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巷子深處走,周身越發寒涼。傅元君牙齒打顫,腦中忽然想起什麽,猛然抬頭望天。
雖然是下午,太陽卻仍舊毒辣,天空亮得叫人無法直視。即便是張家巷背光,不受日光照拂,也不該冷成這樣,仿佛將人關進了冰窖。
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傅元君強迫自己冷靜,細細回想一路走來的異常。
對了......那股甜味。越往裏走,甜味越濃。不是血液的腥甜,不是花香的清甜,而是......糖?
空氣中彌漫著的絲絲甜味,是糖的味道。
糖?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上沾有一些白色粉末,這些粉末也是甜的。
“這是......”還來不及細想,傅元君耳邊忽然出現門被拉開的吱嘎聲響。
她猛然回頭,身後的路早已不是來時的那條,而是一條窄窄的石子路,路的盡頭是一個拱門。拱門兩側有回廊和屋舍,漆紅的柱子刺激著傅元君的神經。
“東苑?”傅元君喃喃念著,自己什麽時候回家了?
她的雙瞳神色渙散,一步一步邁著步子朝前走,耳邊漸漸響起了火燒木材的“劈啪”聲。
拱門那頭是漫天的火光,火舌順著梁柱,吞噬了整個東苑。屋前的小院裏,黑色的身影推開了門,手裏拽著兩條人形物,一步一步踏出來。
眼前的一切太過熟悉,勾起傅元君內心深藏的恐懼。她緊緊抱著自己,蜷縮在東苑那塊大石頭後麵。
斧頭砍肉的聲音一聲聲紮在她的心上,她雙眼拭淚,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一雙顫抖的、小小的手。
好可怕,火,走水了,東苑走水了。爹和哥哥還在裏麵,為什麽沒有人發現?二叔,二嬸,起火了......
小女孩無助的哭著,火光下卻忽然閃過一道銀光,將她的神智生生拉了回來。
女孩瞬間愣住,望著自己的一雙小手,連連搖頭。
不對,不對!是假的,都是假的。
腦中炸裂般的疼痛,傅元君用盡全身力氣去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她已經長大了,她.....
那張幼兒的臉上忽然出現了平靜的神情。是在做夢吧?都是夢吧?
是夢就不怕了,是夢就不會怕了。
小小的身影顫抖著,眼淚無聲的落下來。既然是夢,這一次,我要看清你的樣貌。
她忽然站起身來,小小的身板從觀賞用的大石塊後麵走出來,直愣愣的盯著不遠處的黑影。
看不清,可惡,看不清!你到底是誰?!
......
“這丫頭......怎麽會在這兒?”舟無岸坐在老舊的屋頂上,望著小院裏行為舉止怪異的傅元君。
他望向不遠處的張家巷子,隱藏在銀質麵具下的眉頭漸漸緊鎖。是從那裏過來的?
傅元君在廢棄的小院裏,時而哭泣,時而躲藏,似是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玩味的看著她的舉動,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看樣子,她是在模擬一出好戲。
十六年前那場大火,一定很精彩吧?
傅元君看不清黑影的樣子,隻能看見他左手上的傷疤,看見他掉落在地的戒指。
仿佛渾身被禁錮,她生生站在那裏看著黑影割下父親的頭顱,一動不能動。渾身都在痛,火焰燙的皮膚發紅,體內更是有一股鑽心的痛意。
“爹......”她啞著嗓子,火光灼燒著她的皮膚,沒有比這更痛的了。
心髒跳痛,皮膚灼痛。內外的痛叫她嚐了個遍,額頭冷汗直冒,她卻沒法清醒過來。
舟無岸在房頂看著她,看著她渾身發抖,手不住的想要抓住什麽。最後,傅元君猛的一顫,就在舟無岸以為她清醒的時候,她卻搖搖晃晃的走上前,彎腰在地上撿起了什麽,然後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戒指,戒指。
殺死爹和哥哥的人留下了戒指。傅元君臉上的淚早已幹了,隻留下兩道淚痕。她怔怔望著熊熊大火吞噬著房屋,輕輕撫摸著那枚戒指。
戴戒指的人殺了爹和哥哥......有戒指的人殺了爹和哥哥......
她腦中不清明,卻不知為何會蹦出這樣的想法來。
她看著自己小手上戴著的大號戒指,忽然撿起地上的刀,猛然往自己身上刺!
有戒指的人殺了爹和哥哥......戒指在自己的手上......
舟無岸眼見著傅元君在地上撿起一根尖銳的枯木往自己腹部刺,眉眼一跳,腦中還未想清楚,手中的匕首先一步扔了出去。
匕首從側麵將傅元君手中的木棍打飛,斜斜插進泥地裏。
這丫頭瘋了?舟無岸飛身而下,一把捏住傅元君的手,強迫她正視自己。她的眼中不見清明,還在魔怔之中。
“傅元君!醒醒!”
傅元君卻沒有任何反應,愣愣望著出現在眼前的高大身影,眼淚奪眶而出。
“二叔......二叔......”她哭道:“子楠他......他......”
見傅元君醒不過來,舟無岸心下一沉,望著她泛白的嘴唇,哭紅的雙眼,忽然垂首,一張薄唇壓在了她的唇上。
伸出舌頭在她的唇上舔了舔,舟無岸立即鬆開她,將舌尖上沾染的甜味粉末盡數吐出。
他的眼神漸漸發冷,沾染在她嘴唇上的,是迷藥。能讓人將迷藥塗在嘴唇上,這丫頭是有多心大。
這裏離張家巷僅十來米,這麽近的距離,他不可能察覺不到別人。要麽那人實在功力深厚,要麽......下藥之人根本不在張家巷裏。
他還有要事要做,帶著一個神智不清的大小姐,沒有任何好處。出手援助,傅鶴清不會給他任何好處,撒手不管,傅鶴清也怨不到他的頭上來。
就這麽幾番較量,呼喚聲已經傳來。
“傅小姐!”
“傅姐姐!”
看來是來找她的。舟無岸低頭望著懷中啜泣的可人兒,嘴角勾起森森笑意。
傅元君,下次再見,希望你別像今日這樣,毫無準備。
他狠狠掐住傅元君手臂上的穴道,隨後消失在破舊房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