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1

白雲回望合

暮靄入看無

歌女站在人間的殘垣

看著傷心的人

麵容殘損

如同破碎的水晶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厚厚的灰塵

如同白雪的鬢發

覆蓋著世界

上麵是天空

下麵是人間

需要多麽深刻的悲傷

才能克服地心的引力

一隻盲目的蝴蝶

闖入白雲的世界

白的羽翼

白的懲戒

白茫茫的心

上麵是藍天

下麵還是藍天

羽翼之上

藍天如孤懸的滴淚

羽翼之下

更深的藍如同魔鏡

映射我蒼白的容顏

當我下降 白雲上升

當我下降 藍天上升

當我下降 大海上升

海水向天邊流去

我看到有船

輪船在天上行駛

在我的頭頂航行

此時大海即藍天

藍天即大海

大海與藍天鑲嵌在一起

巨大的藍寶石融化為一滴淚

凝望著不斷下降的我

流淌入我不斷下沉的心

大海抖開魔鬼的披風

瞬間覆蓋整個天空

這時偉大而空寂的宇宙中

沒有飛鳥

白雲即飛鳥

漫不經心的飛鳥

我即飛鳥

闖入其中的飛鳥

所有白色的事物

在陽光下呈現透明的光輝

如同寂靜的海底

盛開白色的珊瑚

如同宇宙的淚光之墜

白雲的荒野

將藍天一分為二

上麵是藍天

下麵還是藍天

白色在藍色的虛空中

孤獨地閃耀

如同一顆浮遊的心

空虛,渺茫,不著邊際

想痛哭而無淚

白雲如巨塔

高懸於頭頂

它將在哪一分鍾

變成一柄利劍

粉碎我的心

轉瞬,一閃念

說變就變

這太容易被玷汙的

潔白與****

暴雨如注

我在飛翔

人間有多少寂寞的聲音

我就有多少飛回的勇氣

已死者從夢中醒來

洗幹淨仇恨和鮮血

站立在我的麵前

麵容清新

有人在問

這個世界會好嗎

十年前少女的心

現在長出了獠牙

隻有絕望的人

才能獲得幸福

坐在輪椅上

接受死亡遞來的鮮花

人生漫長

人世艱辛

我仍然希望

付出愛情

如同一片灰燼

停留在你

疲憊的掌心

當你緊握我

我在顫抖

當你離去

我變得冰涼

不要留我一人在這紛忙的世間

我害怕看到那些因無奈和恐慌

而變得冰冷的臉

歲月飲盡了

每個人心中的酒盅

雨水上升 變成白雪

白雪下降 變成冰淩

我仍在此處等著愛你

仿佛還在歲月的初始

那麽多的悲傷簇擁著我

我看到一個個酒鬼

心腸脆弱得像泥塑的墓碑

那麽多人的悲傷

塑造了我的悲傷

我從未見過一個快樂的成年人

在這個世界上

我的朋友們

紛紛投向上帝和佛祖的懷抱

重新做一個嬰兒

哭得理直氣壯

嗓音嘹亮

我是如此渴望愛和被愛

我是如此吝惜愛和被愛

隻需要一小片肉體

就能讓我片刻地溫暖

隻需要一次愛情

就能讓我短暫地停泊

我是如此渴望愛和被愛

我又如此吝惜愛和被愛

如果最後的愛都將不複存在

我的飛翔

它將尋找什麽

時光如開足馬力的機器盡情碾壓草坪

夏日像瘋狂的醉漢

我從烏雲的天空穿刺而下

仿佛一隻受驚的野鳥

發出可怖的唳叫

2

真理變成墳墓

記憶半截入土

曾經真切的悲傷

如今不過是

墳頭搖曳的小花

盛世如美女

肥胖的屁股

如同一隻雄壯的鐵喇叭

虛構出時代的美麗儀容

吐露它的狂歡和喜悅

造物之神塑造出

我最美麗的洛麗塔

如今

她們在廣場上敬獻鮮花

每一條街道的拐角

幻覺的噪音

響徹雲霄

仿佛無數個盲眼的貝多芬

在彈奏他的老《命運》

隻有憂傷出現

世界才會安靜

它就像老朋友

帶來溫暖和無言

它的出場方式

永遠都是這樣

就像輪椅上的老人

緩緩出現在

時間空白處的草坪

停在那裏

向我凝望

令我後悔

令我渴望新的愛

和新的人生

但我深知

我們這個時代

不配擁有偉大的人物

我也不配

擁有偉大的愛情

我饑渴的嘴唇

如同貓頭鷹凶殘的利爪

過荒原

尋找並撕裂

造物留下的每一寸美色

撕開她們水晶的臂膀

溫暖的胸膛

飲鴆止渴

尋找她們原罪的瓊漿

不要相信我的愛

我從來,永遠

都無力去愛

我帶來的隻是嚴酷的刑罰

抽打你們潔白的身體

撕扯開我內心裏的

每一道細微的裂縫

我渴望並尋求

悲傷如同決堤的黃河

我給予你們渺茫的愛

想要換來

你們身體裏的微量砒霜

冷眼旁觀

看你們在我的掙紮中掙紮

陣陣慘笑

看我在你們的掙紮中掙紮

看皮和肉在蒸騰

剝離

那棗核般的心

多麽希望通體冰冷

可是不幸

我懷抱著烈焰

一個戲子

在鐵板上燃燒

起舞

十年前

我假裝是一個壞人

你們全都相信

十年後

我假裝成功的寵兒

你們再次相信

在時代的縫隙中

不停地做著鬼臉

永日無休地

飛翔

這他媽的到底是一出喜劇

還是悲劇的命運?

我終究不肯和杜甫交換

貧困潦倒的人生

當然更不肯

交換蘭波的漂泊

和三十七歲早逝的命運

把他的天才拿過來

我也不肯換

我越來越感到掙紮的徒勞

和沉溺其中的快感

我早已不是想象中的我

骨骼在碎裂

聲音在淪陷

什麽樣的女神可以安撫我

我需要她豐饒、野蠻

並且溫存

我看到她晃動著**大笑

當我沉迷

她揉碎我的心

3

秋天的犁鏵雪亮

更深的心不允許被埋藏

所有的屍體站立

血液重新

在他們身體裏流淌

那些幹枯、僵死的

被蟋蟀的挽歌

送走的老人

那些我尚未愛過

或者曾經愛過

轉瞬即逝的女人

那些仇恨

那些秘密

那些埋葬在身體裏的驚雷

那些命運種植的苦果

那些瞬間

那些明亮的星

那棵樹

那門前的三棵

筆直的水杉

我已經忘記

它們在什麽時候被砍伐

那條筆直的大路

路上的血跡

一輛自行車

被裝甲車牢牢地

嵌進瀝青的路麵

一攤發黑的血

騎自行車的少年

再次在陽光下飛奔

胳膊上掛著的汗珠

轉眼蒸發成鹽粒

那些被毀棄的麵孔

在我的臉上複活

被犧牲的心

在我的胸口跳動

從什麽時候開始

到底是哪一天

身邊的人形容枯槁

青春是流盡了的血

烏黑的圓石

躺在河床的深處

身體上刻滿記憶

又在衝刷中磨滅

那些我所認識的

事物和人

都是命運賞賜

給我的禮物

我還沒有來得及

努力去愛

又被命運

惡作劇般收走

從什麽時候開始

到底是哪一天

我像一陣風般出生

又如同一隻氣球般長大

為了不讓自己過早爆炸

拚命向身體裏填充鉛粒

直到硝煙的味道爬上舌苔

我才適應了殘忍的生存

每一段精彩的謊言

都在吸引我去冒險

吸引我扣動扳機

對準自己的靈魂

從什麽時候開始

到底是哪一天

拾荒者從夢中醒來

泔水桶散發著清晨的惡臭

貧窮的婦人在咒罵自己的女兒

紅著眼工作的年輕人

爭奪一份薪水像是禿鷲

在爭奪腐屍

我越來越從容地麵對這一切

把臉刮得幹淨

收藏起野狼般的表情

四處派送虛假的笑容

就像那些

被稱為慈善家的

狗娘養的

派送他們的金幣

從什麽時候開始

到底是哪一天

我原諒了你們的愚蠢

仿佛我生下來

就是為了原諒你們

我展示自己的寬容

如同乞丐展示傷口

惡霸展示疤痕

如同強權展示淚水

妓女展示愛情

如同一隻狗

展示它沒完沒了的忠誠

從什麽時候開始

到底是哪一天

嘴唇因高燒而幹渴

顫抖的雙手扒開胸中的灰燼

那顆滾圓**的心

是否仍然還在

我捧起它來

輕輕吹拂

是否仍然有一個詩人

躲藏在身體的灰燼中

雖然因疲憊而陳舊

卻依然充滿勇氣

我將在秋天漸深的時候

完成這首詩

落日紅得耀眼

那渾圓無缺的孤獨

隱沒於西山的一瞬

光輝奪目得

仿佛壯懷激烈

像一隻黑色的烏鴉

突然騰空而起

驚醒鋼鐵般的暮色

攪亂了

光明與黑暗的邊界

它將飛回

那在高高的樹上

胡亂搭建的

冰冷祖國嗎?

2009/07-10

10月27日完成於“等待戈多”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