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老者用看稀罕物的眼神看著她,正要開口說什麽,卻被許三攔下,帶著他們往義莊裏頭走。
許三舉止奇怪,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笑著解釋:“一些地方風俗,不足為道。”
江北和巴縣相距不遠,都在重慶中部地帶,習慣風俗相差不大,這樣的說法顯然站不住腳。
老者睨了許三一眼,小聲嘀咕:“死了就當肉賣了。”
“你說什麽?”小桃仙使勁湊近老者,還是沒將他的話聽清。
“我說,配陰婚!”
老者說完冷哼一聲,背著手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叫他們跟上。
“他神氣什麽啊......”小桃仙被他冷不丁增大的音量嚇了一跳,埋怨道。
“收莊的人有點脾氣,正常的正常的。”許三麵露蠟色,尷尬的解釋。
“巴縣和江北都沒配陰婚這種習俗。”傅元君問許三:“這是怎麽回事?”
“其實......”許三見老者已經將事情抖摟了出去,權衡再三,隻好交代。
“其實這件案子,另有隱情。”
大約三個月前,北方爆發不少大大小小的戰事。凡戰爭必有流血和死亡。戰爭稍稍平息後,巴縣出現一批盜賣新鮮少女屍體的人販子,他們偷挖剛死不久的少女墓,把屍體偷走,轉賣到北方。
民間有配陰婚的說法,信奉孤墳會影響家宅後代的昌盛,死在戰場上的青壯年男子會帶著怨氣入土,出於疼愛或者害怕,不少人家會選擇給兒子配陰婚。陰婚分死人與死人,活人與死人。可若不是為了活命混口飯吃,誰家願意將一個清白的姑娘送給一個死人。
出了偷盜屍體轉賣的事後,高梁曾經帶著人打擊過這夥盜販。可是這群人狡猾得很,每一次都恰恰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久而久之,百姓間便流傳起了高梁與屍體販子相互勾結的傳言。
如今出了這樣的命案,死者家屬害怕高梁將人轉賣給屍體販子,這才天天到義莊和警局鬧事,妨礙他們的調查。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程奕生歎道:“無風不起浪,我們也不好評判什麽。”
許三臉色難看,“我們科長是清白的。”
高梁是個好官。他家祖上曾是清官,雖然隻是個九品縣令,卻為人清廉公正,家風嚴謹。
這些程奕生他們自是不知,隻不過從眼下看來,竟讓百姓鬧到這種地步,能力確實有待商榷。
“可是配陰婚要求很高的!”小桃仙忽然出聲道:“我老家常有冥婚,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配陰婚的。”
橫死的少女尚且不能用來配陰婚,更何況義莊裏麵躺著的人全都失去了左腿。
“富貴人家有富貴人家的做法,窮人家有窮人家的做法。”許三道:“吃了上頓愁下頓,能籌出幾枚大洋來買具屍體已經很難得了。”
溫飽尚且不能保證,完不完整的,哪兒還能顧得了那麽多。
橫豎買個心裏安慰,蒙騙自己比蒙騙別人簡單得多。
“就算高梁和那些販子真有勾結,他們這麽鬧能起什麽作用?”舟無岸在傅元君耳邊低聲道:“這案子未免太奇怪。”
“肥水不流外人田,一看你就是少爺。”傅元君回答他:“反正都是賣,屍體搶回去還能轉手賣了貼補家用,放在義莊萬一哪天不見了,有理都沒地說去。”
舟無岸語塞,半晌才道:“說起來,你才是真的大小姐。”
傅元君不再搭理他,他們已經走到了停放屍體的房間。房間四周貼著泛白的黃符,幾口黑棺材整齊擺放在裏麵,棺材上落了灰,猛一看有些駭人。
舟無岸輕咳一聲,並不打算進去。
這間屋子不算大,位於義莊內院西側,裏麵一共停放著六口棺材,隻有兩口棺材空著。
“三個都在這兒了。”義莊老者指著左邊三口棺材道:“你們自己看吧。”
“等等。”程奕生叫住他,疑惑道:“為什麽會有三個?”
巴縣警局一個發現了五具屍體,警局裏停放著兩具,有兩具被家屬接走了,義莊裏應該隻有一具才對。
老者看了他一眼,不耐煩道:“剛剛送來的!”
眾人一驚,紛紛扭頭望向許三。
許三急了,忙道:“我一路跟著你們,這兩具我什麽都不知道。”
“老人家,把屍體送來的人說了什麽嗎?”程奕生問老者。
“不知道,什麽都沒說。”老者顯得越發不耐煩,似乎隨時會奪門而出,站在屋裏讓他十分難受。
“人走遠了嗎?”他又問。
“不記得了,你別問我。”老者看了許三一眼,眼裏盡是鄙夷,道:“有事再叫我。”
說完自顧的往偏房去,不給任何人麵子。
“他怎麽這麽奇怪......”小桃仙再次嘀咕。
“人老了,有點糊塗。”許三走到棺材旁邊,伸手就要去碰屍體。
“別動!”
傅元君和程奕生異口同聲。
許三被唬了一跳,手一抖,將女屍嘴角的汙漬抹去了。
傅元君皺著眉,扯了扯程奕生的衣角。
程奕生同樣不滿許三的行為,會意道:“這裏就交給我們吧,還請許仵作先將送來屍體的人找到,我們有些事情想當麵問問他。”
“可是......”許三愕然。
可是他是仵作啊。
“高科長既然把我從江北請來,我想,他應該是信任我的。”程奕生臉上帶著笑意,語氣卻冰冷。
這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許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賠著笑道:“是是,自然是信任您的。”
臨走他卻還是往棺材裏看了一眼,似乎是確認了什麽東西,這才安心離開。
“有鬼。”傅元君用兩個字簡單總結了今天的感受。
程奕生點頭讚同。明明將他們請來,高梁卻不出麵,借口鎮壓鬧事百姓將事情全權交由一個仵作來辦。
“這件事可信度有多少?”傅元君戴上手套,輕輕搬動新運來的屍體僵硬的頭部,露出死者側臉,望著她臉上的一個奇怪斑點略略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