滿是喜悅和憧憬。
韋蓮回到家裏卻非常疑惑,她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想,隻是不敢確定。半夜,韋蓮聽到父母親在爭吵,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害怕她聽到。韋蓮很是好奇,躡手躡腳起了床,蹓到父母臥室門口偷聽了好大一會兒,終於證實了自己的想法:母親真的懷孕了!他們真的準備生下這個孩子了!原來這些年來他們不是真的喜愛自己啊!自己終究是個女孩,不能傳宗接代,所以他們總是不滿意的!可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啊!這麽優秀的女兒讓他們活得有多光彩啊!難道他們還不滿足嗎?再說,媽媽年紀那麽大了,是個高齡孕婦,又一直病魔纏身的,吃過許多亂七八糟的藥,萬一生個缺胳膊少腿的,或者生一個大傻子,那可怎麽辦好呢?那父母的下半輩子就完全耗在他身上了。況且現在的生活成本那麽高,他們負擔得起嗎?家裏的經濟並不寬裕,如果再添一個小孩……唉!還是勸他們放棄吧!
韋蓮敲門,走進父母的臥室,鄭重其事地說道,“爸爸媽媽,你們還是別生了!否則,你們會後悔的!”
淩娟反駁道,“蓮子,你在說什麽呢?怎麽媽媽沒聽懂啊?”
“媽,別裝了,我都知道了。我是擔心你們以後的生活負擔太重。你看,我很快就要畢業了,原本準備去表舅那裏留學的,現在我不去了,畢了業找份工作養活你們。可如果再生一個,負擔該有多重啊?你們要累到什麽時候啊?”
“蓮子啊,留學一直是你的夢想,表舅也答應幫你,你去就是了,我們不拖你的後腿。隻是你去了國外,爸爸媽媽在家裏也孤單啊!是不?媽媽盼了好多年終於又有了,難道你要媽媽去流掉嗎?你忍心嗎?你不知道那是要你媽的命啊?你可不能那樣自私哦!何況媽媽也是為你好,你想啊,你能多個弟弟或妹妹,將來就算爸媽不在了,你還有個親人,至少也不孤獨啊!你看周圍,哪家不是兄弟姊妹好多個,就你是個獨生女。你現在不懂,將來總會明白我們苦心的。”淩娟似乎是苦口婆心想讓女兒接受腹中孩子。
“好,你們不聽我的話,將來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倔強的韋蓮知道母親決心已定,扭頭就出了父母臥室的門,回到自己房間。頤中來敲門,她嚎一句,“別煩我!”然後氣呼呼整理行裝,完了躺在**發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韋蓮拎著自己的行李,負氣離開了家,回大學去了。
3.
“苦啊!苦啊!”
當桃樹上結著豆兒一樣的嫩桃、草木青綠的時候,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沉寂了二十年的老宅,又傳出嬰兒的啼哭聲,宣布又一個新生命降臨人間。
鄰居們很是好奇,誰呢?難道是那個病懨懨的淩娟又生孩子了嗎?上次醫生不是說,她精血虧,沒得生養了嗎?她是何時懷的孕啊?我們怎麽都沒看出來呢?那些“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的長舌婦們,彷佛被打了一記悶棍,很是懊惱。
村裏鄉裏那些搞計劃生育的人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蚊子,來了一撥又一撥,氣勢洶洶進去,垂頭喪氣出來。搖搖頭,訕訕地走了。
立刻,怪話在小村風傳開來:淩娟生了一個怪物!
再次榮升父親的韋頤中怔怔地端詳著這個春天出生的怪物,看看窗外的姹紫嫣紅,搖搖頭,歎口氣,說,“就叫韋嫣吧!”
其實韋嫣長得還蠻漂亮的,雪白嬌嫩的肌膚,高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活像個洋娃娃,隻可惜她的眼珠不會轉動;
韋嫣會咧開嘴笑,可韋嫣笑起來上唇分成了兩瓣,粉嫩的牙齦就突鼓了出來;
嫣“呀呀”學語,卻隻能發出“啊啊,啊啊”的聲音,誰也聽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淩娟看著韋嫣淚如雨下。
“爸爸媽媽,你們會後悔的!”韋蓮的聲音突然在淩娟耳邊回響。
後悔嗎?淩娟自己也說不清楚。淩娟把生了妹妹的消息寫信告訴了韋蓮,可韋蓮至今杳無音信。淩娟忽然生出淡淡的惆悵來。韋蓮確實已經很久沒寫信回來了,她是仍然在生氣,還是真的忙碌得忘記了父母呢?唉!強丫頭!淩娟歎了口氣。
韋嫣滿月後,頤中和淩娟帶著她輾轉來到省城的兒童醫院治療。鶴發童顏的老教授簡單問了些情況,就給頤中和淩娟潑了一桶涼水。“你孩子這眼睛就算了,別花那個冤枉錢了,天生的盲人,現代醫學也沒辦法治愈的。至於兔唇嘛,去美容科看看,興許他們有辦法。”美容科醫師仔細檢查後答應做修補,隻是時間長,價錢貴,還有一定的風險性,並且要做三四次,就算治好了,還是會留下疤痕的。頤中和淩娟很是無奈,總不至於因為省錢而給孩子留下終身遺憾吧?
在這種疲於奔命、與醫院纏纏綿綿的糾葛中,小嫣兒卻是一天天長大。小臉蛋越發紅潤,臉上表情越發豐富。韋嫣會跟著大人“咿咿呀呀”哼歌,韋嫣也聽得懂父母的說話。那些日子,電視上、報紙上、收音機裏,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頤中和淩娟心力交瘁,他們的心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殘疾的韋嫣身上,另一半牽掛著大學裏的韋蓮,除了煮飯吃,兩人幾乎時刻守在電視機前,關注著來自首都北京的最新消息。
一天,淩娟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村裏的秘書,還有一個年輕小夥子,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他們進去一袋煙功夫就出來了,小夥子的包也不見了。接著就從小樓裏傳來嘶聲裂肺的哭聲,有淩娟的哭聲,也有韋嫣的哭聲,還有頤中低沉的抽泣聲,幾個人的哭聲構成一支沉重的哀鳴曲,低沉婉轉,淒淒惶惶,在山村彌漫。
第二天,神龕前的祖宗牌位下方多了一個新牌位,上麵貼著韋蓮笑意盈盈的青春照片,還有頤中親筆寫的六個大字:愛女韋蓮之位,桌案上擺著一個用紅綢緞包裹著的長東西。頤中燒了一大堆紙錢,跌坐地上無聲地慟哭了起來。頤中滿臉淚痕,哀怨、自責、淒苦、懊惱,無奈,五味雜陳,如泣如訴,讓聽者心悸而淚流滿麵……
韋嫣卻是極其怪異,似乎比頤中更加悲傷,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靈魂附體,抑或是不能剮割的血緣親情,自從韋蓮的校友來家報告韋蓮失蹤的消息後,韋嫣就一直在哭泣,傷心欲絕,無法言語,一抽一咽,感天動地。如果天有情,他一定放下王母娘娘的五彩霞帔給她拭淚;如果地有意,她一定縫製安神的薰衣草大衣將她包裹、讓她酣睡。可韋嫣就像是吃了神仙果,一刻也沒有停歇,任由淩娟和頤中心急如焚。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韋蓮的聲音在淩娟的耳邊幸災樂禍。
哭累了,頤中就將那個包裹著的長東西緊緊抱在懷裏,就像摟抱著自己的愛女。然後,頤中揭開紅綢,哦,原來就是那個鑲滿珠寶的長笛啊,淩娟和韋蓮都愛若性命的寶物。頤中握著長笛緩緩吹奏起來,聲音悠揚而清澈,頃刻就在小樓周圍徐徐湧漫。韋嫣的哭聲卻是戛然而止。淩娟驚訝地看著韋嫣,隻見她瞪著那雙無神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臉上露出會心的微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似乎是聽懂了音韻,真是不可思議。
笛聲停了,韋嫣不再哭泣,晃動著小腦袋追尋著笛聲傳來的方向。
淩娟看了,又是淚流滿麵。
“嫣兒,到媽媽這裏來。”淩娟逗著韋嫣。韋嫣扶著家裏的桌凳行走,深一腳淺一腳的,沒扶穩,就摔跤,摔倒了,就哭,尋找著母親的聲音;淩娟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也不去拉她;哭了會,見無人理睬,韋嫣就自己爬起來,又一步一步繼續行走。
“唉,淩娟這個做娘的也太狠心了吧?”看到過這個場景的人有時會議論。淩娟聽了,也不做解釋。
“嫣兒,來,自己吃飯。”淩娟將碗和調羹擺在桌子上,把韋嫣抱上去,韋嫣就自己抓住調羹舀著吃。常常地,韋嫣的飯菜桌子上留一半,地上掉一半,用當地人的土話來說是,“天上一半,地上一半”,可淩娟還是不管不顧,“咯咯咯咯”幾聲呼喚,雞群趕來撿吃得幹幹淨淨。
“哦,哦,哦!”韋嫣餓了,伸著小手向母親要吃的,淩娟給她準備了米糕、餅幹、水果等小食品。吃飽了,韋嫣坐在小方凳上唱著不知名的歌曲,搖著腦袋,帶著純真無邪的微笑,隻是嘴唇上那條隱隱的小口子,像條蟄伏在深處的蜈蚣,不免讓人疼惜。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韋蓮的聲音像是偈語。
當池中荷花盛開的時候,頤中就拿著長笛在屋前的坪裏吹奏。笛聲一響,韋嫣竟像是聽到命令的士兵張開了雙臂。韋嫣的舞姿有點奇怪,她總是站不穩,那個造型有點像意大利的比薩斜塔。淩娟就給韋嫣做了雙特別的鞋子,左鞋裏放著厚厚的鞋墊,這樣,韋嫣就可以平穩地走路了。頤中吹笛,韋嫣跳舞,跳舞時的韋嫣就像初飛的蝴蝶舒展著翅膀,興奮裏帶有一絲猶疑;慢慢地,韋嫣的神態開始變得落落大方,彷佛胸有成竹,專注中充滿渴望。頤中吹著笛在坪裏來回穿梭,笛聲到哪,韋嫣的舞步就跟著跳到哪,跳舞時的韋嫣完全就是個正常的孩子,平踩,回折,交叉,旋轉,豎劈叉等,節奏精準,動作優雅大方,她對音律的理解和把握就像是受過多年訓練的專業舞蹈演員;特別是單腳獨立,更是別具一格,比四隻小天鵝更輕盈,她神情自若,臉帶微笑,那種台風和所表現出來的氣場,似乎隻有她才是這舞台上的王者!
看,大幕徐徐拉開,柔和的燈光灑滿舞台,藍天白雲下,走來了一位美麗的姑娘,隻見她捧著一隻受傷的天鵝,滿臉憂傷,她的舞步是那樣沉重,那樣蹣跚,那樣無助。忽然,她的身邊來了一群小夥伴,她們圍著她和天鵝翩翩起舞,在濃濃的愛意籠罩下,燈光突然炫燦,喜悅洋溢著孩子的眉宇,天鵝忽然展翅振飛,音樂聲起,大幕緩緩關上……就在此刻,觀眾席的某個角落似乎隱隱傳來了悠長而深情的長笛聲。
這是十七歲的韋嫣和特教學校的同學們表演的舞蹈《無私的愛》,獲得了省級特等獎。
幾天後,淩娟收到了一個神秘包裹,裏麵是一雙漂亮的紅舞鞋,舞鞋的大小長短似乎是為韋嫣特意定做!
4.
那年冬天,一場厄運悄然降臨。
那日下午,寒潮突襲,氣溫降到零下四度,頤中去蜂房伺候他的蜜蜂寶貝了,淩娟和韋嫣圍坐在四方爐邊烤火,淩娟正在跟韋嫣講長笛的故事,表舅的故事,一不小心淩娟將長笛掉到了地板上,韋嫣彎腰去撿,忽然就像木頭倒地般,重重地摔倒了。淩娟趕緊打頤中電話,頤中找人將韋嫣送到了醫院,檢查後得知,是先天性脊椎病引起了下肢麻木,從而誘發了高位肢體癱瘓,需要立刻做手術。可手術費是個龐大的數字,頤中和淩娟正在焦頭爛額之際,醫院通知頤中,說韋嫣可以做手術了,錢已交清。誰交的錢呢?
韋嫣在省城醫院做完手術後,休學在家臥床靜養。
韋嫣又像個初生的嬰兒了,看不見,動不了。淩娟每日給她喂水喂飯,擦洗整理,陪她說話,給她講故事。韋嫣總央求淩娟給她講姐姐蓮子的故事,淩娟拒絕了。可淩娟自己卻撫摸著韋嫣美麗而嬌嫩的臉蛋,常常輕輕地搖頭歎氣。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韋蓮的聲音如影隨形,總是回響在淩娟耳邊。
頤中不敢再吹長笛,怕引起韋嫣的傷心。淩娟給韋嫣買來了MP3,讓韋嫣聽歌。頤中買來了盲文的名著,讓韋嫣打發時間。韋嫣靜靜地躺在**,沒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年紀輕輕的姑娘就癱瘓在床,將來的日子可怎麽過啊?淩娟憂心忡忡。她想起了韋蓮的話,莫非韋蓮早就預感到了妹妹會是這個樣子的嗎?要不,她為什麽說我們會後悔呢?我後悔了嗎?淩娟經常問自己。可就算後悔又能怎麽樣呢?
韋嫣的未來成了大家共同討論的話題。受過韋頤中蜂療恩惠的人給他提建議,有的說用蜜蜂治療,畢竟蜂毒也是一種很好的刺激性藥物;有的建議還是用針灸更好,說銀針紮穴位更準確,更能見到成效。頤中心裏沒底,猶猶豫豫不敢貿然行動。
“請問這是韋嫣的家嗎?我是來為她紮針灸的。”那日冰雪初融,寒風刺骨,家裏來了位背著藥箱一臉風霜的老人,老人約莫七十來歲,鶴發童顏,精神矍鑠。頤中很是疑惑,問,“我請您來的嗎?”藥箱老人搖搖頭,真誠地說道,“你沒請我,我隻是受人之托。”
針灸持續了整整一年。老人每兩天來一次風雨無阻,很是讓人感動。淩娟心裏過意不去,一定要給他錢,被他拒絕了。他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是我承諾人家來做的,我疼惜韋嫣這個孩子,況且我已經收過錢,怎能再收你們的錢呢?”
淩娟和頤中一直在納悶:是哪位好心人請來的針灸王呢?
在距牛彎村約十裏遠的鄉街,有一家叫做李記雜貨店的小鋪麵,店主是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高高的個兒,烏黑的卷發,俊秀的麵容,他手腳麻利地在櫃台上拿東拿西,左鄰右舍的,買包鹽,打個醬油什麽的,都跑來這家小店。年輕人總是和顏悅色輕言細語與人交談,然後有條不紊地滿足顧客的要求。空閑下來,他就從櫃台裏摸出一支棕色的竹笛,對著屋前的石榴樹吹奏,對著街上的行人吹奏。鳥兒停在屋簷上,睜著圓圓的小眼睛靜靜地看著他;蝴蝶落在花瓣上,歡快地扇著翅膀附和他。
他叫李沐陽,曾跟頤中學過笛,很有天份。那年春天的某個黃昏,正當盛年的沐陽父親遭遇車禍身亡,留下了母親與年少的沐陽。沒多久,母親在地裏幹活時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昏睡了一年多,最後還是跟隨父親走了,那年沐陽十五歲。因為給母親治病,父親的賠償金用了個精光,還欠下一屁股債。沐陽隻得外出打工,輾轉多年後總算有了些積蓄,就在鄉街開了家小百貨商店,算是方便左鄰右舍吧!大家看在沐陽是個實誠孩子又是個可憐孩子的份上,都肯幫襯他,就這樣,生活也還馬馬虎虎過得去。後來,他聽說了韋嫣的事情,也查閱了好多資料,問過了好些懂醫的人,都說像韋嫣這樣的情況,除非針灸還有一線希望,打針吃藥是完全無濟於事的。於是,他買了重禮輾轉去了那位早就金盆洗手的老中醫針灸王家,央求他給韋嫣紮針,並答應給出豐厚的報酬。針灸王哈哈大笑,捋捋胡子連連點頭說,“好,好。”旁邊坐著位優雅的女士,看一眼沐陽,也抿嘴而笑。
那日下午,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戶溫馨地照在了韋嫣的床前。韋嫣從睡夢中醒來,忽然就問父親要長笛。頤中很是詫異,但還是將長笛拿給了韋嫣。韋嫣將長笛緊緊攥在懷裏,就像攥著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一會兒,韋嫣微閉著雙眼,進入了冥想狀態。天色漸漸灰暗下來,早歸的母雞帶著小雞們“嘰嘰喳喳”進了雞籠,豬在欄裏“哼哼唧唧”告訴主人它餓了。就在此刻,韋嫣卻睜開了無神的雙眼,手握長笛挨到嘴唇,深吸一口氣,然後煞有介事地吹奏起來,韋嫣居然無師自通!更奇特的是,韋嫣吹出來的曲子竟然就是《梁祝——十八相送》!而且一個音符也沒錯!頤中和淩娟驚訝得張著大口說不出話來。
韋嫣的情緒越來越好,臉上又有了笑容。而長笛吹奏出的曲目也越來越多,有些,甚至頤中都從沒聽過。韋嫣的神情卻似乎越來越像韋蓮,緊鎖眉頭,不怒自威。淩娟看了,默默吃驚。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韋蓮的話總在不經意間回響在淩娟的耳邊。
又到了草兒翠綠百花盛開小蝴蝶小蜜蜂忙碌的時節,森林裏又成了鳥兒的世界。
一天,一隻小鳥飛來停在了韋嫣的窗台上。小鳥有著修長的身子,翠綠的羽毛,潔白的肚腹,哦,原來是畫眉鳥啊!畫眉轉動著靈活的小眼珠,靜靜地看著韋嫣吹奏長笛。笛聲像一個嬌癡的頑童在快樂奔跑,可畫眉卻是沉默不語。
後來,畫眉的身後又出現了一個年輕人,隻見他手握一支棕黃的竹笛,癡傻地盯著韋嫣,眼裏滿是欣賞和憐愛。
淩娟和頤中看到了,靠在門檻邊點頭微笑。
突然有一天,一個特別的聲音在小樓響起,就像兩股山澗跌宕而下的泉水,時而匯合,時而又分開;笛聲悠長婉轉,似在輕柔地拍擊著兩岸岩石,又像隆冬的朔風從原野急促狂奔,高亢而嘹亮;又有清脆的、猶如春風輕拂樹梢的優雅淺吟匯合,帶來“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意境;與那首《天鵝湖主題曲》交相輝映、渾然一體,似乎是天籟之音。
吹著吹著,韋嫣很自然地下了床,踱到了窗口,“看著”畫眉和滿臉羞澀的沐陽;畫眉仰起頭,注視著韋嫣;沐陽盯著韋嫣,手指在竹笛上敏捷地左右滑動,滿臉潮紅。
韋嫣沉湎於她的長笛吹奏,沐陽專注於他的竹笛演奏,畫眉陶醉於自己的深情歌唱;
沐陽喜極而泣,淚水順著臉頰歡快地流淌;畫眉張開翅膀,輕輕落在了韋嫣的肩上;韋嫣一動不動,沉醉在美妙的樂聲裏。
頤中和淩娟站在窗後看到了,一個閉著眼睛捋著胡須淚流滿麵,另一個低著頭雙手合十虔誠地念叨著“阿彌陀佛”。
韋嫣又可以邁著輕盈的腳步行走了,韋嫣總是邊走邊快樂地吹奏著長笛,長笛在韋嫣的手中就像是個神奇的玩具,韋嫣的手指隨意一彈,就能奏出美妙的樂曲。
沐陽帶著韋嫣走在田埂上,嫩綠的青草撫慰他們的辛勞,留下一路的清香;
沐陽帶著韋嫣站在山坡上,芬芳的百花獎賞他們的甜蜜,定格兩個攜手的身姿;
沐陽帶著韋嫣去聽林間的鳥聲,馬尾鬆和水杉成為相擁剪影的奇妙背景;
畫眉放開歌喉與眾鳥合奏“森林奏鳴曲”,韋嫣的長笛聲與沐陽的竹笛聲在其間起伏跌**,似行雲流水,又如亙古洪荒走來的生命歡歌……
5.
“嫣兒,我愛你,嫁給我吧!”沐陽高大的身子半蹲著,很是虔誠地看著韋嫣。韋嫣羞澀地咬著嘴唇,一隻小小的鑽戒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兩人牽手去照婚紗照,兩人牽手去領結婚證,兩人對著門前的月牙河起誓,兩人對著屋後的虎踞嶺盟約:今生今世相親相愛到白頭!
大紅囍字滿屋,映照著兩位快樂的新人,還有床頭紅綢緞包裹的長笛和竹笛。
深沉的笛聲,是森林裏大樹的對白;清麗的笛聲,是山澗中泉水的耳語。韋嫣享受著沐陽的愛撫,享受著新婚的甜蜜,過著琴瑟和鳴的美妙生活。韋嫣的尖下巴開始變圓,韋嫣的俏身子日漸豐腴。
秋風陣陣,暑熱漸漸消融。
那日深夜,一位長發女子翩然而至,佇立在韋嫣房中,她手握一支閃亮的長笛,靜靜地看著韋嫣流淚。韋嫣似有心靈感應,忽地從**躍起,兩眼緊盯前方,一支長笛忽地滑落到韋嫣手中。韋嫣緊握長笛,張口想喊,喉嚨似乎被什麽堵住,發不出聲來。彷佛一陣微風掠過,女子瞬間消失,韋嫣手舞腳蹬,驚慌失措。沐陽驚醒過來,打開燈,看到韋嫣驚詫地望著空中,手上握著那支銀色的長笛,一臉茫然。
第二天淩晨,韋嫣清醒過來,忽然感覺腹部異樣。沐陽帶韋嫣去醫院婦產科檢查,證實了心中的期盼,兩人欣喜若狂。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這是一個和風細雨溫情脈脈的季節。
那日午飯後,韋嫣突感胎動頻繁,小家夥竟然性急得頂破了羊水。沐陽嚇壞了,趕緊將韋嫣送去醫院。途中,韋嫣的神智漸漸模糊,到達醫院時,韋嫣突然休克,母嬰垂危。值班老醫生當機立斷,給韋嫣實施了剖腹產,取出了一個健康漂亮的女嬰。韋嫣卻在搶救過程中因傷口感染,差點隨死神而去。回歸陽間後,韋嫣每日注射抗生素消炎,漸漸地,韋嫣聽力下降;漸漸地,韋嫣變得臉色枯黃,變得瘦骨嶙峋,變得沉默不語,就像是個活死人。
小女嬰卻是日日嚎叫,似乎要把她母親一輩子想說的話用哭叫聲表達出來。那種哭叫,毫無緣由,不知是歡喜還是痛苦,但聲音高亢悅耳,就像是個高音歌唱家,讓人聽了有驚喜,也有追憶,似乎快樂,又似乎傷感,說不清楚滋味。安靜時卻又十分乖巧,雖然沒有母乳,但無論是牛奶還是稀飯,總是張開小嘴欣然接受,並且吃得津津有味,吃飽了就望著韋嫣甜甜地嬉笑,笑完了,又莫名地哭叫。沐陽給她取名叫田田。
韋嫣的傷口漸漸愈合,但神情卻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總是成天成天靜坐,臉上像是大雨前的烏雲壓頂;她成天成天拉長著臉握著長笛不說話,就像是誰借了她的芝麻卻還給她蕎麥。有時,她像瘋子一樣連續吹奏好幾個小時不休息,吹的全是憂傷的曲子,聽的人掉淚,吹的人也掉淚;有時,她又像死人一樣幾天幾夜不吐一個音,任誰都不理睬就是田田撲在她身上也無半縷柔腸。沐陽嚇懵了,對著韋嫣深情地吹笛,吹的都是他們戀愛時臉紅耳赤心跳加速的旋律,可韋嫣充耳不聞,波瀾不驚。沐陽放下笛,將韋嫣緊緊抱在懷裏,淚水像雨水一樣濕透了韋嫣的衣襟。
田田長得越來越像韋蓮,淩娟看著那張小小的臉蛋總是捂著臉大哭,田田也跟著大哭。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田田的“呀呀”聲,彷佛就是韋蓮的哀怨聲,讓淩娟感覺像夢魘,總是驅之不去。
韋嫣繼續著她瘋瘋癡癡的生活,活在自己虛幻的世界裏。韋嫣在想些什麽呢?
田田卻在韋嫣的笛聲中一天天長大。還沒學會走路,就先學會轉圈。田田的轉圈更是一絕,就像韋蓮小時候一樣,似乎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是她的樂趣,當田田可以站穩腳跟的時候,她就會在韋嫣的笛聲中轉圈,彷佛是得了真傳,與韋蓮小時候一模一樣,隻是比韋蓮更加隨意和灑脫,田田有時可以連續旋轉好幾分鍾,比專業的舞蹈演員更專業。田田也會跳舞,可田田的動作幾乎全部是轉圈,似乎轉圈就是田田的特色。田田三歲那年,頤中托人從上海也給田田買了支長笛,田田很高興,天天笛不離手。吹笛的動作竟然也像模像樣,吹出的曲子有板有眼,雖然稚嫩,卻是聰靈和清爽。漸漸地,田田的笛聲越來越沉穩流暢,長笛也成了田田的摯愛。韋嫣卻是越發緘默,臉上漸如平靜的湖麵,不再**起漣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聲息能夠進入韋嫣的耳膜,而高貴的銀色長笛也不再發出任何的聲響。漸漸地,原本青春勃發的韋嫣就如同秋後打過霜的茄葉,蔫了。
一個晴日的午後,冷冷的太陽從窗口透射進來,照在地板上,彷佛抹上了一層淡金色的油彩。韋嫣又攥著長笛慵懶地斜躺在**閉目養神,田田也坐在媽媽床邊輕輕吹奏著外公剛教給她的《雲雀》。也許是田田的笛聲太美,也許是雲雀過於可愛,抑或是真的飛來了一群雲雀,總之,就在此時,一隻美麗的畫眉從窗外飛來,落在了韋嫣的長笛上。畫眉是如此美麗,五歲的田田實在好奇,於是起身想去捉住,沒想到驚嚇了畫眉,畫眉雙爪使勁抓住長笛,長笛從韋嫣手中飛出掉落到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淺唱。畫眉借著長笛向後的反力,身子往前一衝,飛出窗外。韋嫣突然尖叫一聲,頭側歪,跟著身子滾下床去,跌落在長笛上,長笛發出紊亂的慘叫,餘音嫋嫋,韋嫣緊閉雙眸,像曲終時的謝幕,口角流出殷紅的血。
三日後,一副棺槨擺在了堂屋,裏麵躺著韋嫣。沐陽使勁拍打著棺木,額上血跡斑駁,青痕累累。頤中和淩娟老淚縱橫如同被剮去了心肝。
鑼鼓鞭炮聲中,一串笛聲直衝雲霄,一位眉清目秀的**站在棺槨前,手握一支銀色長笛拚命吹奏,一排畫眉站在棺槨上仰頭鳴叫。而在山的那頭,一個高挑的身影俯瞰著送葬的隊伍悄然抹淚。
青山綠水,杜鵑聲聲。一座新塚前一個麵容憔悴的年輕人正在吹笛,笛聲時而低沉哀傷,時而悠遠深情,就像是兩人問答,互訴衷腸。
村人見了,歎一聲,說,可憐的沐陽,老婆死了就像丟了魂,看樣子,恨不得自己也跟著韋嫣去了呢!唉!造孽哦!
老屋裏,田田茶飯不思,整日裏抱著韋嫣的照片流淚。淩娟心碎了,用瘦弱的雙手將女兒和外甥女都摟在了自己的懷裏。
頤中則每日對著遠山吹笛,歌曲永遠都是那首《化蝶》,他也不厭煩。
一天,淩娟收到一封沒有地址的來信,是沐陽寫來的。沐陽說,他去尋找韋嫣了,田田就拜請二老多加照看。
沒多久,頤中感覺胸口疼痛,淩娟陪他上省城醫院檢查,竟然是肝癌晚期。
頤中始終很是清醒,他央求淩娟不要帶他去做化療,也不要送他去住醫院,說他不想浪費錢,賺分錢不容易,也不想掉光頭發影響自己老帥哥的形象,更不想去熏醫院的消毒水氣味任人宰割;他隻想在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山村聞著泥土的清香,享用花草樹木的悠閑自在;隻想像從前一樣,每天對著遠山吹吹笛,每天喝著山泉水、吃著田裏地裏自己種的大米蔬菜,看著田田快樂地成長,跟淩娟說說往事,他就心滿意足了。
淩娟流著眼淚滿足了頤中的願望,陳舊的小樓沉浸在一種靜靜的溫情裏。
三個月後,頤中還是讓自己和兩個女兒一起立在了神龕上。
尾聲
這是頤中的第一個“中元節”,今天是十五了。淩娟請起了頤中他們父女三人的飯菜,讓他們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並祝願他們早日超度投胎重新做人。淩娟默默地看著紙錢灰燼熄滅,忽然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淩娟又想起了那些難忘的往事。
她經常地想,自己與表哥從小青梅竹馬,在情竇初開時又收到表哥從國外寄來的長笛,自己竟然就將表哥刻入了心坎,並幾乎為此斷送了小命。就因為是在新社會,如果在過去,表兄妹又怎麽不能結婚成家呢?也正是因為對表哥的刻骨相思,所以才將女兒取名為“蓮”,那是表哥的英文名字威廉的“蓮”啊!那可是自己一輩子的牽掛啊!想當年,送完父親後,自己對生活絕望到了極點。那日黃昏,太陽剛從虎踞嶺落下,自己就穿著白色的襯衫,像條魚兒一樣毫無留戀地往月牙河裏淌去,就在河水淹沒鼻口的刹那,一種靈魂出竅飄飄欲仙的感覺突然出現,淩娟以為自己馬上可以升天跟隨父母去了,誰知朦朦朧朧中,感覺自己躺在了表哥的懷裏,表哥在親吻著自己,忽然就喜極而泣放聲大哭了起來。後來才知道是一個叫韋頤中的男人救了自己。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自己漸漸恢複過來。可那份溫馨,那份溫情,也漸漸溫暖了自己那顆冷漠的心,讓自己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在以後的交往中,發現頤中手腳勤快,為人本份能幹,而且才藝俱佳,兩人竟然成就了一樁姻緣,也算是天意吧?其實憑自己漂亮的外貌,憑自己知識青年的名頭,又是幹部子弟,也許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可以過更好的生活。可韋頤中對自己是真的好,這個男人不僅吹得一手好笛,又長得有幾分像表哥,所以自己就死了心地嫁了他跟了他一輩子。如果當初遇到的是另外一個人,今天又會怎樣呢?如果當初自己不管不顧跑到國外去跟了表哥,又會怎麽樣呢?如果當年自己溺水身亡,還會有今天的這一切酸甜苦辣嗎?
她又想,當年如果不是自己堅持要生下韋嫣,韋蓮還會在自己的身邊嗎?韋嫣與韋蓮究竟有著怎樣的緣分?韋蓮為什麽就不願意自己生下韋嫣呢?難道韋蓮會未卜先知,得知自己終將有一天會後悔?可自己真的後悔過嗎?淩娟自己也說不清楚。說沒後悔吧?有時還真的很後悔,尤其是在給韋嫣治病、看著韋嫣痛苦的時候;有時又很欣慰,至少韋嫣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充實,留下了回味啊!何況韋嫣還留下了一個那麽鬼精鬼靈的田田呢?也許,人生都是有淵藪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可前夜夢中的人,是韋蓮嗎?她為什麽要我還她長笛呢?“還我長笛,還我長笛!”好像是我欠了她的長笛。可這長笛明明是屬於我的呀!是表哥送給我的,韋蓮她憑什麽要我還給她呢?
想著想著,淩娟迷迷糊糊睡著了,她忘了自己是否關好了大門,也忘了田田是否已經躺在了**,也許,淩娟真的老了。
第二天淩娟起來得很晚,她一醒來就發現田田沒有睡在自己身邊。不,應該是田田一夜沒回來睡覺,因為**根本就沒有睡過的痕跡!
這孩子哪兒去了呢?淩娟慌得路都走不穩了。
淩娟跌跌磕磕來到樓下,看到大門虛掩著,田田蜷縮在竹椅上睡著了,臉上是甜甜的微笑,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毛毯。淩娟趕緊喚醒了田田,讓她上樓去睡覺。
田田揉揉眼坐了起來,她怔怔地看著淩娟,問,“外婆,你看到我媽媽了嗎?”
“你媽媽?”淩娟大吃一驚。
“是啊,是我媽媽,我媽媽吹了一夜的長笛,那聲音好好聽哦!我從來都沒聽過那麽好聽的笛聲。我媽媽的眼睛亮亮的,就像兩顆烏黑的大葡萄,好漂亮哦!對了,還有我大姨,我外公,他們都對著我笑,誇我是個好孩子呐!還讓我跟外婆好好學吹笛,將來去當個演奏家……外婆,難道你沒聽到嗎?”田田還沉浸在美好的夢幻裏。
淩娟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急忙奔到神龕前。盒子裏的長笛竟然不翼而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