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釵與子尤都嚇了一跳,郭釵嘻嘻地笑道:“女仙,我們正在做正經事!我先讓子尤熟悉一下我們的鎮位寶器,以後一起幹活總要有個了解是不?”
司南淡漠地道:“不必了……你們出去吧!”她說著走到大殿正當中,手一揮,那些紙張立刻朝她奔來,快速地繞著她轉圈子。
紙張轉動得很快,刮起的風卷起了司南烏黑的長發跟朱色的衣袂,但她的眼睛卻連眨也不眨一下。
“走吧,女仙做起事來可認真了。”郭釵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子尤退出去的時候,轉身又看了一眼司南。
司南立於人間悲喜哀樂痛傷之間,神情冷漠,偶爾手一揮,一頁黃紙便會脫群落於她的手中,子尤不由得想起來第一眼見的司南,當他第一眼看見這個一身朱紅的女仙,他就想這必定是個愛憎分明的女仙。
愛憎分明的——司南,子尤轉頭離開。
司南做完事出來,郭釵大叫道:“女仙,子尤說帶我們去放風箏!”
司南轉過臉,見子尤拿了一隻新紮的風箏站於門外,正看著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笑道:“好啊!”
她一句話出口,郭釵與子尤都開心得亂蹦亂跳。
“我們去人間吧!”司南道。
郭釵連忙拉著子尤,笑道:“走,我們帶你重回人間!”
“怎麽回啊?”子尤剛說了一句話,就被郭釵拉得飛奔了起來。他回頭喊了一句,“女仙……”
“女仙會給我們開路,我們隻要飛奔就好!”郭釵的笑聲從風中傳來。
子尤隻覺得兩邊的景色朝著他越奔越快,最終化成了兩道灰影,迎麵而來的風大得壓迫得他幾乎要窒息,突然間整個人一鬆,四周恢複了鮮活。
他放眼望去,蒼天後土之間飄**著萬家煙火,橫豎相間的阡陌裏傳來雞鳴狗跳之聲,遠處的夕陽正好,染紅了半邊護城河,幾棵老樹立於官道邊,樹下有幾個農夫正扛鋤歸家,樹上的烏鴉時不時地叫三兩聲,將這幅畫麵拉得很長很遠。
“人間,我來嘍!”郭釵站於土坡上朝著桑田揮手。
“女仙!”子尤剛轉頭往回走了一步,紅影一閃,司南已經立於麵前。
司南微微一笑,道:“不是要放風箏嗎?”
子尤笑道:“是啊,女仙,你來吧,我教你放!”他一句話剛說完,人就被郭釵拽了過去。
“女仙比較聰明,她肯定一學就會,你先教我!”郭釵嘻嘻地笑道。
“我還是先教女仙吧。”子尤轉頭,司南則淡淡地道:“你先教郭釵吧!”
子尤猶豫了一下,就被郭釵拖遠了。司南坐在土坡上,看著郭釵大呼小叫地拿著風箏線軸,可惜她學不會似的,明明在子尤手中飛得很高飄得很遠的風箏,到了她手裏沒三兩下就墜地了。
子尤不停地朝司南這邊看來,司南托著臉坐在山坡上神色平和地看著他們,子尤每次剛看了兩眼就被郭釵拖了回去。
一直到人間天色放黑,郭釵還意猶未盡,連連稱下次還要再來,子尤則拿著手中的風箏無聲地長歎了一口氣。
回縹緲峰之前,子尤故意留著跟司南在一起,他看著郭釵嘻嘻哈哈地奔走,才開口道:“女仙,下次……”
“沒有下一次!”司南打斷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子尤道,“你還不明白嗎?每個人喜歡的東西都不一樣,草編的蟋蟀也好,麵捏的兔子,還有風箏,你可以令郭釵開心,但不能令我開心!”她手一揮,麵前便是一條通往仙境的通道,她走了幾步突然轉過頭來。
“女仙……”子尤心中一喜。
司南走到他的麵前,嘴角微彎,擠出了一個微笑,然後道:“欠你的,最後一個笑。”她說完轉身,飛快地奔走,很快她的身影就成了一抹朱痕。
子尤看著手中的風箏輕輕低下了頭。
司南一口氣奔回了茅舍,剛踏入自己的房間,一道符飛了進來。
她立即轉身,那道符便燃燒了起來,帝舜站在虛空當中,道:“小南。”
“重……重華。”
帝舜微笑道:“是這樣的,剛巧我明天就有事要來墉城,所以可能要比跟你商定的早來灶神仙位。”
“嗯……”
“那明天見!”帝舜微笑道,他的身形隨著符燃盡而落。
司南看著地上的灰燼,轉頭看著窗外那一串草編,微微垂下眼簾。
那天晚上司南與子尤相對打坐,隔了好久,司南才淡淡地道:“我很少看見像你這樣都打了兩個時辰坐還不能入定的仙子。”
子尤睜開眼睛,微笑道:“女仙不是也沒入定嗎,要不然怎麽會知道我還沒入定呢?”
司南沉默了一下才道:“在上清境,所有沒有司職的仙子,每天至少要入定六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也多是研習仙術,每個月地官大帝都會有考核,所有的仙子都在為比別人更強而努力……”
子尤揚了揚眉,笑道:“那會很無聊吧!”
“你!”司南烏眉一挑,但卻沒有發怒,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方,隔了一會兒才道,“你運氣不錯,地官大帝想借你去幫一下忙。”
“嗯?”子尤目光一滯,像是沒聽明白司南的意思。
司南抬頭,冷淡地道:“你要去上清境了,要去很久,說是借……其實你不會再回來了……你在那邊會有更好的前程!”她說著站起身,對子尤道,“你準備一下,明天地官大帝就會來,給他留一個好印象。”她轉身剛走到門口,子尤突然開口了。
“司南……”
司南的身形一頓,轉過身來,道:“何事?”
“你不賀喜我嗎?”子尤微微一笑,道,“能去上清境這麽好的地方,能跟著地官大帝這麽尊貴的人……”
司南想過唐子尤有很多種反應,但卻沒想過他如此平靜,她顯得有一點兒狼狽,匆忙說了一句:“恭喜。”
她出了房門,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將它喝盡。
唐子尤作為一個男仙能去歸墟的上清境,怎麽看自己的選擇都沒做錯,可是心裏為什麽會覺得愧疚呢?
雷霆書裏的手,那件寒雨裏的衣衫,地府裏那句動聽的誓言都隻不過是……不過是一種刻意,都不值得留戀。
但是司南一低頭,桌麵上有騰的一聲,一溜火光,她輕聲道:“抱歉了……子尤。”
清晨起來,子尤一推開房門就聽到郭釵大呼小叫道:“女仙,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做茶點?”
子尤走到廚房門口,隻見司南正在忙碌,桌麵上排了幾碟非常精致的糕點,他看著司南的手靈巧地轉動著,手中的麵團如同繁花齊開。
“今天……上清境的地官大帝要來。”司南回道。
郭釵撇了一下嘴,道:“我說呢……”
“有可能地官大帝不是一個人來,會跟來的要麽是北鬥廉貞,要麽是北鬥破軍,如果來的是廉貞那還好,如果是破軍,你千萬要對他理讓一點……”
郭釵不屑地道:“女仙喜歡地官大帝,你拍他的馬屁就好了,為什麽我們還要拍他的人的馬屁?”
司南的手頓住了,然後才淡淡地道:“你也不希望子尤到了那邊,因為你一時之氣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吧?”
“子尤到那邊,什麽意思?”郭釵立時轉過身問。
司南端起盤子平靜地道:“子尤要去上清境了,不會再在灶神仙位了。”
郭釵大叫道:“我不同意!”
司南挑眉道:“到底你是灶神女仙,還是我是灶神女仙?”
郭釵的嘴巴一撇,抽泣道:“女仙,你太過分了!”說著就衝出了廚房,在門口見了子尤,氣得哼了一聲就摔門而去。
司南將碟子放在桌麵上,然後道:“都準備好了嗎?”
子尤看著她的背影,長長的秀發顯然梳洗過了,他問:“準備什麽?”
司南也不回答,她走進房間取出一個包袱放在桌麵上,道:“裏麵有一些東西跟仙丹,不是很多,你帶上方便。”她說著剛打開門要出去,子尤才開口道:“女仙,能給我一套灶神仙位的衣服嗎?像郭釵身上的,灶神仙位佐助仙的衣服。”
司南低聲道:“比起灶神仙位的紅衣,上清境的黑袍更適合男子不是嗎……”她說著急急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出了門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天邊金光一閃,帝舜帶著廉貞與破軍踏破虛空而來。
“小南。”帝舜微笑道。
“重華。”
子尤也打開了門走了出來。帝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才轉頭對身後的廉貞與破軍道:“去看看他有什麽需要的。”
“重華?”司南不解。
“哦,我讓廉貞看看他缺什麽,進了上清境的門就不方便特別照顧了。”帝舜微微笑道。
廉貞腳步才動,破軍就擋住了他,笑道:“我去!”
“別亂來!”廉貞小聲道。
“大帝在呢。”破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破軍走到了子尤的麵前,道:“走吧,我看看你都需要一些什麽。”
子尤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屋,破軍也跟了進來,指著桌麵上的包袱道:“就是這個?”
“嗯。”
破軍也不動手,隻是抬起手中的臂鉤輕挑開包袱,隻見裏麵零零碎碎好多瓶瓶罐罐,還有一疊符紙跟一大包歸元丹,他冷笑了一下,道:“你這個醜八怪偷了司南女仙不少東西吧?”
子尤的眼簾一抬,直視他道:“這些都是女仙送的。”
“送的?”破軍冷笑道,“隻怕把灶神仙位大半家當都送給你了!”
子尤微微低頭,破軍繞著他轉了一個圈子,冷笑道:“到底是玉清境的人,麵子不小啊!”
“我不明白星仙的意思。”子尤淡淡地道。
破軍嗤笑道:“不明白不要緊,到了上清境你自然會明白……雖然讓你這個醜八怪伺候著有點倒胃口,但是玉清境的人不都很傲氣嗎?我以後能讓一個玉清境的人伺候著也不錯……”他用臂鉤將包袱一挑合上,道,“凡是女仙的東西統統都不能帶走,你的身上再讓我搜搜,不要藏了司南女仙什麽東西!”
子尤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躬身笑道:“原來我去上清境是要跟星仙。”
破軍一挑眉,笑道:“沒錯,不服氣?”
“不敢,這是子尤的莫大榮幸。是這樣,其實我一直有一樣很奇特的東西,像是與生俱來的,既然我以後要跟星仙了,想不如獻出來讓星仙參詳一下!”子尤微微笑道。
“與生俱來……”破軍的眉頭猛顫,喝道,“東西,拿出來!”
“是這樣,因為我不便貼身收藏,所以將它埋在了屋外的林子裏!”
“帶我去取!”破軍命令道。
子尤躬身,然後開門領著破軍往竹林而去。
司南正與帝舜在甘露湖邊閑聊,見子尤與破軍匆匆走向屋後,不由得輕輕皺了一下眉。
帝舜立時便察覺了,回頭道:“廉貞,你去看看!”
廉貞應聲而去。
破軍到了竹林,道:“在哪兒?快點挖出來,本仙會看在你識相的分兒上,到了上清境自然有你的好處!”
子尤輕笑了一聲,他半轉身,輕瞥了一眼破軍,道:“我們打個賭如何?”
破軍明明知道這個人不過是人仙,但他的側麵的一笑,烏眉似遠山,不濃不淡,眼瞼半垂恰到好處地畫了一個戲謔的表情,青竹白袍,粗繩綰係的長發半攏半散披在肩上隨風而動,這分明是一個極為俊秀灑脫的男子,偏偏是這個男子嚇得破軍差點倒退了幾步。
他頓住心神,氣得用手中的鉤狠狠地拍打著子尤的胳膊咬牙道:“打賭?賭你幾時死?”
子尤嘴角含笑,抬起眼簾道:“賭你們帶不走我!”
他一句話說完,突然抓住破軍敲打他胳膊的臂鉤狠狠將它送進自己的肩膀,鮮血頓時從肩頭湧出。
破軍張大了嘴都合不攏,結巴地道:“你……你……”
子尤微微揚眉,捂著肩頭,輕輕一笑。
司南有一些心神不定,突然間便聽到竹林裏傳來了一聲慘叫。
“子尤……”司南的眉跳了一下,轉身就往竹林奔去。
帝舜不禁皺了一下眉頭,跟著司南追了下去。
竹林內,隻見子尤半身是血臉色蒼白地捂著肩頭,廉貞一臉又驚又怒地站在那裏,破軍手裏拿著滴血臂鉤滿麵亦是驚愣。
司南狠狠地瞪了一眼破軍,奔到子尤的麵前,焦急地道:“你,你沒事吧?”
子尤似乎痛得都說不上話來,強忍著道:“對不起女仙,他突然撲過來……”
“你……”破軍不禁氣急,轉臉看到帝舜與廉貞都是滿麵怒氣,尤其是帝舜的麵色,黑沉到了破軍一看就忍不住腿抖,他愣了半晌才大聲道:“不,不是我刺的!”
“女……女仙,星仙說得對……不是他刺的,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子尤的聲音越說越低。
“不要說話。”司南咬牙道,她從懷中掏出帕子,替子尤將肩膀紮好。
她嘩地站起身,就聽郭釵尖叫道:“你們上清境憑什麽把我們的人打傷?”郭釵指著破軍怒罵道,“你這掃把星!”
“你罵誰掃把星?”破軍滿腔怒氣,地官大帝始終一聲不吭,他心裏本來就七上八下。
“難道你不是掃把星嗎?”郭釵叉著腰念了十幾遍,“掃把星、掃把星……上清境統統都是掃把星……”
破軍氣得剛要上前,就被廉貞一把攔住。廉貞低沉道:“女仙還請慎重,破軍即使有錯,但你不能侮辱整個上清境!”
郭釵揚眉,抬起她的尖下巴道:“就侮辱了,怎麽樣,我墉城的仙子怕你啊?”
廉貞不禁也是滿麵怒氣,剛想開口還擊就聽帝舜喝道:“夠了,都住嘴!”他嗬斥出口,威壓同時而至,壓得場中所有的人都無法開口。
司南站在那裏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頭道:“對不起,重華,灶神仙位的唐子尤恐怕不適合去上清境!”
帝舜微垂了一下眼簾,微微彎腰道:“我為破軍打傷了子尤向你道歉!”
“大帝!”破軍驚怒地喊了一聲。廉貞低聲喝道:“你還不閉嘴,你今天闖的禍還不夠?”
破軍真是氣得肺都要爆掉了,卻又無可奈何。
“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情在上清境絕對不會再發生,我會讓唐子尤做我淩霄閣的仙童!”帝舜道,“在那裏,沒有人可以欺負他,破軍也不行!”
司南避開了帝舜的目光,輕聲道:“重華……抱歉……”
帝舜狹長的眼瞼微微一顫,道:“小南……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這個意思……抱歉……”司南略有一些慌亂地道。
帝舜像是一時之間有一點難以接受,輕聲道:“你明知道他是那個人的人……”
司南轉過頭道:“這隻是我們的猜測,也許根本不是事實!”
廉貞忍不住道:“女仙,這唐子尤……”
他一句話沒說完,帝舜的手突然一抬製止了他接著勸說的話,慢慢走到了子尤的麵前。
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帝舜的目光看過去,子尤竟然與他對視,一點兒也不慌。
突然之間,子尤覺得有股威壓襲來,壓得他都沒法喘氣,隻聽帝舜的聲音很緩慢地在他耳邊響起:“你要是敢在司南這裏興風作浪,別以為天官能護得了你!”
“重華!”司南忍不住道。
子尤頓時覺得身上的威壓一輕,大口大口喘著氣,郭釵跑過來扶住他,氣憤地看著帝舜。
帝舜轉頭淡淡地道:“打擾了,女仙。”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司南在他背後啟齒道:“不喝杯茶再走?我做了你喜歡的……茶果。”她的話還未說完,帝舜早已經走得無影無蹤。
廉貞深吸了一口氣,低聲對破軍道:“我們走!”
破軍不服氣地對司南道:“女仙,我們大帝要帶走他其實是為你著想……”
“破軍!”廉貞大聲喝住,氣道,“快走!”他說完就將破軍強行拖走了。
“總算走了!”郭釵開心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道。她推了一把子尤道:“你傻啊,那人砍你,你不會跑?”
子尤吃痛,捂著肩膀看著司南的背影道:“我也沒想到上清境的人這麽好鬥啊!”
司南突然起步離開他們走出了竹林,子尤緩緩地低下了頭。
那天司南始終都沒回來,她一直坐在外麵的土坡上。
子尤整整猶豫了一天,才鼓起勇氣走上去坐到她的邊上。
他原本是打算讓司南臭罵的,哪知道司南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她轉過頭問:“你好點了嗎?”
“好多了,郭釵已經給我重新包紮過了。”子尤笑道。
司南又轉過頭去,看著湖麵陷入了沉思中,子尤站了許久才聽她幽幽地道:“當年他被貶來灶神仙位一千年,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他會手把手教我仙戰,教我做事,他做起事來非常認真,常常一天一句話都不說,但我還是很開心,隻要看著他就開心……”司南深吸了一口氣,仰天道,“一千年,就這麽過去……”
她掉過頭來,像是譏諷地道:“我真的不知道六界當中,尊貴的天官大帝什麽不能玩,卻要來玩弄我這個小小的女仙?”
子尤見她越說越氣憤,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脫口道:“你就這麽恨……天官嗎?”
司南冷冷地道:“他是我一生當中所知道的,最令我厭惡的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子尤突然起身離開。
他走到舍前見郭釵正在玩掛在窗前的草編,她見子尤走來,便笑道:“挨罵了吧?女仙就是這樣,沒樂趣,喜歡那個同樣沒樂趣的地官大帝!”
子尤的腳步頓了頓,然後才微微笑道:“她不是不喜歡草編,不喜歡捏麵團,不喜歡風箏,而是因為……我不是那個可以令她開心的人。”
說完他便與郭釵擦肩而過。
帝舜一天都心緒不寧,將麵前的冊子打開,又合攏,合攏又打開,但始終都無法令自己聚精會神,不管他看什麽,都仿佛能看到司南朝著子尤奔去的身影。
廉貞在門外咳嗽了一聲,帝舜將冊子合上,道:“進來!”
“大帝,地府來函說這幾個月來非常不太平,他們已經沒法控製禁魔通道,有一小股炎魔甚至衝出地府,將人間幾處村莊都化成了劫灰。”廉貞將手中的冊子遞給帝舜道。
帝舜隨手將冊子往桌麵上一扔,道:“多點劫灰也好,他們太平太久了,以為隨便什麽事隻要一推就能了事!”
“是,大帝……”廉貞猶豫了一下,道,“破軍他說……”
帝舜冷冷地道:“他什麽也不用說了,先去寒風洞想個五六百年再開口吧!”
廉貞頓了頓,才道:“破軍說他根本沒有傷那個唐子尤,他是有找唐子尤的麻煩,但隻是拿臂鉤敲了敲他的胳膊,可那個唐子尤突然就抓住了他的臂鉤,然後把鉤子送進了自己的胳膊。”他見帝舜完全沒有吭聲,道,“我知道這事聽起來有一點匪夷所思,但是破軍的為人我知道,他脾氣不好,但絕不敢向大帝說謊……”
“不!”帝舜突然抬起了手,嘩地站起了身,道,“這事完全有可能。”
“大帝的意思是……”廉貞道,“破軍說的是事實。”
帝舜眼神一陣流動,道:“你放下所有的事情,隻去做一件事!”
“何事,大帝?”
帝舜沉思了片刻,狹長的眼瞼微微上挑,才道:“找出天官的下落。”
因為司南的心情不好,整個灶神仙位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了幾天,一直到瑤池會的前幾天氣氛才算好一點。
幾人吃晚飯的時候,子尤突然冒出了一句:“地官大帝被貶來灶神仙位是為什麽?”
司南好像沒聽到一樣,子尤輕咳了一聲,郭釵則興奮地道:“哦,是因為天官嘍。”
“天官?”
“當年天官跟地官一起給元始天尊當仙童的時候就不和,天官就想了一個法子整地官!天官每天都跑到一間房子的前麵念念有詞,隔了幾天,地官晚上忍不住偷偷溜進去瞧到底是什麽……”郭釵哈哈笑道,“哪裏知道那間房其實是天尊用來放鎖魔錄的房間,裏麵都是妖魔鬼怪。地官大概嚇了一跳,摔了一跤,碰翻了一盞香燈,將鎖魔錄燒著了,據說放走了不少上古魔神,所以才挨罰!”
子尤想了想,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司南淡淡地道:“很好笑嗎?吃飯!”
子尤連忙低頭扒拉飯,隻有郭釵不服氣地道:“如果他不是整天想找天官的麻煩又怎麽會輕易上這個當?”
司南麵沉如水,郭釵咳嗽了一下才道:“好吧,其實說起來地官也算挺冤枉的,聽說他在元始天尊那裏的時候其實是比天官強的,仙術也好,仙史也好,都考得比天官好,要不是這件事情,三官之首他也不是沒機會的吧?”
司南沒有吭聲,子尤低下頭送了一筷子飯到嘴裏,小聲道:“那看來要天官倒黴他才會開心了?”
郭釵討好地道:“女仙,瑤池宴我們可以買兩件漂亮一點的衣服吧?”
“不需要!”司南淡淡道。
郭釵叫道:“怎麽不需要啊,我們因為女仙已經受夠了嘲笑,為什麽還要被人嘲笑衣服?”
司南握著茶杯含笑道:“你千萬不要受夠了,要不然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呢?”
郭釵怒目看著司南,司南抬頭又補充了一句,道:“哦,對了,你也不用太擔心,因為我決定不去參加這一次的瑤池宴了!”
她說完便放下碗筷進屋去了,空留下郭釵張嘴結舌指著她的背影,轉頭叫道:“你,你有沒有聽到女仙說什麽,她膽大包天了敢不去參加瑤池宴,她以為自己是元君娘娘啊!”
郭釵見司南連理都不理她,氣得甩筷回房去了。
子尤將碗筷收拾好,在司南的房門口略略頓了頓,就將門一推走了進去。
司南聚精會神地站著查看人間煙火錄,子尤也不開口隻默默地站在一邊,隔了一會兒,司南將手一揮,麵前的紙頁都歸位了。
“你有話要說就說,不過你要是想去瑤池玩,下次吧!”
子尤慢慢踱到司南的麵前,然後抬頭道:“女仙,緣分這種東西,如果兩個人當中沒有一個人執著那就散了,你要是不去見地官大帝,就真的沒機會了!”
司南頭一揚,皺眉地道:“你胡說什麽?”
“女仙,如果你想贏得地官大帝,逃避就輸了。”
司南憤怒之下反而笑了起來,道:“你又懂什麽?”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怎麽討人喜歡我最懂了,我一直都很受歡迎啊!”
“哈……”司南失笑了一聲。
“真的,我隻在女仙這裏失敗過……”子尤眼光飄過司南,輕聲道,“打扮漂亮一點去瑤池宴吧!”
司南側頭,道:“不用你管,你又憑什麽跟我說這些?!”
“因為司南!”子尤看著別處笑道,“因為勇往直前的才是司南,不是嗎?”
子尤說完就徑直出了門,司南略略抬起眼簾看了一下他的背影,又垂了一下眼簾,轉目看向甘露湖,那裏還仿佛能看見她與帝舜並排而立的一千年。
一千年……跟後麵執著了的五千年。
郭釵氣過了回來,見桌麵上放了一件新衣服,她頓時眼睛一亮,問坐在旁邊的子尤道:“哪裏來的?”
“不是你讓女仙給你買的嗎?”子尤笑道。
郭釵頓時心花怒放,道:“女仙總算開竅了!”她歡天喜地拿起衣服進房去了。
子尤看了自己手中的茶杯很久,才將手中的茶喝光,轉頭對站在簷外樹枝上一直唧唧喳喳的雲雀微笑道:“謝謝說教!”
司南破例沒有晚上來看著子尤打坐,其實那晚大家都沒睡好。
郭釵第一個換好衣服出來,連發髻也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咬著唇笑問子尤:“我很漂亮吧?”
子尤衣著很普通,隻是將就換了一根好一點的繩束頭發,見郭釵問,便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微笑道:“今天不錯。”
郭釵聽到子尤這句誠意的誇獎,臉上飛了一朵紅雲,嗔道:“什麽叫做今天不錯,我哪天不漂亮!”她原本想湊近了子尤打他的頭,哪裏知道腳步一錯,竟然向著前麵栽了下去,子尤連忙順手一扶。
兩人貼得很近,郭釵的臉更紅了,半躺在子尤的臂彎上似都忘了起身。
司南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好像抱在一起一般。
子尤見了司南連忙想把郭釵扶直,偏偏郭釵見了司南更渾身無力,嘴巴裏還嗔道:“哼,你故意的,你故意讓我栽你手裏,是吧!”
子尤的臉頓時紅了,他低聲道:“別開玩笑了,郭釵!”
郭釵原本隻是習慣於跟司南慪慪氣,仙位裏統共隻有這麽一位男仙,當然要爭爭寵,隻是當她見到子尤手足無措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裏突然就有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司南穿著一身鮮紅的紅衣,烏黑的長發略略整理了一下,盡管如此,沒有戴拳套,沒有那根嚇人的燒火棍,即使臉上有那塊紅斑,司南也一下子變得秀美了許多。
“女仙,你今天真漂亮!”郭釵挺起了身嬌笑道。
“謝謝!”司南看向他們兩個,微微皺了皺眉頭,冷淡地道。
子尤隻是微微一笑,卻沒有說話。
三人收拾停當向著墉城的主仙峰昆侖而去。
子尤雖然跟著灶神仙位一直住在墉城腳下,卻是第一次去墉城,一路上隻覺得同為仙山,墉城的風光卻大不同歸墟。
山間紅林層疊,道邊青旗墨瓦,繁花花開不敗,縹緲的女仙衣袂如風在林間出沒。
溪邊的梨花滿枝,水麵上一層厚厚的花瓣正順水流去,風一吹敗落的飛花便飄過山道,穿門落戶,如同飛雪。
“好灑脫的墉城。”子尤深吸了一口氣。
司南微笑了一下,道:“墉城更似人間吧!”
幾人一路行來,天邊不時有金光一閃,必然有仙人借法器或直接踏破虛空而來。
“瞧,女仙,地官大帝天馬乘輿!”郭釵叫道。
司南猛地一抬頭,果然見半空中帝舜的坐乘一閃,不知怎麽卻沒有以前那種心頭狂跳的感覺。
子尤笑道:“你去吧,我們就在橋上,你去跟地官打個招呼。”
“去吧,去吧!”郭釵難得大方。
司南發覺自己竟然會為他們兩人的言辭合一而隱隱地覺得不舒服,這種古怪的情緒令她幾乎轉頭逃離一般縱身跳下了橋。
迎仙道邊站了不少仙子。
看著這些衣著華麗的仙子,司南忍不住轉頭向上瞧,卻見布衫的子尤站在橋上衝她微微一笑,然後便轉頭跟郭釵說些什麽。
司南低頭深吸了一口氣,卻聽人笑道:“喲,原來是灶神女仙。”
她轉頭卻見玉蛟正眼含冷笑地看著自己,旁邊站著臉色不太好看的敖玉。
司南轉頭不去理她。玉蛟歎氣道:“女仙,你今天又想做什麽?我們夫婦都成婚多年了,難道你還不肯放過我們,這一次你要是想殺我夫君,你就先殺了我吧,告訴你,我們到死都不分開的!”
敖玉像是頗受震動,拉著玉蛟的手顫聲道:“玉蛟!”
玉蛟將手蓋在他的手上,道:“夫君,你放心,我們生死與共,她想殺便讓她殺!”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剛想往前走幾步,卻聽墉城的迎賓道:“地官大帝到!”
玉蛟嚇得臉色一白,敖玉拉著她連忙退後了幾步。
司南的腳步頓住了,轉身便見帝舜一身黑衣向她疾步走來,她向他走去,開口道:“重華,你……”
帝舜僅僅是朝她略略低頭示意,連腳步都未停頓一下,像陣風一樣與她擦肩而過,很快就將司南拋在了身後。
司南那句招呼都沒能說全,迎仙道上她孤零零地站在了那裏。
玉蛟鬆了口氣,嗤笑道:“還以為自己能跟地官大帝有什麽特別的交情……簡直醜人多作怪……”
敖玉則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重重歎了一口氣。
隨著龍三太子夫婦跟人會合,奚落司南的仙人也愈多。
司南站在那裏,那一刻,她有一些恍然自己是否真的在歸墟的岸邊重逢過帝舜。
重逢過那個對她說,因為我不想你再受任何委屈的帝舜。
子尤看著司南孤單的背影,他縮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突然轉身道:“郭釵,你去看一下宴會上有哪位上仙沒到。”
郭釵也在歎氣,道:“不用看,天官大帝與少晏大帝一定不會到。”
“為什麽?”
“少晏大帝呢,性格如此,不喜與人打交道,從來不出席仙宴,連天帝的都不出席,更不用說天後了。至於天官大帝,有人說是因為他性喜遊山玩水,沒空,不過……”
“不過什麽?”子尤追問了一句。
郭釵神秘地道:“因為天官想要避開玄妙元君娘娘,因為有傳言說元君娘娘喜歡天官。”
子尤聽了沉思半晌,方自言自語道:“少晏大帝需要五鳳鳥……”他的眼簾一抬,輕笑道:“那就天官!”他手一揮,隻見臉上的紅胎記越縮越小,最後化成一粒紅痣落入左眉中,頃刻間他便成了一名烏發白袍、風流倜儻俊秀的年輕男子。
“天……官!”郭釵喃喃,突然像是傻了,除了癡癡地看著他,說不出來一句話,甚至腦子裏也沒有想法
隔了許久郭釵方才擠出一句:“子……子尤你的變身術好厲害,我都看不穿你的本來麵目!”
子尤輕笑了一聲,道:“不是變身術,這是妄言鏡的幻術。郭釵……”他本來想吩咐什麽,但見郭釵一副語無倫次的樣子,隻好道,“你在這裏等我們!”
子尤說完便向橋下走去。
他在橋下稍稍猶豫了一下,剛想往迎仙道轉去,便聽一人歡喜地道:“紫微君!”
子尤一轉頭便見太白上仙拿著拂塵一臉驚喜,匆匆忙忙過來拉著他道:“哎呀,紫微君啊,你真是叫人想念啊!”
“太白上仙。”子尤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禮。
太白上仙熱情地拉著他的手,道:“咱們還用那種客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附耳道,“你今天怎麽來了,是有什麽事吧?”他用一副了然的表情,指著他笑道,“你要開誰的玩笑,對吧!”
子尤連忙伸出食指噓了一聲,太白上仙連聲道:“了解,了解!我當沒看到……”他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神秘地笑道:“是地官,我猜對了吧!”
子尤隻好輕笑了一聲,道:“我先走。”
“你忙,你忙。”
子尤離開了太白上仙遠遠地看了一眼司南,深吸了一口氣徑直朝司南而去。
道上閑聊的仙子們隻見一位白袍烏發的年輕男子麵帶微笑朝著司南走去,微微愣了一下,才猛地反應過來,失聲道:“天官大帝。”
迎賓也是呆立了一會兒,才慌忙轉身失聲道:“天……天……天官大帝,您來了!”
子尤全然不去理會其他人的反應,仿佛他的眼裏除了司南看不見任何其他人,他筆直地朝著司南走過去,一直走到她的麵前,才微笑道:“司南女仙,你叫我好找。”
司南根本聽不到別人的議論聲,她此時才渾渾噩噩地抬起頭來。
子尤靜靜地看著司南,有那麽一刻他非常擔心司南會憎恨地一拳就將他擊飛。
然而司南略略迷糊了一下,突然睜大了眼睛,失聲道:“子……子……”
她的話還未說完,迎賓的墉城女仙們都湧了上來,連聲道:“天官大帝,娘娘們不知道您駕到,不曾遠迎,我們這就去通報。”
子尤轉過頭來,道:“我此來是專程有事找東廚女仙的,不喜被人打擾,也不想麻煩各位娘娘!”
迎賓女仙們一臉尷尬,司南一咬牙一把扣住子尤的手腕將他一路從人群中拖走,別人都張口結舌地看著天官大帝被司南牽著快速地消失在人群裏,立即跟爆發了一般低頭竊竊私語,連仙家慣用的秘音術也顧不上了。
玉蛟半天才回過神,難以置信地咬牙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敖玉喃喃地道:“真沒想到司南跟天官也這麽熟……剛才地官不會是因為吃醋吧……”
玉蛟怒道:“你這麽清楚,你跟她很熟嗎?”她說完便狠狠地甩開敖玉的手,轉身離去。
“小玉,小玉……”敖玉一頭霧水地追了下去。
司南一口氣將子尤拉到了暗處,迅速閃入一處空房,才放開子尤,顫聲道:“唐子尤,你的膽子被天狗吃了?”
子尤摸了一下剛才差點被司南捏碎了的手腕,笑道:“女仙放心,妄言鏡的幻術很強,沒人會看穿!”
“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你知道這裏的上仙有多少人的法器幻術比妄言鏡強,可以識破你。”司南又氣又急。
子尤倒是笑道:“不怕,剛才我已經試過了,天庭上有哪件法器的幻術強過太白上仙的虛空境?他都沒看穿,別人自然更加看不破了。”
司南長出了一口氣。
子尤不好意思地道:“再說了,扮都扮了,突然消失不是更令人懷疑……我是瞧不慣地官大帝那種態度,才故意扮來氣他的。”
司南脫口氣道:“你也知道重華最恨天官,還扮成……”她話說到一半打住。
兩人都是低頭一陣沉默。
子尤似苦笑了一下才道:“我好像……從來沒做過一樁能令女仙開心的事。”
司南閉了一下眼睛,道:“跟你沒關係……是我本來的心情……”
不等她的話說完,子尤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掌心裏的溫度讓司南整個身體似乎都僵住了。
司南的耳邊隻聽子尤輕笑道:“女仙,我想對你用妄言鏡,但我不能看你,一看見你眼睛裏的我,我就被打回原形了。”
司南沒好氣道:“你都知道妄言鏡不過是用來玩的,還敢這麽放肆大膽!”她說著歎了口氣,道:“我不用這種一戳就破的幻術。”
子尤笑笑,道:“女仙,地官大帝有多久沒看見過你原來的樣子了?”
司南不吭聲,子尤道:“有快五千年了吧……你如果再不能讓他想起你以前的模樣,他就真的要忘了……”
司南立在那裏,沒有回答,隻是垂在裙邊的手鬆開又握緊。
子尤柔和地道:“就用一下吧,讓他想起那一千年時光裏的司南。”
司南略略低下了頭,突然問道:“那你呢,你想見見我那一千年裏的模樣嗎?”
“我嘛……倒無所謂。”子尤微笑道。
司南不知怎麽竟然因為這一句話而心情微微一沉,子尤卻追了一句:“女仙什麽樣子,我都覺得挺美。”
“油嘴滑舌!”司南明明是不喜歡信口開河的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卻偏偏又會因為這一句而唇角一揚。
子尤看著她,一隻手摸出妄言鏡放在邊上的櫃子上,啪的一聲打開,看了一會兒司南,才下定決心用手在妄言鏡上一抹,他深吸了一口氣微笑道:“司南……”司南微微抬頭,隻覺得子尤的語調很溫柔地道,“司南,我許你……美貌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