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五月二十五日,禦苑中百花競放,碧琅玕亭間,滿是羅衣錦繡。
葳蕤草木中,拂落絳英,裙袂過處,蝶鬧蜂喧。
皇後攜著定下的梁王妃馮采月,正落在一叢虞美人前,奇道:“昨日這一圃虞美人還少些樣子,今日竟開得這樣好了。”
馮采月是個明豔的小娘子,膚色白淨細膩,笑起來時一雙眼睛微微上挑,瞧著頗有些精明,一等她開口,果真如此,“這莫不是玉英喜見遠來客,故向熏風一夜開?①”
眾人都朝她望去,便見她纖指朝向苑中諸女,聲氣溫柔,“小女聽聞有數位娘子不遠千裏而來,這圃虞美人占了天家靈秀,哪裏又是不識趣的呢?必然是不願誤了娘子們賞花的樂趣,緊趕慢趕地,定要在今日爭豔。”
她說得輕快,皇後聽得也歡喜,笑了幾聲才讚歎道:“馮舍人文采驚世,生了個女兒也果然不俗,這回可真是便宜我們梁王了。”
馮采月頓時便麵上飛紅,“娘娘謬讚。”
皇後見她少女情態,與身後的謝昭儀戲笑道:“瞧瞧,這說到梁王,先前的靈巧倒是一下子就不見了。”
謝昭儀雖對馮采月不算極為滿意,卻想馮舍人已是劉嶠身邊最得力的幫手了,如此想來,他的女兒也還說得過去,便順著皇後的話也說笑了幾聲。
楚薑與虞少嵐皆陪同在這隊伍後麵,還遠遠被宮娥們給隔開了,此時隻能聽到前頭在笑,楚薑向前看了看,大約猜到了是在誇獎馮采月,便不再多顧那處,輕輕拽著虞少嵐的袖子,又落後了些。
忽聽身邊人問道:“九娘,你在內宮中,可有見過那位陳王孫?”
楚薑並不驚奇她會好奇陳詢,那日晚間天子便向外下了詔令,嘉賞陳詢的大義之舉,順道渲染了一番他的身世,這幾日宮人們口中出現最多的,便是這陳王孫,還編排起他的故事來,其中波瀾比起程嬰救孤來也不逞多讓。
她便點頭道:“我隨娘娘去章台賞月的時候遠遠見過,他應當是被分在了那處值守,少嵐姐姐問他做什麽?”
“我父親與南陽王是至交好友,我族中曾發生過一些事,我懷疑與他有關。”
楚薑眉心一跳,斟酌道:“姐姐若是心中懷疑,是該要見他問個分明的。”
虞少嵐道:“我聽聞陛下欲為他擇挑妻室,今日好些未婚郎君都進宮了,他應當也會來,你見過他,稍後若是他也來了,你為我指點指點。”
楚薑雖不知陳詢會不會來,但十分明白,即便虞少嵐見到了他,他也不會說實情的,不僅是他自己少些麻煩,也避免了將虞少嵐拉進那灘渾水中去,可見到虞少嵐目中的期待,還是點了點頭。
前方皇後等人已經走進了一處水榭中,虞少嵐忙拉著她跟了進去,二人初初站定,就聽見謝昭儀在誇楚薑,“今日我看著,這沒多小娘子,唯獨一個九娘最打眼,不愧是在娘娘跟前長過見識的,襯得旁的,倒是一下子都俗了下去。”
雖說這回進宮的小娘子父親的官職都不算高,可這並不代表她們的家族就都低了去,此時一聽這話,心中自然不好受,尤其是見到她姍姍來遲,心頭一有了成見,她的這舉動就成了輕慢,便見有幾個小娘子,麵色已經開始沉了下去。
皇後卻仿佛十分受用般,招手叫楚薑近前來,一麵道:“旁的本宮都要謙虛了去,唯獨明璋,本宮可是一句也舍不得說她不好,謝昭儀這句話,本宮便要當真了。”
謝昭儀一梗,不料她接得這樣坦然,餘光覷了眼閣中眾位娘子,見她們都壓了壓情緒,又要出聲。
卻隻聽楚薑笑道:“謝娘娘慣來便喜歡誇小女,若是往日,九娘臉皮厚也就受了,可今日這昭昭人前,誰好誰壞都是一眼就能瞧出來的,這倒叫九娘想起了些流言來,說是娘子們麵相不好那般惡毒的話,那時候九娘還想呢,散播這謠言的人心腸是有多麽歹毒,倘若真有一位小娘子不幸應了那謠言,豈不是毀了她一生。
更兼流言還不曾指名道姓,這要是往大了去,莫不是這苑中的娘子都要被毀了去?萬幸有今日,九娘一見娘子們便知那些流言是假,乃甚還見著許多位叫九娘自慚形愧的,還想著該求娘娘為娘子們正名呢,昭儀娘娘您卻忽然來了這一句誇讚,知道的,是您喜愛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傳出去了那些狠毒的流言,因此才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與百花爭豔?”
謝昭儀早知她口齒伶俐,卻不防她瞬間便點出了她心思,心頭稍滯,又見她搖頭道:“可九娘也是明白事理的,如今娘子們最為流言而苦惱,再看到連九娘這般姿容都能自誇比過她們了,必然更為愁悶,娘娘您誇我,大可以私下裏與九娘悄悄說就是,那時候我暗喜幾天,誰也不妨礙,偏偏這百花叢中,硬要拉我這隻傻鶯兒來比。”
皇後見她撒嬌,嗔笑道:“你倒是委屈上了,又說那些誅心的流言做什麽,那散播流言的歹人自有天收,跟你有什麽幹係,還連累諸位娘子又難過一回。”
“九娘正是恨那歹人,真真是惡毒心肝,怕是五髒六腑都是黑的。”
閣中的小娘子們一聽楚薑那番話,哪裏還氣得起來,見她話裏話外都是為被流言所害的女子鳴不平,也都忿忿出聲。
一位娘子更是斥罵道:“真不知那流言傳出去了對那歹人有些什麽好處。”
楚薑看了眼神態自若的謝昭儀,輕笑道:“娘子您不知,這世上有一種人,好比陰溝裏的臭蟲,或是想到娘子們能進宮待選藩王妃,心中嫉妒,便散播那等謠言,好叫她那陰暗肮髒的內心有些許滿足,殊不知流言是最好攻破的,娘子們似皎皎清月,隻需人前一走,多的上門求娶的,那隻臭蟲呢,隻能守在她的陰溝裏,整日吃著泔水過日子,回頭還要怨,今日的泔水怎還不如昨日的稠了!”
閣中頓時響起來哄笑聲,好幾位小娘子笑得前仰後合,“這般說來,那臭蟲若得知我們被皇後娘娘接見了,豈不是要氣得連泔水都吃不下了?”
“倒也未必,或是氣急之下,多吃了一桶呢?”
楚薑輕輕伏在皇後懷中,聽到這句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向旁邊撲騰幾下,不慎拽著了謝昭儀的裙子,她便揩著壓眼角笑出的淚無辜地向她道:“謝娘娘,九娘不是故意的。”
話裏有話。謝昭儀麵色平和,隻有袖子下方被蓋住的雙手能看出她此時的屈辱,然而她還要陪著皇後笑,還要對楚薑這句話示以回應。
閣中猶還有幾位小娘子妙語連珠,說得眾人更是開懷不已。
經了這一回,小娘子們在苑中遊玩倒也更為歡快了,皇後一一賜花後,她們便各自攏了幾個小姐妹遊玩起來,又因知道今日長安有些未婚郎君也進了宮來,行止間又留了些神。
皇後因那一場心頭酣暢,倒也不愛走動了,見謝昭儀端坐侍奉,笑著讓她帶馮采月出去瞧瞧。
未想馮采月見楚薑與虞少嵐尚在此處,認為自己離了皇後身邊失了禮儀,便推說了一聲,不想這拒絕落在本就心頭氣結的謝昭儀眼中,竟成了她瞧不上自己,不免又暗暗記了一筆。
皇後便也不勉強,問起虞少嵐來,“本宮聽明璋說,你是會武藝的?”
虞少嵐回道:“回娘娘,粗略會些拳法槍法,不過耍花架子罷了。”
“會些花架子也比不會好,本宮瞧你身姿纖弱,可是來長安後水土不服瘦了些?”
皇後問得溫柔,令她心頭一暖,“並非,少嵐自小便瘦弱,不過手腳上的力氣並不小。”
皇後失笑,“你一個女兒家,要手腳上的力氣做什麽?難不成太子還罰你做粗活?若是這般,你可要來廣陽宮裏告狀,本宮為你撐腰。”
虞少嵐抬眼笑道:“殿下禦下寬仁,並無苛待之處。”
“若是有,你也不許替他瞞著。”
她便應了幾聲,與閣中人隨皇後又說了會兒話,忽聽到苑中熱鬧起來,有個小宮娥跑進來道:“娘娘,郎君們來了。”
皇後含笑道:“來了便來了,仔細盯著他們不許冒犯了娘子們就是,怎還慌慌張張的?”
“打頭的是楊七郎君跟左八郎君。”
“這兩個魔星怎來了?”皇後微微坐直了身子,“去將他兩個給本宮叫進來。”
小宮娥忙匆匆去了,不過片刻楊郗與左八郎便走了進來,穿戴得過分鮮亮,玉冠簪花,錦袍新繡,皇後與楚薑不約而同地發笑。
他二人麵上也有些羞意,拜倒行禮時皇後便道:“本宮可不曾請了你們進宮,你們來作甚?”
楊郗撓撓頭,“回娘娘,祖母聽說您要給郎君們指婚,急得連夜叫人裁了新衣,是央了陛下,陛下允了七郎進宮的。”
“左八,你呢?”
“回娘娘,也是祖母求了陛下,陛下允了的。”
皇後開懷大笑,“明璋,你將這兩個糊塗蛋帶出去,盯著他們不許胡鬧。”
楊郗便喜道:“娘娘,我祖母說叫我搶個好的,您可有好人選?”
皇後忙別開臉,“速去速去,本宮聽不得你這魔星說話。”
左八郎也不甘示弱,剛要說話就被楚薑攆著一並出去了,他一出去便指責道:“九娘,你八哥我哪回有好東西不是先緊著你,你就這樣對我?”
楚薑說得毫無心理負擔,“隻怨八郎你聲名在外啊!”
“我呢?祖母可是說了,必先緊著我一個好的,明璋,你快說個好的給我。”
楚薑按著他們坐下,“回頭我自去外祖母跟前說去,表兄您與八郎便安心待在這廊子上,瞧著人家旁的郎君是如何與小娘子說話的,可不是你二位那般,要不就是拿蟲子嚇人,要不就是拿柳條戲弄,若有小娘子願意與你們好好說話,那才是奇了。”
二人卻相視一笑,嘻嘻哈哈地得意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①原詩為“芙蓉喜見江南客,故向西風一夜開。”出自宋伯仁《維揚萬花園》,此處根據情境略作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