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吃螃蟹

那個年代,那個漁村

餓死很多人

大海就在

村莊外麵

肥胖的黃花魚

大把的蟶子

海螃蟹遍地都是

一天深夜

他的父親

躲過巡邏的民兵

翻過堤壩

來到海邊

手忙腳亂

搞了一筐螃蟹

這種挖社會主義牆角的事情

他幹得心驚肉跳

然後繞到鄰村

爬上後山

越過山嶺

回到家中

他那沒有幾顆牙

快餓死的奶奶

嚼了整整一夜螃蟹

2007/09/25

停屍間裏仨老頭

前麵的老太太

還沒被推進去

後麵的仨老頭

並排躺著

耐心地等

都瘦

剝去臉上那層皮

就是三隻大小相似的骷髏

都仰著頭

半張著嘴

都穿黑綢衫

蓋薄被

活像老哥兒仨

剛推完一局牌

累了

躺下歇息

看不出誰享了更多的福

也看不出

誰遭了更多的罪

老哥兒仨

就這麽躺著

不說話

等前麵的老太太進去了

他們也將魚貫而入

燒成灰

剩幾把骨頭

化成青煙之後

在半空中

彼此笑笑

拍拍肩膀

敘敘年齡

聊聊今年的雨水

會不會影響

小麥的收成

2003/05/02

大災之中,朋友誕生一子,聞之悲欣交加

——寫給李師江

幾日來

我心中住著一個溺水的人

掙紮,沉浮,哀號

一張又一張

死者的麵孔

一具又一具

孩子的屍體

令我越來越沉默

我怕我心中

那溺水的人

會窒息而死

我的兒子正在樓下玩耍

多少孩子深埋在廢墟?

就在這時

收到你的短信

你的兒子於今天出生

那麽多孩子死去

你的孩子出生

那麽多生命消失

新的生命誕生

如同一根救命的稻草

將我心中快要溺死的那人

從血漿淋漓般的水下撈起

我的朋友

你在喜悅中抱著你的兒子

而我此刻

悲欣交集

不能自已

2008/05/15,汶川大地震後3天。

川音祭

大地輕啟獠牙

川北幾萬人命

四川盆地

天府之國

去年我曾寫過讚美岷江的詩

還勸我的朋友

娶一個四川女孩兒做老婆

我一直覺得

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是川妹子

說話的聲音

既幹脆

又溫柔

活潑得像兔子

清新得像小草

與她們的性格一樣

轉眼之間

山崩地裂

幾萬條柔軟的川音之舌

從此永遠

緊鎖在牙關

2008/05/24,汶川大地震後12天。

下崗女工

1997年夏天

傍晚的泰興汽車站

她站在人流中

像湍流不息的河邊

一棵孤單的柳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

我是農村長大的孩子

對城裏女人有天生的敏感

一眼就能辨認出她的矜持

我從她身邊走過

她想喊住我

又有些喊不出來

我放慢步子等了等她

她終於跟了過來

小聲地問我去哪裏

可不可以坐她老公的車

沒怎麽討價還價

三十塊錢

從縣城到我的農村老家

我記得她

她不記得我

第二年暑假回泰興

剛從長途汽車下來

一擁而上拉客的男女中

她動作最敏捷

像入水的魚鷹

一口叼住我的胳膊

嗓門大得

像沸騰的水銚

我失落是因為

一個農村孩子

對城裏女人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想象

她們身上有一種迷人的驕傲

她們的矜持裏有一種好日子養出來的尊嚴

2012/05/22

都市寵物

已經五年沒有見過的圓球狀動物

今天在電視上出現了,我興奮地

發出一聲驚歎——天哪,這個寶貝

越發肥嫩如前列腺,青春不老

他是怎麽做到的,莫非有長生之術?

隨即猛拍額頭,我怎麽忘了,這個

圓溜溜的寶貝,原本,就是假的。

但他表演得太真了,興致勃勃,

比人類還人類,時而尖叫,時而大笑

時而熱愛藝術,時而打扮成搖滾青年

時而變成名流,圓眼睛裏竟能冒出

智慧之光,時而憤怒,世界上最經典的

憤怒表情,刻在他肉丸子般的臉上。時而

被人,當成一個騙子,被騙的女人,淚光

漣漣。我不禁大笑,你們難道不知?

一個假人,天生有當騙子的天賦人權。

我看著他在電視上遊刃有餘地表演

笑得在沙發上前仰後合。妻子不解,

問:那坨肉看起來不像是假的呀,笑起來

還一顫一顫的,還有,眼珠轉得

還很快耶。我說親愛的,你仔細看

那張臉,再仔細一點,看他的,開懷大笑,

看出來了嗎?妻子恍然大悟,哦,果然

仿佛有幾根線,拉著他的五官,一拉,

就綻放,一拉,就綻放,隻有最高超的

木偶師,才能精確地,操控如此完美的比例。

我看見我認識的,這個胖寶貝,在談到某個

令人悲傷的,社會話題時,伸出矽膠製成的假手

抹抹已經通紅的眼睛,我不禁為他叫好,大聲喊:

再用力憋一下,再用力憋一下,再用點力

眼淚就出來了。隻見假人的臉上,眼淚

嘩地就出來了,我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

我的肥胖寶貝,塑料心髒裏,裝了幾百個

暗格抽屜,他喜歡,和自由知識分子談論民主;

和左派知識分子,討論底層;和詩人,討論精神;

和藝術青年,討論電影;和女人,討論金錢;

和商人,討論政治和中式家具。我曾經見過他

不停翻弄心髒裏的那些小抽屜,嘩啦嘩啦,

打開,關閉,打開,關閉,一分鍾,能換七八個

所有與他交談的人,如遇知音,敞開心扉

這個假東西,他迷上了做一個人類。與時俱進。

二十年前,他愛睡出生在六十年代的女人;十年前,

他愛睡,出生在七十年代的女人,五年前,他愛睡

出生在八十年代的女人……每當我想起,那些條真**,

被一個假雞巴,一頓亂搗,就笑得,直不起腰。

2009/05/31

沒有人

沒有人追捕

天空派出

冰冷的鳥群

沒有人從天而降

漫天的風雪

凝結成冰淩的手銬

沒有人審訊

心中長出的鋸齒

不緊不慢地割咬

沒有人宣判

悲傷寫就的供詞

被海浪的毒舌一口吞下

沒有人發出聲音

沒有人扣動扳機

沒有彈孔的屍體

仍然沒命地奔跑

沒有鮮血的土地上

沒有人刻下的罪行

雨水忙著

連夜衝刷

2009/04/26

墳塋記

站在壩子上

這突起的一塊

有風吹過

一陣寒涼

頭頂是純藍的天空

腳下深埋著

累累白骨

萬千幽靈

比任何時候

都更能感知

作為一個人

我正站在

天地之間

誰從胸膛中掏出

血紅的一團

死死摁在

高山的尖頂

灼燒我靈肉

早有腿軟之人

撲通一聲

跪倒在菩薩像前

祈求神佛

護佑這渺小的人生

那婦人問道

你為何不跪

我環顧四周

你看這滿目青山

不過是我胸中塊壘

2002/02/17

後海盲歌手

我一點鍾到那裏時

他正在唱

坐在地上唱

我聽不懂他的河南腔

不像是在唱

更像是在喊

聲嘶力竭地

像在喊命

我停下來看他

他坐在那裏

肚子特別大

像一口大風箱

一口大風箱

在人流中

聲嘶力竭地唱

仿佛不是在鬧市

而是置身

人都死光了的

空城

2007/02/12

春天來信

——寫給生活在廣州的朋友

親愛的朋友

你在南方還好吧?

我在北京的春天給你寫一封信

如果我在冬天給你寫信

結尾時我會說“冬安”

但是你們那裏

沒有冬天

沒有冰淩、雪橇和硬領的短大衣

如果是秋天

我會說“秋安”

但你們也沒有秋天

沒有黃葉、紅櫨和高高的天

前幾天

我在

苦熬歲月等待春來時

去過你們那裏一趟

你帶著零上20℃的優越感

接見零下1℃的我

指給我看

那滿街的綠樹

我懷疑

你從來不知道

什麽叫綠

是從鵝黃開始

變為嫩綠

嫩得令人

心痛

然後翠綠欲滴

然後深綠

再然後

漸漸發黃了

綠的一生

令人心顫

而你們的綠

仿佛一個

生下來就四十歲的女人

永遠四十歲

比煮熟的豬油

還要熟

你帶著悲憫

讓我在南方多住幾天

因為北方的冬天

實在太漫長

但是我終於等來了

今年北京的春天

是3月28日來的

那天

我一推開門

陽光溫暖得像裹著蜜糖的箭

萬箭齊發

攢在我身上、肉裏、骨縫、心頭

二環路邊的柳樹

一夜之間全綠了

桃花

迎春

梨花

櫻花

那一天全都開放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嗎

這感覺

說了你也

不明白

2012/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