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冬日的陽光正竭力彌補著因自己的疏離而帶走的溫熱。輕巧的風絲調皮地卷起地麵上、屋簷上被清掃後殘存的積雪吹塑成輕薄的銀色沙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又仿若偷窺人間的仙女被清風掀起的晶亮麵紗。
如此美妙的天氣,卻未能給元驍沉悶的心情帶來一星半點兒的愉悅,她正坐在開往銀濱市第一百貨商場的一輛出租車上,後方緊跟的一輛黑色奧迪車內,坐著此行負責監護她的方程與何冬銘。
自從前天晚上在電影院與陌生男子交換了方程預先為她準備的手機號碼後,元驍就不斷收到陌生男子發來的沒話找話的肉麻短信。她按方程的囑咐把短信全部轉發到唐虹的手機,唐虹看後將回複發給她,再由她轉發給陌生男子。一來二去間,兩人在電話中的關係在一天之內迅速升溫,言語中都有相見恨晚之意。這都多虧了唐虹那些模仿著少女語氣發出的曖昧得恰到好處、又不失天真誠樸的回複。
元驍轉發著兩人你來我往的短信,眼前漸漸浮現出兩個情場高手全副武裝短兵相接的畫麵,從一開始的不分伯仲到唐虹漸漸得勢,最終遊刃有餘穩操全局,將陌生男子一步步收入石榴裙下的陷阱之中。元驍真切體會到唐虹在情場上的手腕之高與城府之深,不禁佩服的五體投地。
可唐虹今早卻警告她說,倘若她今天的表現與昨天短信中的口氣大相徑庭,那就勢必會漏出馬腳招致懷疑,所以她今天的表現也至關重要。
元驍也曾提議為什麽不直接把陌生男人抓起來揍一頓,逼他供出實情。但方程等人卻怕此舉會打草驚蛇,致使嫌疑人的同夥聞風而逃,同時他們也還有另一層顧忌,那就是現在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這個男人就一定跟失蹤案有關。是以,權衡過當前的局麵後,也隻能先一步步順藤摸瓜探個究竟。
身上裝有追蹤器的元驍此時已經到達銀濱市第一百貨商場,剛一下出租車便看到身穿一件棗紅色粗呢大衣、圍著白色圍巾的陌生男子正站在商場門前叼著煙左右張望著。元驍按照唐虹之前的叮囑努力裝出歡快的樣子,擠出笑臉,拖著沉重的腳步向短信中自稱魏元奇的陌生男子走去。
“小華!你來啦!慢點兒走,小心地滑!”魏元奇親切地喊著對元驍在短信中謊稱的、方程編給她的名字——米恩華的愛稱,同時迅速彈掉手中的煙頭,三步並作兩步一臉欣喜地疾步奔向元驍。
“來得這麽早啊,凍壞了吧?”元驍假裝關切地詢問耳朵和麵頰都凍得通紅的魏元奇,心裏卻不禁一陣作嘔,實際上她是特意磨蹭遲到了半個小時才出發的。
“沒有,沒有,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你,我心裏暖和的很,哪會冷呢”他用那張凍得稍顯僵硬的臉努力微笑著,同時伸臂來攬元驍的肩膀。元驍見狀,靈巧地一躲,閃身站在他麵前頑皮一笑,天真爛漫的明豔笑臉讓魏元奇頓時心神均為之一**,心內又不覺湧上一陣莫名的酸楚。
二人進入商場後,魏元奇極力想把她帶向珠寶櫃台,元驍卻提議要去看家用電器,他深感詫異地答應了。
此時,元驍感到自己馬上要超出忍耐的極限了,她強自壓抑著抬腳踢飛身旁這個小白臉的衝動,裝作興致勃勃地瞧著那些冰冷的電器。逛了沒多一會兒,魏元奇忽然提出要去趟洗手間,他離開後,元驍如釋重負般地暫時鬆了口氣,轉頭若無其事地瞟了一眼不遠處的方程與何冬銘,二人也同時以目光回應她。
魏元奇匆匆回來後,便探著問她能否現在就陪他去吃午餐,因為他早餐隻是簡單吃過,此時肚子突然餓得很,元驍當即裝作很善解人意地答應了。
方程與何冬銘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緊跟載著元驍的那輛白色豐田車,眼見豐田車正不斷朝銀濱市南郊的方向開去,方程更加深了對魏元奇接觸元驍動機的懷疑。
最終,方程與何冬銘尾隨前車中的兩人,到達一家位於南郊前進路名為“金達”的飯店門前。飯店占據著一幢八層建築最左側的一二兩層,門麵不大,裝修卻很有特色,店門嵌在一個突出的金字塔樣式立體裝飾的左側,寫著店名的牌匾掛在椎體的另一側,幾扇窗戶的邊框也都是刷著閃亮的金漆的三角形。緊挨著飯店的隔壁是一家經營熟食的不起眼的小店,再向右是則一家小型超市。
前後腳跟著元驍進入飯店的方程、何冬銘二人,眼見她與魏元奇一同走上二樓後,便找了靠近二樓樓梯口的位置坐下。緊接著方程又故意大聲說忘了東西在車裏,讓何冬銘先點菜,自己匆匆起身出了飯店,實際上是想去查看飯店是否還有後門。何冬銘開始仔細打量起飯店內的陳設,詫異地發現相較於飯店外觀的別出心裁,店內的裝修就明顯普通多了,甚至簡單得近似於街口的小吃部。而且設有八張餐桌的一樓大廳異常冷清,除他與方程之外竟沒有一個客人,服務員的衣著和樣子倒算是整潔幹淨,看著比較舒心。
方程確認過飯店隻有唯一一個出口後,又回到店內與何冬銘一邊漫不經心地等著上菜,一邊密切注視著樓上的動靜。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元驍隨陌生男子上樓已經有一個半鍾頭了,卻始終仍不見人出來。方程漸漸心焦,手中不停轉動著桌上的玻璃杯,何冬銘已經坐立難安,不斷小聲催促方程同他一起上樓查看。又過了四十分鍾,仍不見元驍下樓,何冬銘與方程終於按耐不住,竟自衝上了樓,向服務員詢問與他們前後腳進店的一對男女所在的包間。
可此時服務員竟神色驚慌地矢口否認曾有這樣一對男女進店,方程頓覺事情不妙,強行逐一搜查了樓上的四個包間,卻發現均是空無一人。二人頓時呆立當場,心均猛地一沉,料想元驍此時多半已凶多吉少。
隨魏元奇進入飯店包間後,元驍發現牆上掛著一幅與室內其它裝飾完全不搭邊的巨幅人物像,畫中的人皮膚青綠,身穿白衣、頭戴鑲有金飾的白色王冠,左右手各持造型奇特的彎鉤狀和類似拂塵的物件。她正欲開口詢問這幅古怪畫像中的人物是何許人也,身旁的服務員卻碰巧在此時遞過菜單,這個問題便暫且擱下了。
她打量著服務員遞上的菜單發現菜式竟與尋常小吃部差不多,本以為魏元奇開了那麽久的車帶她來到門麵裝修如此別致的飯店,會請她吃什麽新奇的特色菜式呢,沒成想竟是這般稀鬆平常,心內不禁深感失望。她責怪地抬眼望向對麵的魏元奇,發現他正神情複雜的盯著自己,可就在下一秒她又猛然驚覺他更像是在盯著自己身後的什麽!她猶疑著剛想轉過頭去去,卻忽然被一隻從腦後伸來的冰冷大手捂住了口鼻,隨即突覺右側脖頸處一下鑽心的錐痛。她拚命掙紮著向身後抓去,手臂卻漸感酸麻無力,合上愈加沉重的眼皮前,她提起最後一絲氣力抬眼向對麵的魏元奇瞥去,他見狀忙慌張地別過頭不敢看她。
自頭頂猛然淋下的一盆冰涼徹骨的冷水讓元驍瞬間打著冷顫蘇醒過來,一記卯足了力道掄來的響亮耳光又打得她眼冒金星,左側麵頰當即火辣辣的腫痛起來。她竭力定住渙散的眼神,意圖看清站在她麵前的兩個人影。在恍惚中痛苦掙紮半響後,她神智漸複,隨即駭然驚覺到自己正被五花大綁地捆在一張椅子上。此時,站在元驍身前的是一男一女兩人,男的身穿一件白大褂,身材瘦小枯幹、躬身駝背,一雙麻木不仁的眼睛正透過厚如瓶底的眼鏡片冷漠地瞪視著她,從他臉上密布的皺紋和半白的頭發來推斷,這人的年紀最起碼也應在六十歲以上。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身旁那位身高馬大、一臉橫肉、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紅臉悍婦,從那悍婦臉上凶狠的表情和叉著腰的剽悍架勢來看,元驍頭上的那盆冷水和那一記力道十足的耳光必然都是出自她手。
“說!你到底是什麽人!誰派你來的!”悍婦一邊凶狠地大吼著問,一邊又掄圓了胳膊猛扇了元驍另一側臉頰一記耳光。
頭暈目眩的元驍奮力地掙紮了兩下,卻根本無濟於事,被繩子捆著的地方皮肉都被勒得生疼。徒勞的掙紮隻會平添痛苦而已,她在意識到這一點後,當即放棄了無謂的抵抗,心道,這絕不是坐以待斃,隻為靜觀其變。
“說!跟著你到飯店那兩個男的是什麽人!你身上又怎麽會有追蹤器?要是不說,我現在就弄死你!”悍婦愈加暴怒的衝元驍吼叫,同時還伴著橫飛的唾沫和令人窒息的口臭。
元驍一聽便暗道不妙,既然追蹤器已經被發現,這兩人又膽敢如此囂張地審問自己,那就說明她已經脫離了組織的監控範圍,完全落入了敵人手中。同時,她也立即清醒地意識到,雖然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落入不明身份的人手中,但這一次卻與前兩次截然不同,從她清醒後被對待的方式便可以看出此時她麵前的兩人顯然絕非善類,她此次很可能凶多吉少,但這卻莫名激發了她心中強烈的反抗精神“已經是第三地被劫持,再認慫的話,可就太丟人了!”她暗自狠狠警告自己。
“你想問是誰派我來的嗎?我如果告訴了你,怕嚇死你——是鬼!很多鬼,什麽時候死的都有!”元驍強忍著麵頰上火辣的腫痛,極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冷笑,毫無意外地又招致一記大力的耳光。
“就你這力道跟功力,跟我奶奶比可差太遠了!拜個師傅再練幾年吧!”元驍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腫脹的麵部和流血的嘴角此刻已經無法表達出的笑意,她用挑釁的眼神表現得更加囂張。
麵對元驍囂張的氣焰,暴怒的悍婦再次掄圓了胳膊準備打向她,卻被身旁幹瘦的老頭突然製止,老頭抬起枯柴般幹瘦的手臂格擋了悍婦渾圓的手臂,用幹澀沙啞、語調沒有一絲起伏的冰冷聲音說“這閨女還出乎意料地是個硬骨頭呢,那咱們就再換個問法”原本神情木訥地對著悍婦說話的幹瘦老頭,此刻突然轉頭緊盯著一臉倔強、渾不漏懼意的元驍,眼中漸露凶光,他獰笑著糾集起滿臉的皺紋,得意地接著說“就讓她好好體驗一下什麽是真正的‘不見棺材不落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