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尤一句話說完,頓時覺得整個人從裏到外都被抽空了一般,即使被抽空了,整個人還在不停地向外倒流,以致五髒六腑都倒置了一般。

司南很快就覺得子尤有一點不太對勁,她抬頭道:“你怎麽了,怎麽手抖得這麽厲害?”她抓住子尤的手想要拉一下,卻聽子尤道:“就好了,你等一下。”

隔了好一會兒,子尤才緩緩地放下手。

司南看了一眼便連忙道:“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子尤苦笑了一下,道:“大概是仙力不夠,脫力了。”

司南道:“平時讓你好好修行,你就光顧著玩。”

子尤微微笑了一下,道:“是,以後不敢了。”

司南明知這個人多半又是信口開河,可卻不知怎麽訓斥的話到了嘴邊隻是化成了輕輕的歎息,她轉身要走,子尤卻突然叫住她道:“女仙……”

“嗯?”

“反正大家都知道你跟天官在一起了,你不如幹脆挽著天官,要知道有人搶著種的田才是肥田。”

司南沒好氣地道:“你這是爛比喻……”但是人卻走了過來拉起子尤,沒走幾步,子尤便撞翻了旁邊的一張椅子,她不禁擔心地道,“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仙力用得太過了,眼睛有一點模糊。”子尤笑著站直了身體,然後將胳膊遞給司南笑道,“女仙,你現在很漂亮,看在我這麽賣力的分兒上,挽個胳膊吧。”

“怎麽一點都沒正經!”司南無奈地歎了一聲,還是挽起了子尤的胳膊,兩人一起邁出了房子朝著墉城的主廳而去。

一路上都聽人驚詫:“這,這不是天官大帝嗎?”

子尤一直微微笑,司南也隻好硬著頭皮挽著這個“天官大帝”了。

帝舜已經在上殿跟壽陽公主一群仙子在閑聊,子尤與司南出現的一瞬間,他的眉頭一陣亂顫,低語道:“天……官……”

“女仙,找一個離門口不要太遠的地方。”子尤悄聲對司南道。

“做什麽?”司南不解。

子尤微微一笑,道:“方便地官大帝看到你啊。”

司南便帶著子尤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們一停下來,墉城的仙徒連忙殷勤端上果子酒漿,道:“天官大帝,請去上殿坐吧!”

子尤淡淡地道:“我想跟東廚女仙坐一起,有問題嗎?”

“沒,沒。”仙徒連聲道。

司南有一點緊張,拿起酒杯大大地喝了一口。

帝舜一瞬間心裏有驚詫,有困惑,更多的是猜疑,他看著淡定的子尤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卻聽旁邊的壽陽驚詫道:“她,她是司南?”

她的一句話讓帝舜心頭一跳,將頭轉過去才發現,跟著天官一起出現的女子真是司南,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塊可怖的紅胎記,臉上淡淡的容光,不施任何粉黛,一雙眸子亮若星辰,耀得墉城所有的女仙都黯然失色。

帝舜那麽一刻裏仿佛又回到了灶神仙位門前,門外的土坡上站著司南,回頭調皮地一笑,一襲紅衣,豔似驕陽。

“女仙,你是不是很喜歡麻姑子手裏那支玉笛?”子尤悄悄問道。

“你……怎麽知道?”

子尤微微一笑,道:“我們在橋上遇見她的時候,你一直盯著人家的笛子,女仙……你無論喜歡什麽都會死死盯著,以後不要這樣……”

“那要怎麽樣?”

“你心裏最喜歡什麽都要裝得不在意的樣子,把它放到最後再去瞧。”

“那不是浪費時間……”

“因為那樣你才能有退路。”

司南不在意地道:“我不後退,不需要退路。”

子尤輕笑了一聲,微微長歎道:“忘了你是司南啊……”

司南的語調一顫,道:“他在瞧我!”

她的頭剛調過去,子尤就伸手將她的臉別了過來,道:“忘了我跟你說的?別去瞧他!”

“可是……”

“讓他自己走過來!”

“那我現在怎麽辦?”司南拿起邊上的酒又喝了一杯。

“你死死盯著我就好了!”

“嗯?”司南不禁驚詫。

“你想讓地官大帝最快地走過來就照做。”

司南隻好抬頭去看子尤,子尤卻全然不看她,她不禁低聲道:“你又不能看我,我這樣看著你太怪了吧!”

“灶神女仙,你對本仙太斤斤計較了吧,你看地官可沒在意他有沒有看你,本仙官可不比他小。”子尤含笑道。

司南輕笑了一下,道:“天官大帝,你的官架子可不小啊。”

“女仙……那是本仙把女仙放在最後一個來瞧。”子尤微笑道。

“油嘴滑舌。”司南輕斥了一句,她抬頭看著子尤的側麵,五官挺秀,麵部線條分明,俊朗又不失柔和,不禁有一陣恍惚,暗自詫異天官是這麽美好的嗎?

她這麽一走神,再回頭看見帝舜果然離開了上殿向他走來,司南不禁緊張地道:“他走過來了,我該怎麽辦?”

“等一下他無論要你做什麽,三個要求裏麵拒絕兩個。”

“啊?”

“那樣他才會知道女仙的可貴,還有我走的時候……不要歡天喜地,要有一點憂傷,有一點戀戀不舍。”

“你要走?你走了我怎麽辦?”

子尤輕笑道:“我當然要黯然退場了。天官喜歡一個女仙,可惜這個女仙卻對地官情有獨鍾……想必他的心情應該會很愉快吧!”

他的話說完,帝舜的腳步聲也到了,子尤輕輕托了一把司南的背,低聲道:“別忘了你是兩軍戰前,永不後退的司南。”

“小南,你在做什麽?”帝舜很快就到了眼前,微笑道。

司南隻覺得心跳得很厲害,轉過頭來強自鎮定地道:“重華,我跟……天官閑聊。”

“是嗎……”帝舜笑了一下,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跟你單獨聊,可以嗎?”

“這個……”司南看了一眼子尤。

子尤道:“本仙不勉強女仙,女仙可以決定想跟誰談話。”

帝舜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司南。

司南沉默了一會兒,輕咳了一聲道:“那麽我就先走了……”

“是嗎……還是本仙先走吧……”子尤輕歎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司南明明知道子尤是在演戲,但他嘴角掛著的那抹像是在自嘲的淺淺微笑,眼底裏淡淡的落寞是那麽逼真,真實得會令司南心中莫名地一揪。

“小南,我們走吧!”帝舜道。

“嗯。”司南低聲道。

他們剛走了幾步,子尤突然在背後道:“地官!”

帝舜的腳步一頓,轉過身去,司南嚇得心髒都要跳出來了,不知道子尤又要突發奇想做什麽。

子尤微微揚眉道:“你不跟我打個招呼再走嗎?”

帝舜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地道:“天官大帝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可要多保重啊!”

“彼此。”子尤含笑道。

“走。”帝舜轉頭拉著司南便離開。

子尤等他們兩人走了,才轉身慢慢地朝著大門走去,仙徒們被他斥過之後也不敢貿然上前,他走了幾步便聽到太白上仙驚詫道:“紫微君,你這就要走了嗎?”

“是啊,玩笑開完了……”子尤緩緩轉頭,找到了眼前模糊的人影笑道,“我開了自己一個很大的玩笑。”他說著就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太白上仙走了。

子尤的眼前已經分不清何人何物,他輕歎了一聲道:“郭釵到底去了哪裏?”

他想了想,不敢沿著迎仙道走,轉入了旁邊的林中,跌跌撞撞順著那條眼裏模糊的白茫茫的路向前走,一不小心就會撞上路邊的樹幹,子尤扶著樹木苦笑道:“給人美貌自己卻目不可視……天官你可真夠刻薄的。”

他迷糊中發現自己似乎到了一處比較空曠的地方,不遠處有一張石桌,還有石凳,疲憊至極的子尤心中一喜,他摸索著走了過去,走到跟前卻覺得頭腦一暈,跌倒在石桌前,手往桌麵一撐,隻聽到一陣哐當的杯碗墜地之聲。桌麵並不是空的,子尤微微一愣。

耳邊響起了一個悅耳慵懶的聲音,道:“你怎麽了?”

子尤一驚,連忙睜大眼睛,才看見石桌邊依稀坐了一個女子,子尤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連忙半扶額道:“抱……抱歉,女仙,我在仙宴上似乎喝多了,有一點不勝酒力,喝醉了,本仙失禮了!”

“你把墉城的酒都喝了嗎?”那個聲音懶洋洋地問。

“嗯?”

“那樣,你才有可能會喝醉吧,天官?”她似乎不管說什麽永遠保持著一個語調。

子尤萬萬沒想到還撞到了一個熟識天官的人,他的額頭不禁冒出了汗,輕咳道:“跟您說個笑話,其實……其實我覺得剛好路過這裏,就來瞧瞧您。”

“你來看我?”

“是……啊。”

那女子輕笑了一聲,淡淡地問:“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子尤額頭上滲出了密密的細汗,隻覺得胸腔當中翻江倒海般的難受,腦袋也似天旋地轉。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模糊的影子,突然靈光一現,道:“你,你是元君娘娘。”他說完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司南與地官並肩坐在墉城最高峰淩雲峰的回望亭裏,她不知道有多久他們沒有這麽肩並肩地坐在一起,好像不用說一句話,司南就覺得那一千年的時光又回來了。可是就那麽一刻,她覺得心中突然莫名地一慌,她不禁掉頭看了一眼遠處,回望亭裏看墉城,一覽無餘。

墉城的風景極美,永遠是春日已盡,深秋未滿的樣子,花滿盛開得處處,秋風一搖,落花便隨處飛舞,亂入畫卷。司南睜開眼慢慢地瀏覽過去,卻不曾見他立於某處,心忽然就會覺得這幅畫卷遜色了不少,哪怕與她一起看畫的人是重華。

“小南,你的朱砂印……是天官去掉的吧!”

司南再一次掃視了一遍墉城,依然沒有發現子尤的蹤影,不禁略有一些失望,聽見帝舜問,便道:“是的。”

“他提了什麽要求?”

“要求?”司南模糊地想起子尤的聲音,“司南,我許你……美貌不凡。”她不禁唇角露出一絲微笑,道,“他從不提要求!”

沉默了許久,帝舜才道:“司南……難道過去的一切你都忘了……我跟你說的……你都忘記了嗎?”

司南恍惚中猛然一驚醒,她竟然真的什麽都忘記了,忘記了天官給予的痛苦,甚至忘記了地官心中深藏著的那個令他一直痛苦的秘密。

為什麽,因為……是因為她知道那並不是真的天官,而是子尤嗎?是因為她沒辦法對子尤心生厭惡,哪怕他是以天官的麵目出現嗎?

地官似乎看出了司南的惶惑,歎了口氣,溫聲道:“司南,是我叫你為難了嗎?”

“不!”司南連忙斷然道,她抬起頭來歉意地道,“重華,我不會忘了跟你的約定,不會讓玉清境的人從灶神仙位取走任何一件法器。”

帝舜的目光看著她,似乎在考慮司南說這句話的誠意,他們之間有一千年的愛戀,長達六千年的默契,可是剛才司南這麽微微一低頭的微笑,他竟然完全不能走近她沉浸的地方。

“天官既然已經現身,我相信他很快會跟隱藏於你們仙位的那個仙童聯絡的,你要多加小心。”帝舜長出了一口氣,道,“玉清境的人最善博人歡心……小南,我知道你從來是一個記恩不記仇的人,所以我很擔心你。”

司南轉頭道:“你是因為這個才生我的氣嗎?”

帝舜轉過頭道:“我是氣我自己,如果連你我也會輸給天官,我這一生何其不堪!”

司南看著帝舜微微抽搐的嘴角,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她啞聲慢慢道:“你不會失去我的……”司南低了一下頭,默默地在心裏問了一句,“隻是重華,你真的是因為不想失去我,還是不想因為天官失去我呢……”

子尤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像是某處深宮的內殿。

錦黃色的帷帳從高高的房梁上重重落垂而下,光線從窗欞上的湖色窗紗上細細地濾了進來,與殿角鶴形博山爐裏燃著的香煙混在了一處,將光影拉得稀薄,縹緲得又不似人間。

子尤突然一驚,他捂了一下眼睛,發現自己似乎又可視了,雖然還是很模糊,但眼前大致的情景卻已能分清楚,他心中不禁一驚,暗想莫非真言鏡對司南竟然沒有用處。

他想著連忙掀被起身,剛匆匆掀開重重落下的帷帳,就發現外麵的榻上半躺著一名長發白衣的女子,不禁腳步一頓。

她的長發不似一般的女子直順,而是打成了卷,隨意披散在婀娜的身軀上,底下也沒有穿鞋子,而是赤足踩在榻上,染著紅豆蔻的指甲更襯得她的足白似雪。她似乎沒聽到子尤的腳步聲,一個人悠閑地下著棋子,玉製的棋盤上不停地發出敲子之聲。

子尤心中念頭百轉,猜這女仙必定是自己暈倒之前見過的,他一想這位很有可能就是玄妙元君娘娘,頭皮不禁一陣陣發麻。

“娘娘。”他深深作了個揖。

“你醒了。”元君托著腮皺眉道。

“是的,麻煩娘娘了。”子尤客氣地道。

元君托著腮又是很長時間沒有吭聲,子尤心頭一緊,一陣忐忑,於是強自笑道:“本仙出來日久,也該返回歸墟了,就此告別娘娘。”

“回歸墟……你們灶神仙位什麽時候搬歸墟去了?”元君懶洋洋地道。

子尤這一嚇差點魂都嚇飛了,他看見元君身邊的檀木案上放著一麵銅鏡,於是便微微一側頭,悄悄這麽一晃,便瞥見了自己的臉上多了一塊紅印。他心中頓時一片混亂,心想昏睡了到底有多久。

他的念頭才起,元君已經淡淡地道:“你昏過去三天了。”

“啊……”子尤不禁閉了一下眼睛,他心中又閃過很多個念頭,冒名上仙可是個不小的罪名,會不會連累灶神仙位,會不會連累司南,到底是老實跟元君說,還是蒙混過關。

“我們女仙……差我去歸墟有一點事要辦。”子尤收了收心神笑道,“所以……”

“司南讓你去歸墟也扮天官嗎?”元君執子沉吟道。

子尤隻覺得汗冒得將內裏的衣衫都濕透了,連忙道:“此事與司南女仙決不相幹。”

元君卻依然懶懶地道:“我這棋快下不下去了,這一子你替我下吧!”

子尤起身應了一聲是,接過元君手上的一子,低頭看了一下棋盤,元君執黑,隻覺得棋盤上黑子左衝右突,卻不免落入困局,隻不過一息尚存,其實敗局已定。他思索了許久,方才落下一子,這一子將黑子尚存的一息也擠死了,然後子尤將所有的黑子都提起,棋盤頓時空了一大塊,也沒了黑子苦苦的掙紮。

“置之死地而後生……倒也像你的性格……”元君略略抬起眼簾,才轉過臉來正視子尤良久,道,“你的眼睛還好嗎?”

子尤略略低頭,道:“有勞娘娘關懷,好多了。”

元君手一伸,從旁邊的魚缸裏撈出一條色澤斑斕的魚,細長的指甲將魚眼珠子整個刨了出來,然後纖細潔白的手指輕輕一撫,遞給子尤道:“你沒有眼睛,就拿魚目代替吧。”

子尤此時萬萬不敢得罪元君,接過將眼睛嵌進眼眶,眼前頓時一亮,所有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以前都瞧得清楚。他心中不禁一喜,也不由得暗暗鬆了一口氣,倘若元君娘娘要大發雷霆,就此打自己回地府,大約不會這麽麻煩給自己做一對魚目眼睛。

“子尤謝過娘娘。”子尤彎腰畢恭畢敬俯身行了一個禮。

“子尤……你不是天官嗎?”元君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子尤一時語塞,見這位娘娘顛三倒四揪住不放,隻好咳嗽了一聲道:“不瞞娘娘,子尤俗世的名字就叫天官,子尤是升天之後,司南女仙取的。”

元君淡淡道:“你說你來看我又是怎麽回事?”

子尤頓了一頓,低頭道:“娘娘的威名從古至今凡人都有所聞,子尤更是對娘娘心存敬仰,所以……所以……”

“所以你想來看我一眼,對嗎?”

子尤膽大包天,可是卻不知怎麽從內心當中甚為畏懼這位看起來脾氣不算差的娘娘,平生從來沒有扯謊扯得如此辛苦,正要扯不下去的時候,哪知道這位娘娘自己補了一句,不禁有一種又逃過一劫的虛脫感。

“把頭抬起來。”元君隔了一會兒淡淡地道。

子尤緩緩地將頭抬起,見元君正看著自己,他還是第一次正視元君,才發現元君長得其實極美,帶著一種楊柳扶風的慵懶表情,雖然眼神很冷,但隻要她這麽輕輕一瞥,凡間的男子大概都會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她的腳下。子尤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怎麽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子尤一回神,看了一眼元君,元君又重複了一遍:“你說想來看我一眼,是真的嗎?”她說著眼簾不再是半垂半閉,而是完全睜開。

“自然是真的。”子尤鬆了一口氣,笑道,“隻是子尤也不好一再叨擾娘娘,這就回灶神仙位去了……”

“你可以留在這裏……”元君的語調總是漫不經心,但又像是理所當然道,“不用再回灶神仙位去了。”

子尤微微一愣,才盡可能委婉地道:“娘娘,灶神仙位很忙,我這時候離開不放心,等他們不太忙的時候……”

“你不放心什麽?”元君又掉過頭來閑淡地道,“如果你是不放心地官與司南的姻緣,那你就不用操心了,你也知道墉城的仙子所有的際緣都在王母娘娘的《仙緣錄》裏,在那裏……地官與司南是天注定的一對,你即使去拆也拆不散的。”

“是嗎……”子尤半晌才略略微笑了一下,道,“那……就太好了。”

“放心了,那就留下吧!”

子尤躬身行了一禮,道:“子尤謝過娘娘的抬愛,但是子尤在灶神仙位尚有事未了,不敢半途而廢……這就去了。”

他剛轉身沒走幾步,隻聽元君道:“等一下。”

子尤剛轉身,元君拿著棋子淡淡地道:“這兒有碗花釀湯,對你有一些好處,你喝了再走吧。”

子尤的目光放到了檀香木案上,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隻玉碗,碗裏的湯碧如玉,微微晃動,透著熒光。

子尤略略遲疑了一下,走過去端起碗將裏麵的湯一飲而盡,然後笑道:“謝過娘娘賞賜,我走了。”他說完又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才緩緩倒退出房間。

他一出門突然就有了一種非常想念司南的感覺,就算連郭釵也想,他一路就徑直出了墉城,遠遠地似乎看見縹緲峰山腳下有一抹紅色,不禁輕笑了一下,然後就朝著那抹紅色奔去。

“是子尤,子尤回來了!”郭釵揮著手大叫大嚷。

司南看著子尤朝她們奔來的身影,忽然就覺得心湖輕漾,春暖花開,她微微落了一下眼簾。

子尤一口氣跑到她們的麵前,也不禁有一點上氣不接下氣,郭釵一把抱住他的腰泣聲道:“還以為你回不來了!”

子尤略有一點尷尬地將郭釵拉開,笑道:“我不過是跑迷了路,為什麽回不來?”他的目光落在了司南的臉上,隻覺得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塊恐怖的紅胎記,但是還有一層極淡的粉紅色印子,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司南平淡地道:“回屋吧!”她說完就掉頭先走了。

子尤被郭釵牽著往屋裏走去,郭釵一路上不停地問:“你沒被元君娘娘怎麽樣吧?”

“你們知道我在元君娘娘那裏?”子尤驚愣地道。

郭釵點頭,道:“我不知道怎麽地走迷了路,在一處林子裏怎麽也走不出來,一走出來,就有墉城的仙子過來告訴我,說你修行出了點問題,被元君娘娘留住了。”郭釵哀怨地道,“子尤,我們真的想去救你的,但是想想就算去了也救不了你。”

“你想哪兒去了……我修行出了點問題,多虧元君娘娘援手,她好端端地做什麽要對我這個同仙山的後輩不利。”

“你不是假扮天官嗎?你想想她都等了天官這麽多年,隻怕早等成怨婦了,天官到了她手裏豈能活著回來?”郭釵撇著嘴道。

司南已經推門進去了,子尤將手搭在門上,笑道:“這就對啦,我又不是真的天官。”

郭釵與司南頓時豁然開朗,擁著子尤開心地一擁而入,司南指著一桌子的果子,道:“吃點東西吧。”

“給我做的?”子尤驚喜地問。

司南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麵前,道:“大家一起吃的,不是專門給你做的。”

郭釵努著嘴道:“別聽她的,她已經做了幾天的果子了,因為不知道你哪天能回來,你再不回來,她就該上元君娘娘的玄妙大殿去了。”

子尤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拿茶杯,一下居然沒握準,再握了一下才算拿到了杯子。

“你的眼睛怎麽了?”司南立時道。

“哦,修行出了點問題。”子尤坐下笑道,“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好使。”他說著微微一笑,道:“不過我還是能看清女仙的臉上這塊胎記似乎淺多了。”

“我正想問你,是不是因為妄言鏡……”

子尤笑了一下道:“大約女仙臉上當初也是被一種幻術法器所傷,法器對法器所以才抵消了一部分法力吧!”

司南略略沉吟了一下,道:“你的眼睛是不是因為……”

“你想到哪裏去了!”子尤大笑道,“我是修行出了點問題,就像女仙說的我雜念太多,元君娘娘也這麽說過我了。”

“女仙真的沒難為你嗎?”郭釵有一點不信地道。

“為什麽要難為我?”子尤忙著吃果子。

“因為……你真的好像……天官,好像。”郭釵握著杯子偷偷地看了一眼子尤道。

“我跟天官比起來如何?”

“差不多吧……”

子尤不禁失笑道:“多謝抬愛,天官是高高在上的上仙,我不過是灶神仙位的一個小小人仙,還有他是個美男子,我是個醜八怪,根本沒得比,元君娘娘不會自失身份難為我的。”

“你看到元君娘娘的時候,她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司南突然問道。

子尤回想了一下,道:“白色的,怎麽了?”

司南頓了頓,道:“沒什麽,你隻要記住天庭是沒有人願意得罪元君娘娘的。”她替子尤倒了杯茶道:“元君娘娘掌管著大地的正與邪,人間的黑與白,她站在白界就代表著人間人心向善,天下太平,倘若她站於黑界那就意味著人間為邪惡所掌,必定天下大亂,所以天庭沒有人敢令她心情不好,因為誰讓她心情不好,誰就會犯下罪孽。”

子尤張了一會兒嘴,笑道:“沒事,那我以後躲她遠一點。”

“必須的。”郭釵將手放在子尤的手上擔心地道,“否則子尤你還是個人仙又怎麽折得起這個壽。”

“說起來元君娘娘因為我眼睛不好,還送了一對魚目給我當眼睛。”子尤順勢從郭釵的手裏將手抽了出來,笑著取出魚目將它嵌進自己的眼眶裏,抬頭道:“真的很管用,很清楚。”

哪知道郭釵瞧了一眼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司南也是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子尤一頭霧水,道:“怎麽這麽好笑嗎?”

郭釵捧著肚子進屋給子尤取來了一麵銅鏡,子尤低頭一看,隻見銅鏡內自己的眼眶裏嵌著一對白多黑少的眼珠子,而且不管他的眼睛往哪裏轉,那雙魚目都不會動彈。

“一雙死魚眼。”郭釵笑得眼睛冒淚精準地形容道。

“這元君娘娘不是在罵我吧?”子尤低聲道,他將鏡子一合,剛想將魚目取下,卻見邊上的司南也是笑容滿麵。

她的紅胎記淺了,露出了本來的美貌,眼邊那點淡淡的粉紅反而平添了一點奇特的韻味。

子尤直直地看著她,他知道在這雙魚目之後,他不會再因為眼睛而被人輕易知曉他的心事。

她們說過了子尤,自然就將話題又轉到了司南與地官大帝的身上,郭釵撅著嘴道:“最近上清境的傳音符總是嗖嗖地往灶神仙位飛,都快把屋子燒著了。”

“你說什麽呢?”司南怒道。

子尤見司南分明是怒中帶羞,不由得看出了神,司南將目光轉向他的時候,他一時之間忘了眼中帶著魚目,慌忙轉頭,顯得頗為狼狽。

“你怎麽了?”司南連忙道。

“頭有一點暈,我先去休息一會兒。”子尤掩飾道,“我先回屋了。”他說完便起身回了房,盤腿坐在**,長歎了口氣自嘲地道:“唐子尤,你是怎麽了,好人你想當,當了就不要心有不甘……”他深吸了一口氣,念念有詞地道:“我沒有心有不甘,我沒有,沒有,沒有……”

房門響了一下,他連忙躺下閉上眼睛,司南悄步走到床前,彎下腰輕聲道:“子尤,子尤。”

子尤輕“嗯”了一聲,翻了一個身背對司南。

“這麽累。”司南皺了一下眉,將手中的玉瓶放在了桌麵上,站在床前看了一會兒熟睡的子尤,才低聲歎了口氣道,“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子尤等司南關上房門,才慢慢睜開自己的雙眼。

司南心情放鬆地才踏進自己的房間,便見窗外飛入一道符,她不禁微笑,符在半空中燃燒,帝舜的影子便出現了,他道:“唐子尤回來了?”

“嗯。”司南出了一口氣微笑道,“回來了,好在元君娘娘沒有難為他。”

帝舜微微一笑,道:“他好歹也是你們墉城的人,元君娘娘為什麽要難為他?”

司南頓時語塞,隻好含糊道:“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闖禍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惹惱元君娘娘也不足為奇。”

“哦……”帝舜倒也不追問,隻道,“天官這人城府甚深,他絕不會派一個隻會闖禍不會辦事的人去你那裏,你不也說他很受天官的賞識嗎?”

司南的好心情似乎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帝舜接著道:“天官這兩天還跟你有聯絡嗎?”

司南不禁大為頭痛,道:“他跟我偶遇罷了,就算他別有所圖,但到底大家不是很熟,不會這麽快就又有聯絡。”

“是嗎,我在墉城還以為你們非常談得來,還在奇怪你一向都不喜歡天官的,為何相談起來如此熟稔……”

因為那個是子尤……而不是什麽天官啊,司南暗暗叫苦,心恨自己怎麽如此糊塗,灶神女仙見了天官不應該是給他一棍子才合理嗎,自己居然還與他把酒言歡,追根究底是子尤,哪個不好變幻,偏偏要幻成天官。

“沒有,沒有。”司南連忙道,“他,他來說能去掉我臉上的印記,我,我就……”

“是嗎?”帝舜也不追究,他用一種非常淡的口氣道,“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天官從那裏出去之後,又完全失去了蹤影。”

“天官是上仙,能踏破虛空……沒人見他離開,也是有可能的。”

司南每說一句謊話,就在心中多增一絲愧疚,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一句接著一句地講謊言,而且居然還是當著帝舜的麵,子尤這個人真是亂七八糟,碰上他的人也會變得亂七八糟,司南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帝舜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我在地府裏聽到一個傳聞,灶神仙位的某個佐助問孟婆借了一本饕餮錄,看了一晚就能複錄。”

“子尤在這方麵確實是一個好手,他好像在凡間也善於作畫……”

帝舜淡淡地打斷了她,道:“他能複錄我的免罪符確實不凡,但仙界之中看一晚就能複錄饕餮錄的……”帝舜頓了頓,微落的眼簾猛然抬起,裏麵閃過一絲寒光,道:“唯有天官。”

司南的手頓時從桌麵滑落,子尤……天官,天官……子尤,那一刻她的腦海一片混亂。

是的,除非子尤本身就是天官,否則多麽強大的幻術,才能使得即使號稱幻術全仙界第一的太白都不能看破,子尤是天官,司南一時之間心亂如麻。

不,不是的,他不是,他不是那個會置別人的痛苦全然不顧,酷愛惡作劇的天官,他是如此地溫柔。

因為……那是因為他是別有目的而來嗎?

“可是……你不是說天官是度火劫,他,他怎麽可能跑到我這裏來?”司南像是慌亂中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地道。

帝舜果然皺了皺眉,略略猶豫了一下道:“不錯,按理他最不該來的地方就是灶神仙位,無論什麽樣的理由他都不該去你那裏,但這個人性子可說不定。”

“無論他多麽好玩,一定不會拿自己的劫數開玩笑吧?”司南接著道。

帝舜半垂眼簾,隔了一會兒才道:“這事確實有疑惑的地方,你先確定一下子尤複錄的那本饕餮錄。”

“好的。”司南的話才說完,符紙也燃盡了,她大出了一口氣,平生第一次跟帝舜說話不是恨不得永遠也說不完,而是快快結束。

司南慢慢踱出了自己的房間,見子尤在外麵的方桌上描畫著什麽,她走過去,看了好一會兒子尤,不停地跟自己心中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官進行比較。

天官長什麽樣,司南發現自己竟然記不清了,印象中他總是白衣書生的模樣,但其他的她完全想不起來,也許是太厭惡玉清境跟天官,以至於她不願意多看一眼,天官留給她最深刻的印象是子尤的幻象。

假如……司南心想,假如子尤的臉上沒有那塊跟自己酷似的印記,司南描擬了一下,心猛然一抽緊,那不就是天官嗎?

專注描繪的子尤突然發現了司南,抬頭輕笑道:“女仙!”

司南看著子尤,聲音微啞地道:“你那本饕餮錄……怎麽樣了?”

子尤苦笑了一下,他那晚給司南出去送傘了,誰知碰上了刑天,打了大半夜,等有力氣返回的時候都已經天亮了,饕餮後麵三分之一現在隻能全憑記憶描擬,他歎了口氣道:“饕餮錄能拘四大神獸豈是尋常的法器,我弄的……恐怕不太管用!”

他這句話說完,發現司南略略低了一下頭,但從她的嘴角逸出的笑意,即使是子尤也能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喜悅。

聽到那句“不管用”,司南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下子就放鬆了,輕飄飄地一如在天邊徜徉。

是的,不是天官就好,就算你不是因為仙緣而來,即便你是玉清境的仙童,隻要不是天官,我們就可以在這裏做伴千年萬年。

司南語帶輕快地道:“饕餮錄是天官所製,你複錄不出來也屬正常。”

子尤拿著筆,微帶疑惑地想她就為了這個而高興嗎?

司南的心神才定,郭釵突然從虛空中跑了出來,氣喘籲籲地道:“女仙,你一定要來看一下,煙火錄非常不對勁兒。”

司南立即起身,手一揮便與郭釵一起進了大殿,郭釵指著一排書頁道:“女仙,不知道為什麽,煙火錄突然停了蜀山方圓六十裏地的記錄。”

“嗯?”司南走到中間一眼掃過去,大吃一驚,道,“怎麽會出現這麽大的一段空白。”

“女仙?”

當年血染百裏的記憶一下子又回到了司南的腦海當中,她沉聲道:“去叫上子尤……我們要立刻降臨人間。”