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揚灑灑的小雪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天,在臨近傍晚的時候終於悻悻地畫上了休止符,可這也並未能給入冬以來晚場生意就格外寡淡的位於銀濱市博物館後身的這家電影院帶來更多的顧客。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裏,大多數觀眾對新上映電影的觀影熱情都不得不屈服於戶外凜冽的北風。能容納一百多人的二號放映廳內此刻的觀影人數還不足30人,僅有的這些觀眾似乎很是享受廳內這種相對冷清的氛圍,個個都全情投入在劇情中無法自拔,隻有一個人除外。
她正因連續看了兩遍這部電影,手中的爆米花又剛好吃完而憤恨地瞪著大屏幕上那對矯情的要死要活的男女。這場電影放映不到半個小時,她就吃完了一大桶爆米花,上一場她還吃了兩個中桶的,這都是因為她剛一放學就被方程和何冬銘直接接到中藥店換上唐虹為她準備的衣服,又胡亂為她捯飭了一番,飯都沒給吃就送到這裏看電影來了。
方程此時正坐在她左後方隔著三排座椅的地方,右前方隔著兩排座椅的地方還坐著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何冬銘。她向前傾著身子趴在前排座椅上伸長脖子小聲喊了何冬銘,讓他把握在手裏都沒怎麽動過的爆米花遞給她,隨後便又專心致誌地吃起來。
此時,元驍的餘光瞥見有個男人急匆匆走進了放映廳,一邊打量著座位號,一邊借著大屏幕的光亮查看自己手中的票,隨即便向元驍身邊的空位走來,實際上元驍所在的一整排座位也隻有她一個人而已。男人用極溫柔的聲音客氣地詢問她身邊的座位是否有人,元驍漫不經心地抬眼瞥了男人一眼,隻見他身穿一件似乎是灰白色的長大衣,圍著深色圍巾,一張尖瘦的臉即使在如此陰暗的光線下還泛著白光,正笑容可掬地望著她。“一個標準版油頭粉麵的小白臉”元驍心道。
“沒有”元驍不耐煩地回答。
那人先是一愣,似乎對與元驍對待自己的態度頗感意外,隨後立即又恢複了笑容可掬的親切模樣,客氣地道了聲“謝謝”
男人剛一在元驍身邊坐下,一股濃得嗆人的香水味霎時間直塞進了元驍的鼻腔,熏得她忙屏息將頭扭向另一邊,心中更添了幾分對那男人的厭惡。手中僅剩的一點爆米花也吃不下去了,隨手擺在與男人之間隔著的扶手上,準備拎起搭在旁邊椅背上的大衣竄下座位。誰知她拿起大衣剛一起身,爆米花就被旁邊的男人抬手碰倒,撒了一地。男子連聲道歉,當即起身要為她重買一桶,元驍擺手冷冷地對他說不用了,男子卻充耳不聞地疾步出了放映廳。
收拾好撒了一地的爆米花後,元驍竄到了與原來位置隔著四五個座椅的地方,回頭裝作不經意間望向方程時,發現他正左顧右盼的掃視著廳內的人。不一會兒功夫,匆匆離開放映廳的男人又回來了,手中除了一桶爆米花外,還有一大包零食,胳膊下還夾著兩瓶飲料。他走向元驍身邊,一臉歉意地將手中的零食全部遞向她,口中仍連聲抱歉。元驍看著他竟如此小題大做地道起歉來,心中也稍稍減輕了對他的厭嫌,但仍堅持著沒有收下他買來的任何一樣東西。男人眼中再次閃過一絲驚異,接著竟一身不吭地就勢在元驍身旁的位置坐下。元驍在心中默默真誠地問候遍了他家的列祖列宗。
強打起精神將目光投向大屏幕的元驍,忽然被身旁男子手中拿著的什麽東西晃到了眼睛,她斜眼瞟向那人,發現他正聚精會神地緊盯著手中亮得幾乎可以跟聚光燈媲美的手機屏幕,一張白的如掉進過麵粉袋子般的臉還在不斷貼近著屏幕的光亮,挺直的鼻梁、輕薄紅潤的嘴唇、微微上翹的下頜都被光線勾勒的恰到好處。如若放在正常些的異性眼裏,這樣光影下的側顏當真能立即讓人心魂為之一**。
可如今落在元驍眼中,隻是更進一步印證了他是個小白臉的事實,於是不禁在黑暗中衝他翻了個白眼,心道:“也不怕晃瞎了眼睛!傻叉!”接著便又漫不經心地將目光移回大屏幕。電影中的男主角正冒著瓢潑大雨拚命奔跑著追趕女主角乘坐的公交車,最終公交車駛遠後,男主角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畫麵逐漸推進到男主角分不清是雨水和淚水的臉上,元驍盯著屏幕上超大的麵部特寫鏡頭,嗤之以鼻,小聲嘀咕道:“小白臉!兩條小細腿兒跟雞崽子似的,別說追車了,連豬都跑不過!”
“男主角一開始是怎麽跟女主角認識的啊?”一直默不作聲地擺弄手機的男人突然微笑著轉向元驍問道。
“下雨天一起等公交”元驍木訥地回答。
“竟然是這樣的啊,那麽兩人又在這樣一個下雨天的公交站分別,還真是殘忍啊!”男人滿含悲傷地感歎道。
元驍沒再搭話,心裏暗罵:“跟你這種嗆得人頭暈的小白臉坐在一起看著這種白癡電影才叫殘忍呢!”
電影終於結束了,元驍長舒了一口氣穿上外衣起身離場,出了放映廳後,她見男子仍然緊隨其後,忙加快腳步想擺脫掉他呼吸幾口正常的空氣。誰料男子竟疾步從身旁超過她,又回身擋在她身前站定,一臉為難又麵帶羞澀地望著她不語,片刻後,才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極其深情地凝望著她的眼睛有些怯懦地說:“雖然現在這樣說會有些唐突,但我又怕錯過了今天,我會後悔一輩子,所以請你原諒我的冒昧,我……”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頃刻間綻放出灼人的光彩定定凝望著元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愛上你了”
元驍自始至終都麵無表情的看著他,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望著男人那張誠懇的有些過分的臉,她竟有種抬手掄他一巴掌的衝動。可就在這時卻有一個警鈴在她腦中突然被拉響!——莫非?……就是他?!
她驚訝地瞪大雙眼注視著麵前的男人,開始極力地快速回想方程等人事先是如何教導她這個雜牌工應對眼前這種情境的……
今天傍晚時分,心不在焉地飄了一天的小雪剛一停下,準備為緊急客戶狩獵新貨的“王牌”男子便已經精心裝扮完畢踏上了征程。他根據自己的住所偷懶就近選擇了博物館後身的那家電影院作為獵場。對於在這樣的鬼天氣、在少得可憐的觀眾中尋找到滿意的獵物,他並沒抱著太大的期望,但對豐厚報酬的執著還是讓他強打起精神全情投入到狩獵工作當中。
劇情老套的愛情片折磨得他簡直快要發瘋,但由於觀看此類片子的女性觀眾居多,他還是強耐著性子坐在放映廳內不斷東張西望地搜索著合適的獵物。直到影片放完,他仍一無所獲,本打算就此鳴金收兵,可在路過二號放映廳門口時,他突然瞥見了一位正拿著電影票排隊等候入場的身穿淺粉色羽絨服的高挑女孩。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女孩身邊經過,仔細打量了她一番,隨後便滿心歡喜地匆匆趕往售票處去買二號廳即將播放的這部愛情影片的票去了,心中暗暗期盼這部片子會比他剛才看的那部好看一些。
買到票後,他刻意等影片播放近三十分鍾後才走入放映廳,因為中途入場的人會更加引人注意,他首先就要給獵物一個與眾不同的印象。進入放映廳後,他毫不費力地在寥寥無幾的觀眾中搜索到了獵物的身影,她單獨坐在一排座位,前後左右都沒人,這簡直是完美的狩獵情境。
他先裝模作樣地找尋座位,之後就自信地帶著招牌式的迷人微笑接近獵物,用潛心練習出的溫柔聲音向獵物詢問她身邊的座位是否有人,他滿懷信心地期待著獵物在借著大屏幕的光亮看到自己那張英俊迷人的麵孔時欣喜得不知所措的表情。可當獵物真正抬眼看他時,那輕蔑的眼神仿佛狠狠他臉上扇了一巴掌,“沒有!”獵物用不耐煩的口氣吐出的兩個字又像一把鐵榔頭大力捶在了他的心口上!多年的專業素養和狩獵經驗在關鍵時刻支撐著他強自恢複了鎮定,心中安慰自己道,這女孩子長得這麽漂亮,脾氣大一點兒是正常的,越漂亮的女人通常脾氣就越大。
正當他思考下一步對策時,獵物竟親手給了他一個絕好的良機,他又可以用教科書般的老伎倆來對付她了。獵物順手將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時,他裝作不經心地將其故意撞翻,就此便可以借機給她買另些其他零食來討好她。這次當他誠懇地道歉被獵物冷冷的回應後,他並沒有失去信心,而是匆匆起身去準備發動下一招。
按照之前的老套路買了些一般女孩都愛吃的零食後,他再次胸有成竹地回到放映廳,卻發現獵物竟竄動了座位。但此刻,對零食引誘這招信心滿滿的王牌男子並未過多在意,而是厚著臉皮湊上前去。
這次獵物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一些,也接受了他的道歉,卻並未接受他的零食。他望著女孩那張容色嬌美卻未脫稚氣的臉,心下再次安慰自己說,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平日裏肯定是見慣了獻殷勤的人,被慣壞了。於是他又快速從剛剛的失利中恢複過來,就勢坐在了獵物身邊決定再發下一招。
他將經過特殊定製的屏幕、亮如白熾燈的手機湊近麵部,意圖在放映廳內一片黑暗的環境中營造出自己臉上照著聚光燈的效果,因為他對自己的側顏極有信心,並認為光影會讓他看起來如黑夜中發光的精靈王子般英俊。
這招絕技是老板手下其他那些整天隻知道描眉畫目的庸俗貨色學不來的,他認為狩獵也要於是俱進,跟高科技接軌,形成創新型狩獵模式,正是憑著不斷的創新精神,他才一步步躍升為王牌。從前狩獵時,即使是再難啃的骨頭都被他用這招幹淨利索地拿下了,所以此次也絲毫沒有理由懷疑其殺傷力。
他假裝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屏幕,餘光卻暗自觀察著身旁獵物的動靜,獵物果然如他所料被手機突然發出的光亮吸引,轉頭望向他,他再次胸有成竹地得意起來,認定獵物會如癡如醉、目不轉瞬地望著他發呆。可當他用餘光注意到獵物竟鄙夷地朝他翻了個白眼後,這位王牌的自信心瞬間崩塌了,他六神無主地呆呆望著大屏幕,竟前所未有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歸根到底還是頂著王牌頭銜的男人,很快就駕輕就熟地又安慰起自己來“這女孩子可能是個同性戀,對異性沒有興趣,而且還可能仇視美貌的異性,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要不然,完全沒道理啊!”
精神世界裏已經遍體鱗傷的王牌決定再次鼓起勇氣發動攻勢,他收起曾帶給他無數偉大戰果的創意型必殺技,決定回歸最淳樸的沒話找話戰術。努力平緩下自己的心緒後,他又掛上了招牌式的微笑,並將嗓音也調節到最佳深情模式,可無論是對於他提出的關於劇情的討論還是有關男女主角悲劇命運的動情嗟歎都還是未能成功引起身旁這個女孩的任何興趣。她冷漠的如同一塊扔進威士忌酒杯中的冰塊,盡管周身被烈酒包圍卻絲毫不為它的熱情所動。“但冰塊終究是會融化的,他一定會征服她的!”王牌男子已經學會輕車熟路地給自己打氣加油。
電影散場後,王牌男子決定亮出殺手鐧奮力一搏,這還是他發明了“聚光燈側顏”奇招後再沒用過的招數,就算在以前的狩獵中,動用這招的機會也並不多,因為這在他的狩獵行動中當真可以稱得上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了。
他再次努力平複著屢戰屢敗的失落心情,如果現在就丟盔棄甲而逃,他連自己心裏這關都過不去。經過一番掙紮,他堅強地重整旗鼓披掛上陣,醞釀好情緒後他疾步追上女孩,擋在她身前,用極盡畢生功力的深情目光緊盯著女孩的眼睛。卻發現他似乎被反攻了,當女孩抬起那雙清澈如深山幽泉般的眼睛望向他時,他毫無防備地心中突然猛烈一顫。
他強自鎮定心神,深吸一口氣開始了肉麻的陳詞,其間,他不斷留心觀察著女孩的反應,卻發現她的表情近乎麻木不仁,但對自己職業的強大熱忱與敬業精神仍支撐著他麵對女孩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頑強地把台詞念完。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認今晚必定會成為他職業生涯上的一個汙點,他輸得一敗塗地,他的王牌頭銜似乎也已被蒙上一層灰色的陰影。
就在他自怨自艾著準備鳴金收兵的時候,事情瞬間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原本表情木訥的女孩突然瞪大雙眼緊盯著他,呆了半響,隨即竟開顏一笑,讓他心中不由一**……
最終他還是勝利了,女孩羞澀地跟他交換了電話號碼,並約定好在後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中午與他共進午餐。
恢複了自信的王牌男子誌得意滿地向老板匯報戰況,老板卻告訴他,客戶忽然催單,這次已經沒那麽多時間跟獵物玩那些曖昧的前奏,後天的午飯會直接成為獵物的“最後一餐”
王牌男子掛斷電話後,眼前忽然浮現出今晚臨別時女孩臉上那明媚的笑顏,再聯想到後天的“最後一餐”,心中竟不禁有些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